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急急地落了半場雨,到現在還是多雲,好在天比較亮,約莫著是五點半左右的光景。
星洲道路旁的龍腦香樹,經雨淋了一身的披掛,竟未讓樹下的人行石板路濕上分毫。石槲蘭攀附在舊樹皮還未脫落的枝椏上,開著成簇成簇的、小小的黃花。雨露掛在花瓣上、掛在根莖上、掛在老樹皮的裂縫之間,吸引到幾隻玉帶鳳蝶和青鳳蝶來此啜飲。蟄伏在樹葉深綠色陰影中的斑斕虎甲蟲,缺乏耐心地等待著捕食機會,在波狀圓齒的綠葉中隱隱顯出金屬烤漆一般亮鈷藍色的背甲。
一男一女從樹下走過。
“長官,我不太明白。”潘珩沅走在一言右側、落後半個身位,她和一言身高差距比較大,正以小步快走的方式跟上一言的速度,高跟鞋踏在人行道石板上發出重重的聲響。他們兩人趁著休息日對解寒做了一次暗中“走訪”,從咖啡館出來後,一言提議簡單散散步。與一言共事多年的潘珩沅懂得,現在是半官方的、兩個人相對處於差不多高度的討論時間。
一言在前面領路,對他來說其實沒有走的很快,腰椎間盤和頸椎錯位對神經的壓迫已經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步速。
潘珩沅一邊努力地跟上,一邊繼續剛才的話說著:“為什麽要直接招募解寒?根據署裡的規矩,行動處招募督察級警員,經過背景調查後,需要由兩位警司及以上級別、一位以上的高級稅務官參與評審。對解寒的招募完全不符合要求,而且他本人恐怕也不具備稅務相關知識儲備,就算發起評審也是不會通過的。”
聽到這番話,一言放緩腳步,側身略顯隨意:“對解寒不滿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長官。”
“解寒加入IPID由我直接發起調令。他有身手、辦案乾脆利落、觀察分析的能力很好,有機會吸納進來對我們當然是有利的。”一言雙手插在大衣兜裡,列舉出解寒的可取之處,“緝稅特署和警務處本就同宗同源,辦案的出發點雖不同,處理方式卻是類似。有差異的部分可以讓他盡快彌補。”
“為人也很油滑,那天中午盒飯的發票還是通過我們報銷的。”潘珩沅帶著些無奈地補充。
“這有什麽問題,本來也沒有要人家請客,給他如數報了就是。”見潘珩沅有些遲疑。一言則做出一個無需在意的手勢,作勢要繼續向前走。
“那又為什麽將葉連勝作為線人呢?還加入了豁免條件?”潘珩沅頓住腳步,臉上帶著些慍怒。“我們並沒有百分百搞清楚葉連勝的背景,我認為即使是讓他以線人的身份介入案件的調查取證依然是不合適的。”
聽到此話,一言停下步伐站定,側身望著潘珩沅。“你擔心什麽?”
“我擔心他和馬來商會的關系——葉連勝交代得太簡略、缺乏佐證——只是為了做生意這麽簡單?如果他騙我們呢?”
一言完全轉過身,直接與潘珩沅面對面:“葉連勝對我們大概率有所隱瞞。但那又怎樣?我不在乎一個柬越出身的倒賣販子想幹什麽。我要的,是把馬來商會的稅務犯罪問題連根挖起。”
“你的意思是你選擇無視《對線人身份啟用條例》?”潘珩元繼續追問。
“珩沅,我知道你看不慣葉連勝。可恰恰這次通過葉連勝的配合,我們才能察覺到馬來商會這麽一個巨大的漏洞。我需要你暫時放下成見,專注在案子上。”
潘珩元注視著一言沒有回應。
“馬來商會被我們蒙蔽只是一時,接下來隨著我們的動作繼續,他們隨時都會提高警惕,行動只會愈發艱難。”一言耐心作出說明。
“可這樣做就合適嗎?這些行動策略能不能被定義為合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又想玩功過相抵那一套,但是功勞多大、過失多少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潘珩沅苦口婆心地勸著,“一旦失衡,影響到案件調查、影響到緝稅特署聲譽,你可能會被彈劾失職,一旦‘被做實’不正當行使職權,你甚至可能會失去長俸!”
一言挑了挑眉,“有這種可能。”
“如果發生這種事,你該怎麽辦,行動處該怎麽辦?何必如此呢?”
一言叉起腰,低頭呼出一口氣,像是發出歎息。“那些我們緝拿的人,他們是壞人嗎?不一定是壞人——這是我們IPID和警務系統最大的區別——那些人原本和我們一樣,都是普通人。後來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讓那些人和我們變得不同了?
“是因為他們做了一次妥協,在納稅這件事上做了一次妥協。
“第一次妥協——對應盡繳稅的義務視而不見,這看起來不像是什麽大事。而這份妥協只要開始了就不會結束。到下一次,只會讓人更快妥協。
“用不了幾次,那些人能做的、會做的,就只剩下妥協。因為事情已經按照所妥協的規則運轉了。所以,我們抓的不見得都是壞人,但絕對都是無恥小人。
“現在一個相同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IPID要不要妥協?對於星洲的稅務緝查要不要妥協?
“我的回答是,查必徹、除務盡!
“IPID緝稅特署絕不妥協!我,絕不妥協!”
2
其實自從一言掌管行動處以來,潘珩沅就作為行動二組的組長在他手下做事,深得一言的信任,只是性格上有些過於刻板教條。
這其實是優點。從本質上說,特權稅務緝查署的行動處權力很大,能有一個恪守制度、照章辦事的警司作為中堅力量是難能可貴的。
同樣是因為行動處權力很大,為了限制其權力擴散,IPID在組建之初就設置了若乾制度,其中一項就是限制了其中持有警銜人員的數量——佔少數的憲委級和督察級持有警銜、具備執法權,佔多數的員佐級由大量的稅務稽查員構成,他們在編制上隸屬於管理處、不具備執法權。這些人會被分派到星洲各地,處理個體公民性質的稅務異常案件,遇到執法問題時需要當地警方支持。在必要情況下,則由行動處統一征調,由憲委級和督察級指揮執行大型任務。
一言的級別對標助理警務處長(ACP),在IPID組建之初就確定,行動處將可以預設四個標準部門,每個部門由一名警司擔任主管,再下轄高級督察和督察——警司屬於憲委級,和督察級在IPID體系當中都具備執法權——旨在必要時對內指揮稅務稽查員、對外借調警員警力。而在重大案件或大型任務的前期、不需要大量執行層人力投入時,對案件的調查就主要是由警司、高級督察或督察著手展開。IPID專門會有提供分析的技術支持人員可供調遣,每個這樣的案件可以標配一名參與投入——後背佝僂的伍奇就是這樣的角色。技術支持不隸屬於一言的行動處,也不具備執法權。
這樣算下來,行動處就面臨著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人手不夠。星洲大大小小的稅務犯罪太多了,稅務異常案件更是多如牛毛。一言現在手裡只有三個警司,其中的沃夫岡還是晉升不到一年、剛剛結束見習期,尚未委派部門。方敬光警司、潘珩沅警司分管行動處下屬行動一組和行動二組,兩邊的高級督察與督察全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余人,投入到日常各項工作當中更是如同泥牛入海。
而且IPID新老兩代人之間也在某種程度上存在對抗。比如沃夫岡,與一言、潘珩沅相比, 他和解寒、伍奇更接近於同齡人,甚至有可能比解寒還能年輕個一兩歲。這種後起之秀與他的同級前輩不同,沃夫岡表現出更強的學習能力、更活躍的思維,屬於是頭腦發達、四肢也發達的類型。見習督察時期就憑借著個人魅力,讓半數左右的高級督察和督察——大多都來自潘珩沅的部門——樂意配合他的調度。一言在逐步乾預這種現狀,時不時敲打敲打,趁著人心振奮的勢頭擴編人員,盡量把業務做區分——對解寒這種類型的招募只是其中的一步。他作為更高層,在這些事情上必須出手平衡。
3
待兩人的交流有所緩和後,一言向潘珩元致歉:“很抱歉,就今天這麽一個休息日,還要麻煩你跟著我來完成對解寒的背調——你是不是還得去接你兒子。”一言知道潘珩元和她丈夫感情破裂,長年分居;不大清楚有沒有正式離婚,印象裡她兒子正是念中學一、二年級的年級。
“今天孩子他爸帶他,明天是我。”潘珩沅開口回應。
“現在小孩子也蠻辛苦,有時間多陪一陪。”一言點點頭與潘珩沅作別。明天開始,IPID將進入到新的階段。
道路旁,龍腦香樹的枝椏。
玉帶鳳蝶和青鳳蝶吸飽了混雜著石斛蘭花粉的雨露,展開翅膀翩翩飛向下一處目的地。先前伺機窺探著的斑斕虎甲蟲則不知所蹤。
一隻變色樹蜥自樹冠的深處蹣跚爬出,輕巧地用足趾握住樹枝細小的末梢,在與環境大體一致的保護色下,將剛剛捉到的晚餐吞咽著入肚,嘴邊鈷藍色的亮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