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獅頭魚路,東林轄區警局,審訊室。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狹小、安靜,陳設有一張寬大厚重的白色桌子、兩邊各有兩把紅色塑料靠背椅。
以及佔據一整面牆尺寸的大鏡子。
看向鏡子,葉連勝只能看到他自己粗糙的長臉——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額頭微微發汗。
對面是一個看起來明顯瘦小單薄的女人,齊肩短發、眼球突出,眼角帶著些不明顯的皺紋。她沒穿製服,一件oversize風格的白色襯衫被熨的方正筆挺、於腰間用一條黑色皮帶束起,再往下是平整的黑色西褲,坐在對面一言不發地緊緊盯著葉連勝,雙手環抱胸前。
他很緊張,他的創傷後應激反應隨時會再次發作。
房間裡沒有任何可供判斷時間的事物,葉連勝完全不知道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還要再待多久。
這種緊繃感實在是難以繼續忍受,葉連勝決定先發製人,以一種粗魯的形式打破當前的沉默僵局。
“嘿,你!”葉連勝衝著對面揚了揚下巴,“你襯衫的領口開得這麽大,是給誰看的?”
葉連勝刻意盯著對方的衣服前襟,咧開嘴試圖擺出輕蔑的表情,但因為緊張,面部肌肉只是狠狠地抽動了幾下。
對方果然瞪大雙眼,向葉連勝投來憤怒夾雜著鄙夷的目光,但還是沒有說話。
要不,再加把勁?
葉連勝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向右瞟了一眼實在是過於顯眼的鏡面牆。
“是給你的同事們看的,嗯?”他向前探出身子、壓低聲音,進一步試探,“隻可遠觀,不能褻玩——然後再去網上抱怨著整天受到凝視……我可知道你們這些女的……”
“葉先生——”眼看葉連勝的話頭要收不住,對面的女人終於開口,聲音聽上去比樣貌年輕一些。
“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葉連勝猛然後仰,用大拇指比了比右側的鏡面玻璃,“或許你的同事們很吃這套?這是單向玻璃對吧?這會他們在對面想怎麽看就怎麽看,不是嗎?”
“葉先生,請你能不能——”
“嗯?嗯?我打斷你了是嗎,不好意思,你是想說點什麽嗎?”葉連勝雙手虛握擺在桌面上,右手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葉連勝表面上氣焰囂張,實則打心眼裡希望對方能趕緊和他說點什麽,哪怕開口斥責他都沒問題。
“葉先生,請你——冷靜下來。”對面的女人眯起眼睛,淡淡地譏諷回應:“像個男人一樣。”
“冷靜下來?大白天把我弄到這來然後讓我冷靜下來?”葉連勝像是抓到對方什麽把柄一般,趁著勢頭髮起火來,把桌子拍得乒乒乓乓。“你們搞清楚,是我家被人偷了!我是受害者!結果你們現在要給我安排罪名嗎?”
“沒人想給你安排罪名,葉先生……”
“——會有人不高興的,我告訴你,你們惹錯人了!”葉連勝粗暴地打斷女人的解釋,試圖通過激烈的言語釋放心中的壓力。“那些人,”他張開五指,在空氣中揮動著左臂,“我可管不了他們,別給自己惹上麻煩。”
“沒人想給你安排什麽罪名,請聽我把話說完!”對面的女人抬高了聲調音量、但語氣依舊平靜。
葉連勝幾乎是立刻就閉了嘴。
“我們先從最基本的問話開始怎麽樣?問完了你再繼續威脅,或者發表你的言論也不遲。
”潘珩沅低下頭,翻開手上裝著筆錄的文件夾,抽出一張紙。 “首先,按照程序,我來宣讀你在接下來配合問話時享有的權利——”那張紙在葉連勝眼前晃了晃,“——另外,別在這裡大呼小叫了,房間裡就我們兩個,鏡子背面沒有人。”
與此同時,鏡面玻璃背面的觀察室裡站滿了IPID的辦案人員。
一言站在居中,默默地注視著審訊的全過程。
2
警局行政樓大門口外,解寒和警員學弟正蹲坐在白色台階下,在學弟注視的目光下,解寒捧著杯面大口地嗦著。
“現場剛固定好,證物才采集完,真就讓別人把桃子摘走了。”學弟憤憤地向解寒抱怨著:“解哥,這夥什麽人啊?咱們還得這麽幫他們?!”
解寒悶哼了一聲,把嘴裡的面咽下肚。“老弟啊,你入行時間不長,有些事情還是讓你寒哥給你說一說。我先問你,咱們星洲特區,整個警務系統的‘大腦’在哪?”
“警務處。”
“警務處,負責統管星洲警務隊伍,對吧?”解寒左手端著杯面、右手拿著塑料叉子開始在空氣中比畫著。“那警務處的上級機構是哪裡?”
“上級機構?是星洲‘九司五監’當中的公共安全保障司,下轄警務、海關、消防……”師弟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哎哎哎,沒讓你數這個,”解寒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對方、打岔說,“咱們歸公共安全保障司下轄,對吧。今天這個IPID——也就是‘特權稅務緝查署’,成立了…四五年吧,也算比較新。”解寒側過頭眯起眼睛、在腦海中搜索著關鍵詞,“他們受公共安全保障司和財經稅務發展司共同管轄,是‘混血兒’。既屬於警務系統、又屬於財政系統,因為作用和所處位置特殊、很受上面重視,才享有執法最高優先級。
“話雖然是這麽說,實際上人家是財稅司給自己置辦的鷹犬爪牙、是‘財神爺’的親兵!咱們吃公家飯的,當然得好好伺候著,要不然,今天咱們拒不配合、明天人家就能讓咱們喝西北風。”
“咱們這邊不是也有商業罪案調查科嗎?”
“不一樣。”解寒搖搖頭,他的頭髮有些過長了,上面塗抹的發膠發蠟已經失去了定型作用,黏糊糊、烏糟糟地跟著搖晃。
“簡單來說,咱們這邊最根本的目的是打擊犯罪、維護法治,IPID那邊的根本目的是調查稅務漏洞、追回那些應該繳納給特區的稅款、開出罰款,維護的是稅收制度。說白了,就是奔著錢去的。”解寒把面吃完,又呼嚕呼嚕地把面湯喝光,感慨道,“這年頭在星洲,壞人都得老老實實納稅。 ”
“啊?那意思是只要把稅繳夠,他們就不過問犯罪的事了?”學弟聽得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當他們都是善男信女?正規經營的產業都能被他們一天找好幾遍茬,那些灰產、黑產,還有犯罪產業,被他們逮到那絕不會松口的,一律連根拔起、沒收全部財物加重罰——直接抄家!公訴提到法院就沒有輕判的!”
解寒又扭頭往樓內看了看,“以前也多少和他們打過交道,但是今天,處長級別的親自下場,這事怕是不簡單。要我看,今天逮回來這人多半是沾上走私販私的事了,事還小不了。”解寒嘖嘖嘖地感慨起來,等著準備享受學弟向自己投來的崇拜神情。
“噢。”學弟的反應沒有解寒預想那般熱情。“哥,我記得你見習督察的觀察期剩不到半年了吧,你拎得清就行。”
哪壺不開提哪壺,解寒一下子蔫得像冰箱裡積壓久了的糠蘿卜。
見習督察有兩年的觀察期。這期間如果沒有通過督察考試、正式晉升為督察,則會被退回原級別。解寒之前是以警長級別內部遴選為見習督察,如果被退回,從督察級掉回員佐級,很可能就意味著再無遴選的機會了。
兩人正沒話說,一輛白色執法用車通過警局大院的柵欄門開了進來,徑直在解寒兩人面前停下。
白車…紅字白底車牌?這是?當看清車上擋風玻璃後的證件標識時,解寒詫異地皺起眉頭,這個部門對他來說比IPID要陌生得多。
來者屬於星洲特區政府“九司五監”中的五監之一,文淵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