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稍早些時候,一言驅車來到了西南聯大星洲校區。
在對馬來商會的全面調查中,關家一直是最重要也是最複雜的部分。一方面,關靖的三家能源公司規模足夠大——合計對星洲能源市場的佔有率是15%;另一方面,關家的家庭成員數量最多,一言擔心關靖以家族信托的方式對名下的資產進行了隔離,這需要人專門去摸排確認,否則,對於關家欠稅的追繳最後很可能一文錢都追不回來。
因此,一言部署了兩個最高配置的調查組調查關家——他親自帶過的兩名高級督察、加上警務處商業罪案調查科和財產情報組的精英骨乾,分別從能源公司和家族信托兩個方面著手進行。監視組則安排重點關注全琮和關靖這兩個人。一言自己在跟進關詠傑的情況。馬來商會那次家宴上,關詠傑大力營銷的“虛擬電廠”和“電力期貨交易市場”這兩個概念,就是一言今天來到西南聯大的原因。
他這次來沒有穿IPID的製服,開著自己的私車“施塔特RS6先鋒”,以05屆校友的身份低調地進入校園。二十年前,一言正是來到這裡求學深造。
盡管校園與當年相比有著諸多變化,但寶石般的南洋湖還是一如既往的清瑩澄明。湖中黑野鯪成群結隊,健壯而富有活力;水獺三五成群,在岸邊松軟的泥土旁打鬧玩耍。一言看著這些一如往昔的景色笑出了聲,手中的方向盤打了個彎,在一處造型酷似廣式茶樓裡蒸籠堆疊的白色建築旁邊停下了車。這個看上去古怪滑稽的建築就是一言畢業以後才建造出來的了。一樓看起來是整層打通的公共區域,有吃喝售賣,也有穿著各色連帽衛衣、T恤短褲的學生零零散散地坐在位置上自習。抬頭看,那層層疊疊、一個又一個蒸籠造型的空間,在內部看上去更像是蜂巢,透過玻璃能夠看清每一個裡面都是一間教室。
一言頗費了一番功夫才走到樓上——這棟建築完全沒有安裝任何電梯——就好像設計師認為大學生都不需要似的,腰背的負擔讓他沒辦法如同剛才在座駕當中那般自如。在樓上的一間空教室裡,一言終於見到了他預約好的人——萬教授。萬教授在一言念書時曾經是資源與環境工程學院的院長,如今已經成了經過退休後返聘,樂呵呵的白發老頭。
“師一言,”老教授一字一頓地說著,看著一言快走幾步上前跟自己握手,“你上任緝稅特署之後,我們這幫還喘氣的老家夥特意翻了翻以前的花名冊,都記得你當年是個挺喜歡舞文弄墨的小夥子,沒想到,倒成了行動處的當家人了。”
“萬教授說笑了,一言慚愧。”一言謙讓應承著。
“咱們‘梁大長官’現在還好吧?好多年沒見過他嘍!”老教授親切地拍了拍一言的胳膊。“再過幾年他也該退了吧,回頭我和校領導說說,把他也返聘回來。”
IPID分析處處長梁端,當年是經濟學院的研究生導師,一言上過他的課。一言進入IPID也是受到了他的影響。在編制上,梁端比一言高了半級,以此對行動處的權能起到約束。兩人私下裡則以師生相待。
“老師這幾年確實不太和外界來往,也都是公務比較繁忙的緣故。”一言開始將話題往正事上引。
“你們也是辛苦啊。這次找到老頭子我,是要問些什麽?”老教授知趣地切入正題。
“萬教授,您知道‘虛擬電廠’嗎?”
“虛擬電廠這個概念,最早由西蒙·阿維布奇博士在1997年的專著裡面提出的。”老教授沉吟著,“可以理解為,對於發電廠產能供大於求的時候,通過虛擬電廠進行調節,將超出的產能削峰填谷,用以滿足產能不足時供不應求的部分。”
“1997年就已經提出?這麽早?”
“是,那本專著應該叫做《虛擬產業新興:描述、技術及競爭力》。當中提出了很多虛擬產業有關的概念,比如虛擬現實、虛擬貨幣,還有這個虛擬電廠。”
“虛擬現實和虛擬貨幣都已經實現過了,下一個會是虛擬電廠嗎?”
“實現是實現,應用是應用。”老教授搖搖頭。“雖然前面兩個都已經實現過了,但都不稱不上是真正應用起來。
“為什麽這麽說?”
老教授想了想措辭:“這些概念,技術上好實現,能真正把概念本身應用起來、帶來價值,經受現實規則與市場的考驗,就難了。不過,這些概念發展到現在,確實很好地補足了其他研究。就像虛擬現實的概念用於了如今的增強現實,虛擬貨幣的概念用於了如今的貨幣加密。”
可根據一言掌握的情報,關詠傑的規劃已經在能源署立項了。
“萬教授,如果有人告訴你,他可以通過虛擬電廠技術在星洲建立電力期貨交易市場,www.uukanshu.net 你會怎麽想?”
“我會認為這是無稽之談。”老教授的回答十分乾脆。
“如果有星洲大學團隊的背書呢?”星洲大學是由2010年遠南理工大學拆分時,部分理科學院與從西南聯大星洲校區分出來的部分文科學院合並而成。近十年來逐漸發展為星洲及馬來半島周邊地區實力最強的綜合型大學。
“哦,星洲大學啊,這幾年很是開放包容。”老教授的語氣明顯有些不快,“或許他們有哪位怪才泰鬥對此有真知灼見,我冥頑駑鈍,也未可知。反正離得也不遠,你再去他們那邊問問看好了。”
一言知道這老頭是來氣了,又趕忙用言語緩和:“只是做此一問,我們查稅務,難免會遇到拿概念當幌子的。您的意思我明白。”
老教授不罷休地繼續旁敲側擊著:“就像我們能源與動力工程專業的學生,其中就有以‘電池熱管理系統’作為課題的。但是老師們看到就要問了,這種系統維持恆溫的消耗和電池延長壽命帶來的節約是正相關的嗎?消耗和節約相抵又能產生多少價值?產生的價值是否足夠被應用到實際?成本能不能帶來匹配的價值?如果能又需要多久?到底是想研究出真東西來,還是就隻想去糊弄人?”
這學生的課題研究如何,一言無從評價。但關詠傑的算盤,一言現在心裡已經有數了。
“哎!老頭子我也是有些氣血上頭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老教授擺擺手。一言心想,這位還是當年的脾氣沒變。
接下來,他還要去星洲大學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