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皇冠酒店1121號房間。
客廳裡已經被顯示屏、電腦和中繼器佔去更多的空間,地板上遊走著幾條粗大的電線。解寒在這些設備的環繞下盤腿坐著,摘下耳機,伸了伸懶腰。剛才葉連勝的行動全部由他指揮,他盡力模仿了一言長官的語氣風格來向葉連勝傳達指示。“葉連勝這老小子,夠不穩當的了,”解寒搔著下巴:“又愛詐唬,心理素質又跟不上,人家不撂話自己就慌了。”
“還想問人家乾這行的緣由,什麽場合啊?拿話哄著你玩的也能信?”解寒揉著耳朵,撇著嘴,嫌棄著葉連勝的業余。“行了,你就別抱怨了,能有收獲就好。”顯示屏傳來聲音。解寒抬起頭。顯示屏上,潘珩沅警司和廣陵元高級督察正在看著他。這次葉連勝離開其長租公寓的行動限制范圍,是由一言批準、潘珩沅親自押解,並且叫來了廣陵元協助。他們在酒店兩個街區外一輛塗裝成電視轉播車的車廂裡,全程旁聽參與。
“Yes,Madam.”解寒兩指抵在額邊,做了一個非正式的致敬。“這次,馬來商會的王、宋兩家都能定罪了吧?”
“其他酒店的情況我這邊還要核實一下,但整體上沒問題。”廣陵元說著:“宋鴻貴的建築公司違反房屋署規定私自改建擴建用於非法業務、侵害消費者權益;王延德名下的酒店存在非法產業,王應熊是第一責任人,他們誰也跑不了。”
“那接下來的行動就是……”解寒翻看著手機裡IPID的辦案程序條例,“4-1,關鍵人逮捕及資產凍結暫扣?”
“你看的是常規案件辦理程序條例,適用於現行案件響應層級是零級到三級。對馬來商會的全面調查,也就是‘福祿壽喜’行動,一言長官定性為四級——特大重大案件響應層級。這版條例並不適用。”潘珩沅語氣有些生硬地說著,可以感覺到她對於規則變動的不適應。
“是呢,難怪我看怎麽2-3案情報告發布還沒做,3-2聯動協調部門就已經安排了。那我們接下來是?”
“先專注於案情報告吧。”盡管語氣有些吐露出不自然,潘珩沅還是堅定地確保著執行。
“寫報告啊,寫報告。”解寒仰頭一陣長籲短歎。小么妹原本坐在顯示屏看不見的角度,盯著屏幕裡的廣陵元瞧,這時意會到了解寒的惆悵,扭過頭來笑他。似乎是感受到了解寒的難處,潘珩沅接著囑咐:“你初來乍到,直接寫出報告比較有難度——”
對對對,可太有難度了。解寒心裡有一輪太陽漸漸升起。
“——所以我會額外花時間進行批改,廣督察也會給你提供建議。”
所以還是要我寫啊。解寒心裡的那輪太陽緩緩下落。
“一言長官很看重報告,要求是非常嚴格的,你要當心。”
解寒心裡的太陽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裡的日照時間真短。小么妹在一旁無聲發笑,笑得快要岔氣。“寫報告,這,內容不夠吧?姓葉的那老小子沒等問上幾句,聽著曲兒就睡了,這會還沒起呢。”解寒瞟了一眼葉連勝那邊的鏡頭畫面,掰著手指頭數著:“‘庭深幾許’這個窩子,有多少人得知道吧?都是些什麽人、哪來這些人得知道吧?怎麽分錢得知道吧?消費什麽價格總得知道吧——這老小子是讓人家請客的,連個價格表都沒看到。”講到此處,解寒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直拍大腿:“就這,不如讓我去好了。”
屏幕裡的潘珩沅、廣陵元,房間裡的小么妹,都拿眼神睨著他,誰也沒說話。“能不能讓葉連勝再來幾個項目?或者乾脆讓他在這過夜?”解寒問,假裝沒注意到在他身上眾人投來的目光。“絕對不行,葉連勝離開限制范圍越久,就越有可能脫離控制。我今天就要押解他回去。”潘珩沅一口回絕。“況且,”潘珩沅做了下深呼吸、閉了閉眼睛:“如果葉連勝有脫去衣物的動作,放置在他身上的微型探頭和收音話筒很有可能會被發現,整個行動都會提前暴露。”
“行…吧,”解寒搔著頭皮,“那讓我盯完他離開這裡前的最後一段路,我再找找機會。”
“這個可以。”
解寒看著葉連勝的那塊屏幕挽起袖子,心說孫子誒,你可該醒了昂。
2
酒店大堂,來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專家學者們成批成批地到達,酒店經理看著一眾工作人員忙不迭,唯獨看不到那個新來的行李員的身影。電梯門打開,葉連勝和王應熊勾肩搭背地走出來,解寒跟在他們身後賠著笑。“怎麽樣,弟弟這場子,葉哥可還滿意啊?”
“嗯!不錯!以後我得常來。”
“喲!那您多來照顧生意啊!哈哈哈!”
葉連勝指著解寒,對王應熊說:“我給你推薦的這位小老弟,以前是跟過我的,身手、能力那是相當好。這等人才,你千萬不要給埋沒了啊。”
是啊,上次就應該多給你來兩拳。後半段一直沒有獲得更多信息,心情不爽的解寒在一旁暗自腹誹。
“葉哥放心,您推薦的人在我這絕對重用,絕對重用!”王應熊應承著,將葉連勝送出酒店,“葉哥慢走!”送完葉連勝,王應熊撂下解寒就走了,好像剛才的客氣話從沒說過一樣。解寒在心裡翻著這兩個人的白眼,悄悄開啟了耳機接收放他們身上的監聽設備傳來的信號。除了這兩個人身上,葉連勝這一路上也都有布下監控點位。解寒都交給伍奇遠程監視著。
“阿洛,後廚查到結果了嗎?”解寒在角落裡輕聲問。“查到了,小么妹看見的那些天價酒水和餐品,使用的原料及食材全部和菜單前面普通價位所用的一模一樣。點這些菜品的顧客無論性別、各個年齡段都有,相當一部分身邊都有疑似作陪的角色。”
“明白了。”解寒看了一眼周遭環境,隨手接過一輛卸空的行李車假裝工作,“那些人是奔著樓上的百家樂賭盤去的。錢花的多,在‘庭深幾許’兌換的積分籌碼就越多,一進一出,這就有了高額利潤。”伍奇的聲音也加入頻道:“再送你一份情報,我已經確認無論是夏日皇冠酒店,還是王家父子名下的其他酒店會所,申報稅款時,餐飲品類下沒有任何高價的酒水菜品,全都是平價入帳。”
“好家夥,以消費送積分、再配合博彩賭盤和應召服務,吸引顧客心甘情願買單天價酒水菜品,”解寒梳理著信息,“再隱瞞高額利潤以平價入帳逃稅,最後這些盈余再去供養應召服務的那些‘資產’,閉環了。”解寒不經意地咂了咂嘴,這下他的報告不愁沒東西可寫了。
3
葉連勝走出酒店,按照指示去匯合點讓人把他帶回去。一路上他不斷地在想,如果他在“庭深幾許”做出暗示,比如背開監控角度,蘸茶水寫字求救,是不是就有機會恢復自由?那如果他真的恢復行動自由,他有什麽把握能和馬來商會周旋?他已經出賣了馬來商會。
他還沒有見到他想見到的人。
他們口中的“仁哥”或者“仁叔”,會是那個人嗎?IPID會抓到那個人嗎?就算抓到了,自己還有機會見到那個人嗎?
他現在是證人、是線人,對馬來商會發起公訴不能少了他,他應該信任這場合作。
還是應該,再另做一手準備?
迎面而來一個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葉連勝抬眼一看,是一個裹著風衣的金發女郎,看起來骨架有些顯大。“你第一次去那個酒店,是不是?”金發女郎有些急迫地問。 www.uukanshu.net “性價比不高吧?隨隨便便做些什麽就花那麽多錢。”見葉連勝不答話,女人繼續說著。葉連勝繞開她往前走,金發女郎跟在旁邊繼續說:“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好的選擇,我以前也是那裡的人,現在我單幹了。同樣的服務,我有更優惠的價格。”
跟她走,然後借機脫身怎麽樣?葉連勝一腳站住,心臟因這個想法而怦怦直跳。
“你可能會覺得酒店裡面的環境更好、更安全放心,對吧?我告訴你,錯了。”見葉連勝有所猶豫,金發女人乘勝追擊般地繼續說:“如果我把裡面的內幕告訴你,你絕對不會再想去第二次。”
“跟我走,我說給你聽聽啊?”金發女郎輕輕撫著男人隔著衣物的小臂,“我掌握的料可多,都夠舉報他們的了。”
耳機裡的聲音兀自響起:“接你的人到了,你在等什麽?”葉連勝趕忙撇下這個金發女人,低頭快步前行,好像身後在被什麽怪物追逐著一樣。
等什麽,等機會想跑嗎?酒店暗處走廊角落裡,解寒通過手機正看著。搞笑,當我不存在啊。見葉連勝的鏡頭裡出現了押解人員,解寒把手機塞回衣服裡藏好,又切換頻道打給小隊的其他人:“誰離他們最近,跟著那個金發妞。”
“我,我剛換完衣服下班。”阿洛的聲音。
“伍奇,寶門廊轄區風化組接到的那個舉報,舉報人是不是個女的?”
“匿名舉報,聲線是女性,自稱入住在酒店的遊客。”
這就都對上了,解寒想。這是個自立門戶嗆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