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山,山脈腳。
凜冽寒風裹挾風雪重重卷進,幾百個或高或矮的孩子忐忑看著座上那枚異光閃爍的測靈石,等待命運的宣判。
“梅如雪,五靈根,五靈主火,其余點數為三,偏低。”
“我有靈根,可以修煉!”
五靈屬雜,分明是極差的靈根,一聲小小的歡呼卻忍不住迸發出來。
青陽宗離峰掌教杜平略為詫異地揚起雙眉,垂目瞥向那測靈台上的女娃。
鵝毛大雪之下,沒有修為的孩子們皆被父母裹上厚衣,如個福團子。
唯有她,一身單薄舊衣已黑得看不出顏色,袖上、膝間甚至破了洞,隱約窺見形銷骨立,那張巴掌小臉墜著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璀璨如星辰,此刻更是放著光。
“我可以入門嗎?”
杜平沒答她,問身後的弟子:“可都記錄好了?”
“回掌教,都記好了,今日參選共有三百七十名弟子,其中五十人無靈根,二十人雜靈根,根骨差。”
青陽宗只收三百名弟子。
杜平朝身後的石壁虛彈一指,梅如雪踮著腳,伸長脖子緊張又期盼的瞧著。
入門弟子的姓名一一在石壁上浮出,梅如雪看到末行,目光頓時鋥亮,眨巴眨巴著眼神色激動。
第二百九十七名,梅如雪竟是險險踩著末位線入圍。
“謝謝掌教伯伯,我若入門,定會努力修煉的!”
那靈秀目光亮得讓杜平不禁道:“你資質太低,就算入宗門至多只能做個雜役,這輩子或許都無法築基。”
梅如雪卻高興地點頭:“只要能修煉,做雜役就很好。”
人間鬧饑荒,她三歲時家人就相繼離世,自此在人世摸爬滾打,沒人告知她築基是什麽意思,只是天上神仙白衣飄飄,若能修煉得跟他們一般厲害,她就再也不會受欺負了吧?
杜平於是不再說話。
梅如雪按捺著雀躍得想跳起來的心情走到弟子末行。
末行站了幾個和梅如雪一般大的孩童,皆被錦緞棉衣裹著,或垂頭喪氣,或鼓著白嫩小臉不滿的小聲說話交談。
梅如雪站在其中,任由風雪刮吹,瑟瑟發抖,背脊挺得筆直。
杜平道:“其余人指引下山,新弟子們,且看,此為問仙崖,仙門收徒,一看天賦,二看心性,若能登上五階石峰便可入內門,二階,外門,其余可做雜役。”
無邊風雪之下,眼前忽然亮堂起來,一條寬闊的大河蜿蜒向遠方,幾乎連到天邊,上方青山隱入重重迷霧,叫人看不清。
“還好還好,不就是鳧水嘛,我被狗追的時候就學會了,一點也不難。”梅如雪嘀咕著暗自松了口氣。
“大言不慚。”身前卻傳來一聲嗤笑,“乞兒果真無知。”
聽到話中濃濃的鄙夷聲,梅如雪漲紅臉抬頭去看,分明是個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娃,一身錦衣華服,眉清目秀的小臉上卻盡是老成。
正要張嘴。
“慢著。”
一聲傳來,杜平抬首就見七長老袁守誠禦劍而來,負手而立仙風道骨,那劍上還站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膚白似雪,滿目傲氣。
新弟子們皆豔羨抬首望去,心道何時才能有如此風采。
梅如雪卻駭得緊緊低下頭。
是她!
那女娃跳下長劍,衝杜平卻是劃開傲氣甜甜一笑。
“杜掌教好。”
袁守誠一張國臉冷硬,
眼底卻有笑意:“這是我膝下侄女袁冰玉,三靈根,根系主水,天賦為六,其余為四,此次帶她過來,是想她參選入門。” 三靈根,這個天賦點數勉強可混進中上之流,不少新弟子都驚豔地看著這女娃。
杜平猶豫一瞬:“這……七長老,此次大選已經結束,三百名弟子都已選出。”
袁守誠渾不在意道:“將最末之流隨意一人與冰玉替換就可。”
聽到這話,眾弟子這才暗自松了口氣,悄悄地望向最末行的弟子,散開兩步。
一弟子也立即殷切笑指:“末行便是最末之流,都是根骨差的雜靈根。”
站在末行末位的女娃立即搓著衣角,滿臉緊張討好。“袁世伯,我是南陵謝家次女,同袁家是世交。”
南陵謝家早已沒落,但強奪落魄門庭名額,傳出去總歸名聲不好。
袁守誠淡淡應了一聲,視線從末行的孩童身上一一掃過。
一行驚惶不安的棉衣孩童中,瘦得形銷骨立的一個小女娃緊緊垂著頭,黢黑赤腳踩在冰雪上,滿身髒汙與這仙山好似兩個天地的人,一瞧便不可能是哪個世家的。
袁冰玉也看過來,衝梅如雪抬了抬下巴:“她叫什麽?”
謝家次女急聲應:“梅如雪!她叫梅如雪,第二百九十七位就是了。”
袁守誠抬了抬手,一道白光從指尖掠出,石壁上梅如雪的名字逐漸消融,不屑道:“最末之流上山也不過是做雜役,我勸你還是趕緊回去吧。”
梅如雪卻忽然尖叫一聲,像隻小獸猛地撲過來。
“我過了測靈石的測試,這名次是我的,誰也不能搶!”
青陽仙山弟子四年一大選,如今她已經七歲,這是她唯一一次進入仙門的機會。
袁守誠差點被撞了個仰倒,袁冰玉也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頓時大怒:“竟然是你這賤丫頭,當初做我丫鬟,偷了我玉佩叫我發現後被嬤嬤發賣到青樓了,沒想到如今竟來參加青陽山大選了。”
偷東西,還是從妓院出來的。
兩個最讓人鄙夷的元素結合到一起,眾人頓時鄙夷看她,離她遠遠地生怕被她沾上什麽髒東西一樣。
袁守誠也略為嫌惡道:“賊子也敢入仙山。”
“我沒有!”梅如雪立刻大聲道,一雙鹿似的眼睛著急地看著杜平,“我沒有偷過她東西!”
可一個是長老侄女,一個是醃臢乞兒,誰更可信?
那袁守誠冷哼一聲,指尖輕彈,無形的風波起來,猛地將梅如雪彈飛出去,重重撞在雪地上,嘴角也淌出一絲血來。
“不過一稚童,六長老何必為難。”杜平看著那倔強又滿含委屈的瞳眸,心有不忍,抬首阻了一下。
梅如雪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又有些恐懼,爬過去緊緊的貼著石壁,手指緊扣著,想要護住自己的名字。
可縱然她護得再好,袁守誠手掌一勾,就好似有一股極強的力量狠狠掰開她的身體,迫得她不得不移開,石壁上原本的“梅如雪”不過眨眼就換成了“袁冰玉”。
“不!”梅如雪眼睜睜看著名字消融,眼眶頓時周圍通紅,眼睛卻瞪得大大的不讓那蓄滿的淚掉下來。
這就是仙人的力量麽?只是勾勾手,就能拿走她翻山越嶺險些死在山上才好不容易來到青陽山爭取到的一線機會。
對面袁守誠神情淡漠,仿佛剛剛揮走的只是一粒塵沙:“一個偷東西的小賊,將她名額給冰玉再合適不過,杜掌教還在考慮什麽?”
杜平又看了一眼那雙亮若星辰的眸子,心裡歎了一聲,點頭:“那就依六長老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