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是什麽樣的,韓洋在過去的十七年裡都沒有去過,從七歲開始混跡街頭,如今卻被安排進了學校讀書,一個街頭混混開始上學了,說起來多麽滑稽。
嶄新的校服,黑綠白的配色,育德中學的校徽被印在上衣胸口的位置,大紅色的校徽異常的顯眼。
“是不是很醜?”
韓洋拉扯著寬松的校服。
“校服不都是這樣。”
許若心咬下一口巧克力餅乾,看著韓洋整理衣服的動作。
“哥,你以前上過學沒?”
“沒有。”
從沒有踏入過校園的韓洋,在十七歲的這年夏天,成為了育德中學高二年級的學生。黃主任說他即使穿上校服也不像個學生,在其他人眼裡,韓洋就是特立獨行的一種新型怪物。
從他第一天出現在育德中學裡面,他就像一種奇怪的生物,突然闖進一群還沒有完全進化完成的動物園裡,用猛獸般的姿態吸引了動物園裡所有的小動物注意。
學生的身份,讓穿上全新校服的韓洋處於自我懷疑的階段,他不知道作為學生需要怎麽樣去表現自己的身份特征。學生——浮現在腦海中的第一個印象是陳雨薇。她穿著黑白綠配色的校服,把頭髮打理的乾淨利落的樣子,說話時沒有過慮的表現,這樣的一切,是他對學生的全部印象。
第一天去學校,韓洋坐在警車的副駕駛,這樣的出行確實很不一般,他看著身邊的李警官在擺弄著自己的安全帶,真不敢想才沒過去多久,自己就成為了一名學生。
“等下少說話。”
李警官強調道。聽到李警官的話韓洋轉頭看向車窗外。坐過很多次的警車,韓洋是第一次坐到了副駕駛,第一次沒有被戴上手銬,沒有一身製服的警察坐守在自己身邊。
“知道了。”
應付性的回答。
未成年的十七歲,尷尬的年齡,韓洋從一開始就很抗拒學生的身份,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生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十七歲的這一年,他又一次身不由己。
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沒有家,沒有家人,被社會放棄的未成年問題少年——現在卻成了有家的孩子,還是一個學生,多麽讓人羨慕的條件。
韓洋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感到期待,隻感覺一切很不真實。很不真實的生活在真實的讓韓洋接受一切。
育德中學對於韓洋來說不算太陌生,他聽陳雨薇說過這個學校的情況,給他的感覺就是高牆之內的學習監獄,被所謂的規則控制,努力的讓自己成為別人希望成為的樣子,即使擁有特色的自己也要拚命隱藏起來,達到和大家同化的結果,這樣大家都會心滿意足的接受平凡的自己進入他們的集體。這樣的情況在他看來比之前被關在少管所時還痛苦。
負責辦理韓洋入學手續的是黃主任,一個身高不到一米七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平頭髮型圓腦袋,身材有種虛腫,外形看起來不是很好看。他和大多數中年人一樣,好像身上有很多沒什麽用處的贅肉。
從韓洋走進他的辦公室後,他就一直在強調自己主要的任務是緊抓高二年級的學習,聽起來像是一種警告。
“高二的學生已經開學一個月了,現在正上高三的課程,按計劃高三主要任務就不是學習新課程,是備戰高考……”
他像打報告一樣,對著李警官說了一遍,說完才把眼睛看向韓洋這邊。
“我看過你在教育局參加入學考試的成績,
能達到了華師附中的合格線還是讓人很意外的,華師附中在全市高中學校中排名可是第一學校,沒想到你卻選擇來育德,”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檔案資料,“不管怎麽樣,你的學習檔案是一片空白,犯罪檔案比育德的每一個學生的學習檔案都要厚,打架、偷東西、非法聚會……完全就不是學生做的事情,更不是一個正常青少年會做的事情。” 黃主任說完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檔案資料,隔著鏡片的目光開始收縮。
育德中學全市排名第二,韓洋用考上排名第一華師附中的分數選擇育德,讓育德沒有理由不接受自己。
聽完黃主任的“警告”,韓洋沒有說話,他保持無聊的站姿,眼睛看著黃主任面前的筆筒,筆筒裡有至少七到八支筆,一支亮黑色的鋼筆格外引人注意,韓洋也看得入神,心裡開始在估算這支筆的價格,之前在新華書店他有看過類似的筆,但筆身不會反射亮光。
“這教育的事還要麻煩主任,程序上的事情我們這邊是配合完成了,以後韓洋要是在學校有違反紀律的,我們警察這邊會配合你的工作。”
看韓洋不說話,李警官馬上搭茬說道。
“現在高二的學生正在進行文理分科,很多事情還沒有確定下來,我已經安排了一個老師帶他,這個時間點應該是下課回教師辦公室,等下就過來。”
“那就麻煩主任了,沒其他事,我就先回警局。”
“沒事,還要麻煩李警官跑一趟,辛苦了。”
兩人寒暄一番,臉上僵硬的假笑讓韓洋噘了一下嘴。李警官揮手把韓洋叫了出去。
“我答應你的事都辦完了,可別我前腳一走,你後腳就給我弄出些麻煩來。”
“保證。”
韓洋抬起右手,握緊拳頭,一副很無奈的表情嘴裡卻喊著保證的諾言。李警官看著韓洋舉起的右手,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態。他完全不敢信任眼前的韓洋,自己親手把他送進少管所就不少於五次。無奈的歎氣,好像眼前的這個小子只要不在李警官的視線內,馬上就可以搞出麻煩事來。
“今天你來學校的事,你媽有怎麽說嗎?”
“沒有,我都沒有看到她。”
韓洋這次搖了搖頭,故作鎮定的表情連最後一點鼓舞的精神都沒有了。學校生活將會是怎麽樣,韓洋得出的結論是浪費時間。他很久之前就開始明白了,一切無法被自己掌控和不確定的事情,都是浪費時間。李警官看著韓洋的眼睛,沒有任何值得他期待的色彩。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
負責接管韓洋的人是一個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以上的男教師,和黃主任一樣,標準的平頭髮型,戴著眼睛,身材和黃主任比起,明顯要結實很多,看樣子估計也就二十多快三十歲,又或許已經過了三十。
他出現時韓洋特別注意到他的嘴唇很薄,看起來和他高挺的鼻子不是很搭。
“我聽說過你的事情,到我的班來,就給我老實聽話,這裡是學校,不是你在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亂七八糟的地方,韓洋聽明白了老師的話,是在說自己是一個亂七八糟的人,一個不值得被期待的家夥。他看上去好像很急,沒有和韓洋介紹自己的身份,就把他從黃主任的辦公室帶走了。韓洋跟在他身後,在學校的走廊和樓道中行走。他們很快就來到了一個班級門口,門口上面清楚的牌子寫著:高二一班。
還是下課時間的大家在吵鬧聲中安靜了下來,韓洋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老師指了指最後面靠近垃圾桶邊的位置。
“先去那邊的位置上坐。”
沒有多余的話,他接著對著班裡大叫一聲“安靜點,像什麽樣”就離開了。在所有人圍觀的目光中,韓洋走到了那個孤獨被放置在最後的位置。圍觀持續了幾秒,之後便是低沉的討論聲,有好幾個人都發出了同樣的問題——這人是誰?
“剛剛好像是警察帶進來的,看他的樣子不像什麽正經學生。”
“我看就不是學生!”
“也有可能是什麽鄉下還是外地轉過來的。”
“那為什麽要警察帶著?”
“瞎猜什麽,問問不就知道。”
韓洋當然聽到那些討論自己的聲音,面對一班同齡人的討論,他還是第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和這麽多年齡相仿的人呆在一起。討論的聲音隻讓他覺得沒有意思,最不像學生的他和周邊的同學產生了明顯的不一樣,特別是身上一身潔白的校服,看起來要比他們的乾淨很多。
兩天前他才從李警官那拿到這身校服,穿起來是滿寬松,就是怎麽看都不屬於自己的。
“誒,同學,怎麽稱呼?”
不知道從哪伸出來的一個腦袋,他靠到了韓洋課桌的邊上。
“韓洋。”
韓洋看著他,他半蹲的樣子很像一條狗,具體像什麽狗,韓洋也不知道,就是毛發有些卷的那種。
“你是轉校生嗎?哪轉來的?”
他睜著眼睛,臉上有些瘢痕,說話的聲音帶著幾分俏皮,不像他本來應該有的聲音,可能是故意改變聲調試圖和韓洋拉近關系。
“不是。”
“那你不是轉校生,不可能是留級生,我在學校都沒看過你?”
說話的男生皺著眉,額頭擠壓出好幾道痕來。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張秉辰,學校籃球隊的體育生。”
“體育生?”
這倒讓韓洋覺得有點興趣,從前只是在電視上看到過所謂的體育生,現實中還是第一次,可能之前自己也有遇到過,但沒有哪一個體育生會在外面和別人說自己是學體育的,畢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大事情。
上課鈴聲響起,倆人簡短的對話,張秉辰成為了韓洋來到育德第一個認識的人。這個叫張秉辰的男生站起身來,猛地一看身高可能有一米八以上,這讓韓洋想起了街邊打野球的那些人,身高高的那些總擁有一種企圖稱霸街頭的氣勢。
從門外走進來的老師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帶自己進班裡的老師,韓洋把雙手垂放在課桌下,明顯老師的眼睛進來後先去確認韓洋的位置,然後才開始說話。
“文理分科的事情這個星期要確定下來,這事上個學期就開始說了,還沒有決定好的一些同學回去和家裡商量商量。今天值日生是誰?”
張秉辰站了起來。
“是我。”
“把後面的黑板擦乾淨。”
張秉辰拿著粉筆擦在後面沙沙地擦了一遍,老師讓所有人轉身往後坐,他開始壓著手裡的資料,把文理分科的具體細節寫了上去。韓洋轉身過去,前面就只剩下老師一個人的身影,他能感覺到身後所有人正看著自己的背後,有股被注視的熱度在背後停留,很不舒服。
“好好看看,想好報什麽科過來告訴我。”
老師寫完對韓洋說道。他微弱地點了點頭。整一個早上,除了張秉辰搭理過韓洋,所有人對韓洋的出現的新鮮感開始減退,更多是談論分科的事情。分科之後就要面臨分班,大家很關心自己會不會和熟悉的同學一個班,好像不是太在乎文理科對自己的影響,或許說是他們就不知道有什麽影響。
從教室到跑道,從小賣部到食堂,韓洋繞過體育館走進了一個禮堂。禮堂顯梯形座位擺放,最前面的舞台上有好幾個學生正在搬著東西,好像要準備辦什麽活動。
“韓洋?”
熟悉的聲音從禮堂後面的門口傳來,韓洋轉身看去,陽光正好從門外穿了過來,站在門口的人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長長的頭髮隨風鼓動著。
“真是你,早上看到你時我還不相信。”
從光亮中走出來的人是陳雨薇,韓洋看清她的臉之後,歪嘴笑了笑。
“沒想到那麽快就遇到你。”
“那麽快?”
“對啊,你是育德的學生,來這裡遇到你不是早晚的事情嗎!”
韓洋往著門外走去,對於這個唯一認識的育德中學的學生,韓洋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和驚喜。
“誒,你不打算告訴我這是什麽回事嗎?”
“我到育德的事情?”
“對啊。”
韓洋停下了腳步,眼前的陳雨薇多了幾分純真,過去他也不是沒有看過她穿校服的樣子,但在學校這樣的地方看到,還是感覺很不一樣。
“反正就是來了,人生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性。”
“你戶口的事情解決了?”
“嗯,我現在跟我媽。”
“你媽?你被領養了?”
韓洋這次笑出了聲音,他揮了揮手。
“說是我親媽,你信嗎?”
韓洋轉身離開了,陳雨薇看著韓洋離開的背影,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韓洋的媽媽叫周思菲,他從有記憶以來,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只有奶奶,其他家庭成員他一個都沒有看過,之後就是這個叫周思菲的女人。半個月前,從李警官那拿到自己出生的資料時,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相信猴子是從石頭奔出來的事情是真的。
韓洋不到兩歲就被這個女人撂下了,至於自己的爸爸,見都沒見過,更別說知道關於他的信息。周思菲第一次見到韓洋時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慶,而且厭惡至極的辱罵。
“十七歲也不小,還找我幹嘛。”
周思菲用一種嫌棄的語氣說道,正眼都沒有看過韓洋一下。韓洋不知道過去自己和這個女人發生過什麽事,讓她如此討厭自己,甚至不理會自己是否成長健康。不妥協的態度讓韓洋覺得自己不像是她的親生孩子,更像是仇人的遺孤。
“現在你是他唯一的監護人,至少在他成年之前肩負起一個家長的責任。”
李警官曾這樣勸說周思菲,最後說服周思菲收下韓洋的不是未成年需要監護人這個理由,而是一個叫許戚的男人。他是周思菲現在的丈夫,兩個人結婚十幾年了,他親自把韓洋從外面帶進了自己的家庭裡——讓他有了戶口,有了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的家庭裡。
“你以後叫我戚叔就行了,你叫我爸也挺不習慣。”
韓洋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叫這個自稱戚叔的人為爸爸,甚至連周思菲都不想叫她媽媽。說起家人,韓洋自己都沒有想過自己還有媽媽的一天,更意想不到多出了一個妹妹。 自我介紹叫許若心的女生長得很可愛,臉上的嬰兒肥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一米六多的身高,還在發育期的她或許還會長一些。
許若心和韓洋第一次見面時,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害怕或者陌生,大大的眼睛一直看著韓洋,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一遍。同母異父的妹妹,韓洋一開始對這樣的妹妹沒有多少感情和喜愛,面對妹妹的自我介紹,韓洋冷淡回了一個字——哦。
周思菲居住在南陵街一棟獨棟的小樓裡,一樓是周思菲開的飯店,二樓是周思菲一家的住所,韓洋意外地出現,被安排到三層天面加建的一間石頭房裡,那裡原來打算做存儲東西的小倉庫,結果上下樓太麻煩被放棄了,如今卻成了放置韓洋的屋子。
想要上這三層的樓面,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太子間的樓梯,一條是房子後面的走火通道——而韓洋只能走這條通道,這是周思菲要求的,他同時被要求不能走進二樓和一樓飯店的位置。
育德中學的禮堂外,倆人相遇的場景並沒有多少令人激動的場面。韓洋不願意和陳雨薇說起自己現在的情況,離開禮堂的韓洋無聊地思考起文理分科的事,他看完後黑板上的信息之後,也不知道到底分了之後有什麽不一樣。
乏味的學校生活好像從第一天就讓他開始失去了興趣。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從學校回家,他必須穿過一條擺滿戚叔種滿各種花草的小道,這樣才能到達屋後的樓梯。南方的氣候讓那些花草永遠保持著活力,看上去不同顏色的花草好像都有自己的人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