兩個小時之後。
“你不是說隻教我防身術嗎?”
龍之介憤憤不平,從他這個角度看去,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從雪白的山地間拔地而起,那便是神岡道場。
只不過,此時的龍之介,視角有些奇怪。
“是啊,在敵人起殺心之前,就搶先一步,先殺了對方,這才是絕對能保全自身的‘防身術’,你覺得呢?”
神岡麻衣在不遠處隨口道,只不過語氣帶點打趣的意味。
龍之介沉默了一下:“絕對的進攻就是最強的防守?我喜歡這個說法,不過……這跟眼下我的處境有什麽關系?”
龍之介用力想要正視著對方的眼睛說話,但實際上這樣做的努力只是讓他的身體在空中蕩了蕩。
沒錯,現在他整個人被吊在一棵兩米多高的樹上。
鑒於神岡道場遠離鬧市,換句話說也就是基本不會有什麽人到這裡來——他唯一的脫身之法就是插在樹乾上的一把太刀,只要能夠得著那把太刀,自己就能將綁在腿上的繩子一刀兩斷。
但問題是,他使出吃奶的勁都夠不著那把刀,神岡麻衣似乎計算過他的臂展。
“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一課。”
神岡麻衣笑吟吟道:“想要學會絕對的進攻,首先要保證自己無論身處怎樣的困境,都要尋求到脫身之法。
而神道流絕不僅限於‘用劍’這門器用之術,而是包含了劍術、居合術、棒術、薙刀術、槍術、手裡劍術、柔術、忍術、風水術、築城術等多種技藝,容納百川,不拘一格。
想要從我這裡學到本事,你首先得彰顯自己的資質,對不對?”
但偉大的馬克思說過,客觀世界並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龍之介很想跟對方坐而論道,教教對方什麽才是正確的世界觀。都快21世紀了,不要走唯心主義的老路……
但仔細想想,深受武士道精神影響的神岡麻衣,可能根本就不吃這一套,而且坐而論道,首先自己要能坐下來,對不對?
看著龍之介累了、無所謂了、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神岡麻衣揚了揚眉毛:
“一直聽森井家主吹噓說,自己的小孫子如何如何聰明,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你若想在樹上一直待下去,我可要先去休息了。奔波了一整天,泡個溫泉似乎不錯……”
龍之介對她的激將法無動於衷,但眼看著神岡麻衣真的伸著懶腰,就此離開,臉上浮現出幾分愕然。
看看周圍的環境,冰天雪地,了無人煙,一陣寒風吹來,凍得龍之介一個哆嗦。
還真把自己扔在這裡了?
龍之介凍得齜牙咧嘴。
……
神岡麻衣穿過冷清的道場,向著後院走去。
別看神岡道場佔地廣闊,事實上這座道場已經有二十多年無人問津了。
靠著先祖們留下來的財富,神岡家的傳人早就實現了財務自由,又何必繼續開道場,維持生存?
如今神岡道場,更多是一種精神象征。
來到後院,穿過白雪覆蓋的庭階,是一個暖氣四溢的竹齋。
這份暖意並非來自電火爐或者中央空調,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溫泉。
作為享譽世界的溫泉王國,RB從南到北有2600多座溫泉。即便身處寒冬,也能帶給人暖意。
許多溫泉因為含有特殊的礦物質,甚至有養顏之效。
神岡麻衣涉過白蒙蒙的霧氣。
她走到池邊褪去長袍和內衣,一步步涉入水中。 水池裡早被人放了花瓣、藥草等駐顏養生的東西,隨著神岡麻衣的遊動,那些花瓣飄浮在她身邊,頑皮地戲耍著。
“小姐回來了。”
一個老奴以類似“土下座”的姿勢,跪拜於溫泉之側,不過雙手置於頭前,半點不敢抬頭。
即便眼前霧氣彌漫,即便看一眼其實也看不到什麽,但對他來說,似乎哪怕一丁點的抬頭都代表著褻瀆。
這是嚴格的尊卑觀念,僅存於舊時代的宗主和家臣之間。
很難想象,在裡根總統和撒切爾夫人宣揚“新自由主義”的全球化的今天,像這樣頑固的“舊世界的余孽”仍未消亡。
如同幽靈般遊蕩在這個世界上。
“念老還是像以前那樣悄無聲息。”神岡麻衣歎道。
被稱作“念老”的老奴,卻並未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小姐帶回來的那個小鬼,是森井家的小孩吧?我已經提前叫下人安排了臥室。”
神岡麻衣撥弄著水裡的花瓣,忽然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把那孩子帶回來嗎?”
老奴猶豫了一下,頭更低了:“小姐的意思,老奴本不該猜測……但是,既然小姐把他帶回北海道,這做法當然不是做給那孩子看的,也不是做給他父母看的,而是做給森井家的大家長看的——言外之意,是告訴大家長,神岡家的事情,不需要森井家的干涉。”
神岡麻衣笑了笑,詢問不同人的時候,她的標準答案竟然有所不同:“對了一半。”
老奴想了想:“小姐是神岡家的家主,而不是森井家的家臣,祖上做過的事,並不代表後代就永遠延續下去。
大家長要小姐傳授絕藝給自己的孫子,還是用昔日的眼光看待神岡家。
小姐縱然心中不願,卻也不能斷然拒絕森井家,唯一的辦法是叫那孩子深陷孤立無援的處境,讓他受苦受難,最後忍受不了,自己回去。
這樣一來,就不算我們神岡家沒有遵守祖上的誓言,而是森井家的小孫子自己沒有毅力。”
老奴話畢,誠惶誠恐地等待溫泉池裡的回應。
好一會兒,霧氣中才傳來女子“咯咯”的笑聲,天籟般動聽。
神岡麻衣攪動了一下池水,星眸半闔,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念老多慮了。我神岡麻衣確實在尋求家族的獨立,但無論過了多少年,神岡家也依然會是森井家的朋友,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我可是九歲就達到‘免許皆傳’段位,十一歲父親死後就成為了道場師范代、神岡家唯一的傳人。
即便是女子之身,但以我的器量,難道會故意為難一個小孩子嗎?”
“老奴失言。”念老額頭開始冒汗。
“不過話說回來……”
神岡麻衣輕輕一笑:“你覺得那孩子,能通過神岡家的‘初傳試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