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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16歲的葉連勝裹著父親穿舊的電工外套走出村子裡的小遊戲廳,頭頂著白熾燈泡的光線和溫度,沿著水泥路面向家走去。
村子位於百越、白象和金川三省的交接地帶,雖然地處偏僻,但得益於柬越近年來電氣、水利、交通的建設發展,村子照過去相比已經可以稱得上是人丁興旺了——從懸在葉連勝頭上,穿梭在村子各門各戶之間成捆成捆的電線就能看出這一點。三年前,葉連勝便跟隨第二批參與建設的父母從新儋來到這裡。村裡的白熾路燈,甚至小遊戲廳的供電都是葉連勝爸媽的成果。
葉連勝平日裡都是在縣城的中學住宿舍,只有寒暑假才會回來。在新儋時,老師覺得他資質平平、同學嫌棄他落伍老土,來到縣城上學,好像一下就顯得品學兼優、思維新潮了起來。因此對於舉家遷移到這裡,葉連勝並沒有太多的抱怨,對於自己的未來,他想得也很清楚:再有兩年回到新儋,考一個不高不低的大學,拿了文憑之後考進電氣局上班,家裡再安排幾回門當戶對的相親——就像原來家屬院裡的哥哥姐姐們一樣,就像他爸媽一樣——一個電氣工程師家庭的孩子,長大了去做電氣工程師聽起來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葉連勝快走幾步推開自家刷了白漆的鐵皮院門,一路小跑到三樓準備回臥室,路過父母那屋隨意往裡瞥了一眼,瞥見屋裡的人時卻原地愣住,隨即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父母房內是這樣一幅景象:一個瘦高的姐姐被捆在椅子上,身穿皮衣皮褲,頭髮染過、編成很複雜的辮子樣式。他父母正在兩側試圖將此人捆得更緊一些,一旁正在焦躁踱步的矮個兒男人,葉連勝知道是爸爸在鄰村支援的同事,時不時會來找爸爸喝兩盅,他喊男人叫“老狗叔”。
屋裡的三個大人都看見了葉連勝進屋,但是誰也沒顧得上或是想要向他解釋發生的一切,只有那個被捆住的皮衣姑娘拿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葉連勝回應著陌生的注視,猛然間認出了這個姐姐是誰——有一位姓李的大老板,似乎也不是本地人,這幾年趁著形式在郊外買了田地開廠,把周邊村裡面不念書的青壯年都招過去做工,十裡八鄉都知道他。村裡擺酒設宴,他還來吃過。
被捆著的皮衣姑娘正是他的女兒,在念大學,比葉連勝大不了幾歲,沒見過幾次面,因為長得好看,所以葉連勝還是有印象。老狗叔緊走幾步一個巴掌甩在那姑娘臉上,一下子讓葉連勝從思緒裡落回在父母臥室的地板革上。
“你知道多久了?你都告訴了誰?”老狗叔低聲發出質問,姑娘這一下挨得不輕,定神抿了抿嘴,沒有回應,目光再度落回到葉連勝的臉上。“這是什麽?”葉連勝的爸爸從姑娘背後掏出一個橢圓形的物件舉起來,應該是之前被姑娘攥在了手裡,看樣子很像以前的傳呼機,這會屏幕上顯示著一串亂碼。
“求救信息。”姑娘因為剛才那一下,聲音微微發顫著說。
窗外樓下爆發出嘈雜的聲音,葉連勝繞過幾人走到窗邊,看見院後牆外面都是人。“接我們的人被截住了!”老狗叔在窗戶另一側張望著說道。
旋即,下面爆發出一連串猛烈的火光和響動,有血跡噴濺到三樓窗戶的藍色玻璃上,葉連勝被嚇得一下子蜷縮在地面。他轉過腦袋看向其他人,三個大人貓腰低伏,葉連勝的爸媽還在把李老板的女兒牢牢按在椅子上。“爸媽你們趴下!快趴下!”葉連勝又急又怕,
不敢把頭揚起來,右手忙衝幾人的方向說道。 “連勝!你先走!你先離開這!”葉連勝的媽媽衝他低聲喊道。
明明就在同一個房間,葉連勝隻覺得他現在和父母的距離好遠。樓下噪音逐漸減弱,有人高聲叫著:“他們在樓上!”,葉連勝靠近窗邊,又聽得有鞋跟蹬牆、牆上磚瓦落下破碎的聲音傳來——樓下的人要翻牆進來了。
葉連勝不記得他是怎麽跑出的房間,也不記得他最後有沒有回頭看他爸媽一眼,他一直是這樣,父母讓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當初讓他跟著從儋州搬來這裡也是,現在讓他逃出這棟房子也是,葉連勝向來聽爸媽的話,父母是不會害他的。
二樓側翼衛生間的小窗戶,葉連勝從窗台一躍跳到和二樓等高的院牆上,抱著牆外的那棵乾巴巴的樹,溜到牆外的地面——這是他背著家裡人偷溜出去招貓逗狗、野地裡撒歡的秘密路線。
葉連勝一路從家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子的邊界,發現村子的幾個出入口都被李老板的人給把守住了,他隻好爬上了村邊一戶人家的二樓房頂從更高處觀望。出去的路沒找到,葉連勝卻瞧見了李老板——深色條紋西裝、體態臃腫、梳著背頭,緩慢地向葉連勝家的方向走去,身邊跟著兩個精壯漢子、哆嗦似篩糠的村裡幾個管事的老頭,外圍還有一大幫嬉皮笑臉的本地小青年,大多是跟著李老板吃飯的。
葉連勝想往回跑,至少帶爸媽一塊走,可他又不敢一個人直愣愣地回去。或許還有希望,只要他能成功跑出去求救,父母還有老狗叔都能活。葉連勝低頭思索出路,看到了一捆掛在牆體上的預留電線。
電線,在這個村子裡,密密麻麻遊走在各家房屋之間、數十條膠皮電線束集匯總聯通到村外。現在就有一捆還沒有接入電網的膠皮電線在葉連勝腳邊、半米以下的地方。
葉連勝到底是電氣工程師的孩子,由他爸媽親手為這個村子支援規劃出來的電線,最終庇佑了他從這個村子逃出生天。
二十年後。
1500公裡之外,馬來半島最南端,星洲自由港。
一言安安靜靜地聽葉連勝將一樁陳年舊事講完。
已經36歲的葉連勝幾口飲下一大杯水,咂了咂嘴。“等再帶人回去,一點痕跡都沒有了,當時腦子都是木的。再後來,跟這件事查得越深、相關的人消失得越多,我就不敢再查下去了。”
一言意味不明地咧嘴一笑,用左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與對面而坐的這個姓葉的漢子對視了幾秒,開口詢問道:“你父母當年到底是去幹什麽的?”
“啊……確實是去支援建設。”葉連勝傾吐之後感到如釋重負,思緒開始滯澀,“特殊的是‘老狗叔’,他們作為‘老狗叔’的特勤下線太過業余,打草驚蛇,被發現了。”敘述者聲音漸漸放低,盯著手裡的玻璃杯發愣。
“所以,二十年前的那個‘李老板’,現如今——在這裡、在星洲?”
“在,他就在星洲,”男人放下杯子起身,理了理身上西服的衣襟,“我只能說這麽多。你完全可以把我說的當故事聽,也可以選擇幫我把他揪出來。‘李老板’的線索埋得都很深,連帶出的事和星洲這邊的很多人都有關,你的部門會感興趣,請盡快答覆我。我先走了。”一言微微頷首,目送此人離開咖啡館。
2
一輛黑色執法用車在星洲夜晚的路面上飛馳著,坐在副駕駛的一言緊緊握住把手,忍耐著車子的速度與顛簸;稍早些時候吃的椰漿飯此刻正在胃裡上下翻騰。
因為周六的原因,一言離開咖啡館後,原本準備先繞道商場買一些食物來填充家裡的冰箱庫存,但收到了案子的消息,隻得倉促回家更換製服往第一現場趕。
或許是車速夠快,又或者是路程不長,一言胃裡翻江倒海般的不適感並沒有折磨他太久。“這位領導,我們到了,就是這裡。”見這位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小兄弟態度很客氣,一言也不好意思再表現出太多的不滿,點了點頭、邁出車門。
一言被帶到了一處兩層高、帶有車庫的獨棟公寓前面。星洲寸土寸金,能在一大片居民區中專門選擇這裡居住,這屋主人必然是身價不菲的。此時公寓內擠滿了警員、法醫,還有些其他機關單位的人進進出出,一言認出了這裡,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根據收到的消息,一言穿過擁擠的走廊徑直上了二樓——案發現場所在位置,向值守在旁的一名中年女警簡要交代來意。女警用步話機向指揮中心核實後跟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隨即領著一言向裡面走。
“根據現場的排查初步判定是入室搶劫,一名男性被害人。”隨著女警的介紹,兩人走到了二樓起居室正中間放置的高背單人沙發對面。順著女警手指的方向朝沙發當中看去,可以看到一具矮壯男子的屍體蜷縮其中,胸口被一柄利器貫穿,左手保持著攥住傷口的姿態,右手虛握垂在一邊,上半身、口鼻處都是濺出的血液。一言的目光從死者胸前一路向上,當接觸到被害人的面孔時,耳邊仿佛驚起了一聲炸雷,把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再結合搜索到的租賃合約,被害人長期租用這個公寓作為在星洲臨時中轉的落腳點, 我們在一樓的車庫和二樓的書房發現了部分貿易往來的貨物,車庫裡發現的貨物主要是一些高端瓷器、名貴茶葉還有檳榔,沒什麽問題,有問題的部分說在書房裡發現的、準確來說是被搶劫後僅存的部分貨物,凶手並沒能把它們全部帶走……”
女警還在介紹,但對此時陷入震驚的一言來說,那聲音就如同隔著一個玻璃罐子,遙遠而沉悶,“呃,這位師兄?”女警注意到一言的反常,又掃了一眼他別在衣襟上的證件、遲疑著,“師兄…哦!領導,您還在聽嗎……”
一言似乎沒有聽見問詢,他緊緊盯著眼前早已斷氣的男子,努力確認著自己沒有看錯。因為今天早些時候不久,他們剛剛見過。
他看見的,是葉連勝的屍體。
一言眨了眨眼,仿佛從漫長的時間停頓中回過神來。他盡力壓製住語氣中的不安,問道:“被害人的行動軌跡,上一站在哪裡?”
“嗯……好像離這裡不遠,”女警縷了縷頭頂的頭髮,思索著說。
一言感到後背開始冒起冷汗。
“是一家咖啡館,詳細的信息您可以問我們……”
現在明面上最後一個見過死者的就是一言,如果被發現,自己免不了要接受調查。一言盤算著,敷衍地打發走了中年女警,退到一旁雙手扶腰靠在牆上,思索著。
他當然和這起案件毫不相關,問題是被害人的身份。
葉連勝是一言的線人。
這一切要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說起。
那是十五天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