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文三十三年秋,四更天,典州布政使司衙門內堂。一道黑影閃轉騰挪翻牆而入,直奔布政使書房踮腳走去。
那人矮下身來靠近輕推,門便緩緩的開了。於是側身進入書房往書案前挪步,卻聽得內堂屏風兩側倏地刀劍出鞘,尖銳的哨聲響起,門外軍兵叫喊著魚貫而入,幾乎一瞬之間就將來人擒住五花大綁起來。
“陳兄,在下恭候多時了。”
隨著火把一個個的點燃,典州布政使王琅身披軟甲,手持一柄官刀滿臉戲謔地信步走來。火光靠近,來人的樣貌也逐漸顯現,待看清此人相貌,在場官兵無不倒吸冷氣——此人半張臉竟仿佛被火燒焦一般猙獰可怖,眼珠也毫無生氣可言,而另半張臉卻柳眉鳳目,儼然一副女子的姣好容顏,雙臂被縛半跪著被壓在書案之前。
王琅走近,用刀尖輕挑起這怪臉人下巴道:“陳兄真好似那陰間惡鬼,自京師一路纏住王某至此,本官今日便要與你有個了斷!”
火把照映著被刀尖抵住喉嚨的人面色如常,只是平淡的看著眼前的布政使大人並未搭話,王琅笑聲一頓,一抹古怪神色從臉上顯現出來,但見眼前怪人嘴巴沒張卻從腹中擠出咯咯咯的笑聲,聽得王琅後背一陣發毛,不覺得向後退開半步,頓覺喉嚨一甜,怔在原地!
“裝神弄鬼!”王琅身後一個佩著黃巾的將軍怒喝道。話音未落,左手拎著那人頭髮,右手鋼刀已經斬到那怪人的脖頸,又猛的一扯,霎時間鮮血四濺,慘叫入耳,一顆人頭“骨碌碌”滾落,被一腳踢向門口,但見將軍收刀入鞘一氣呵成。只聽撲通一聲,屍體倒在了血泊之中!
布政使大人並未回頭,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徑直走向書案前站住沉默不語。
黃巾將軍擺手示意兩側軍兵收拾屍體,自己向著布政使大人略一拱手,扭頭邁步走出書房,幾步之間卻聽得身後軍兵失聲大叫!黃巾將軍扭轉身軀三步並作兩步再次衝入書房,借著火光定睛望去,瞠目結舌:地上滾落的人頭不是別人,正是典州布政使大人——王琅!再看方才還在眾人面前的“布政使大人”早已蹤跡全無,黃巾將軍癱坐在地,口中喃喃:“怎麽會這樣......”。
碩文三十三年秋,典州布政使大人王琅死於非命。
而做下這驚天大案的真凶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消失,一時間朝野震怒,碩文帝派遣督察院副都禦史薑野連夜奔赴典州,限二十日內偵破命案,逾期同罪!
七日後,當薑野星夜兼程抵達典州,一匹快馬早已奔入京師,馬上之人一襲黑袍,頭戴鬥笠,在朦朧夜色中策馬狂奔。
京師北側沉陽湖畔,一支響箭破空,半晌便有一隊人馬紛至遝來,領頭之人是一頭頂金簪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腰間佩刀上刻四爪蟒紋,其後隨從雖未騎馬,疾步而行卻氣息沉穩,顯然是內力已入化境的絕世高手。
一行人在晨陽湖畔方一駐足,只見一人一馬從身後林中踱出。馬上之人翻身下馬跪伏在地,雙手奉上一物,華服男子並未伸手去接,反而身後高手走上前來,雙手接過仔細端詳後再次奉給男子。男子穩坐馬上,左手提韁繩,右手輕撚胡須歪頭看向跪拜之人,卻並不接過此物。
“主人交代的事都已辦妥”。黑袍人雙唇未動,聲音卻從腹中傳出。
“是嗎?”華服男子的聲音空靈,望向隨從手上,卻是一聲歎息,轉而又看向黑袍人道:“可惜,
是做了無用功。” 黑袍人身軀一顫,緩緩抬頭,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華服男子輕笑道:“假的。”
“不可能!小人自京師一路尾隨王琅至典州......”
“可惜還是一個死人棋高一著。”未等黑袍人說完,華服男子輕聲打斷道。
黑袍人雙唇微動,語氣苦澀:“主人勿怪,陳敖這就翻回去探個究竟,只求主人先賜下丹藥。”說著摘下鬥笠,正是那在典州布政使司衙門被黃巾將軍斬首的怪臉男子,但其臉上仿佛燒焦的部分此時又多了幾分,幾乎佔據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二。
“沒用了。”華服男子悠悠的說道:“現如今,你,和那東西,都沒用了。”說罷掉轉馬頭看也不看陳敖一眼,就要離去。
這時,從華服男子身後隨從中走出一位黃臉老者,兩步已來到陳敖面前,一掌拍下!陳敖雙拳砸地,兩腳向後猛蹬,卻是向著老者身後竄去,眨眼間已來到華服男子馬前,袖中滑落一柄斷刃,高高躍起直刺馬背上的華服男子!
黃臉老者驚呼出聲,轉身化掌為拳直擊陳敖後背,眼看斷刃就要刺中華服男子,只見銀光一閃,陳敖握著斷刃的手臂就被拋向空中。電光火石之間,竟是一位書生打扮的隨從步伐鬼魅來到陳敖身側,兩手之間是一根細若蛛絲的銀線,片刻間割斷陳敖右臂的正是此!
,這時,黃臉老者的拳頭也到近前,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黑袍人被擊得倒飛出去,癱軟在地,背後鬥笠在空中打個跟鬥倒扣在黑袍人面門之上,僅一瞬間全身骨斷筋折,生機全無。
黃臉老者被驚得臉更黃了幾分,跪伏在地,豆大的汗珠滾落臉龐:“主人受驚,屬下罪該萬死!”
華服男子全程都未回頭,甚至臉色也從未有絲毫變化,只是搖頭輕笑:“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高手啊。”說罷策馬離去。黃臉老者體如篩糠,緩緩抬頭望向書生,此時書生也笑吟吟的望向他,黃臉老者幾乎要哭出聲來,書生收斂笑意,袍袖輕拂,轉身就走。老者臉上表情方才顯露一絲放松,卻漸漸變得不可思議,書生走出幾步,老者的脖頸齊刷刷的被那銀色絲線劃過,頭顱滾落!
是夜,郡王府送柴的偏門被人從門外輕輕挑落門閂,一道身影蹣跚著徑直朝著郡王長子——奕孺的住處走去。那人艱難挪動身軀行至一所屋前,見四下無人,翻手以指輕叩房門。
房裡油燈點起,門略開一小縫,是一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年,正是奕孺。少年舉燈仔細觀瞧,不禁大驚失色:“師傅!是您嗎?”燈光慢慢映上來人臉龐,竟是那沉陽湖畔被黃臉老者一擊斃命的陳敖!
陳敖並不答話,閃身進屋後盤膝而坐,單手運功調息起來。半晌,緩緩睜開雙眼,面如焦炭,雙目無神,怔怔望著眼前少年道:“奕孺,師傅這次怕是命不久矣了。”
“師傅稍歇,我這就去尋太醫來。”少年說罷起身便要離開。
卻被陳敖凌空一記掌風攔下:“普通醫藥,無法救得為師性命,你若真心要救為師,就替我去辦一件事情。”
被喚作奕孺的少年蹲伏在陳敖身畔道:“師傅請講,徒弟該如何去做?”
陳敖此刻仿佛氣力全無,癱軟在地,被攙扶著坐在床榻之上,再次開始調息。
約半炷香時間,陳敖收斂心神緩緩說道:“這郡王府內堂中有一面畫壁,畫著的是白龍飛天圖,你去這內堂之中,以為師傳授給你的內功法門注於雙指之上,連點龍眼,便可打開這畫壁其後的密室,你去到那密室之中,替為師尋一物來,便可救得為師性命。”
奕孺臉色鄭重道:“但不知是何物件?”
“該是一白色錦盒,上繡有三清二字。”說罷,陳敖又緩緩閉上雙眼。少年轉身出了房門,徑直朝著內堂走去。
此時天還未大亮,郡王府內堂回廊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瘦小身影在內堂門口站定,毫不猶豫的推門而入。
內堂房梁之上一位白衣書生緩緩睜開雙眼向下瞧去:竟是郡王世子殿下——奕孺。白衣書生面露玩味之色並未發出聲響,只是靜靜看著。只見世子殿下徑直走到白龍飛天的畫壁之前,運功於指,連點數下,畫壁緩緩移動,讓出一道門來。世子殿下閃身進入其中。
少頃,奕孺手捧一個白色錦盒奪門而出,書生倏地躍下房梁,卻沒發出半點聲響,隨即右手搖扇,左手凌空一指,畫壁便緩緩合上了。跟著出門,竟是腳不沾地,以極快的速度朝著當朝郡王——奕礁的寢宮而去。
陳敖並未起身,運起功法側耳聽著方圓百米的動靜,噤若寒蟬,忽而眉毛一動,緩緩起身。不多一會兒,奕孺推門跨步而入,回身掩上房門。
待看見奕孺手中那白色錦盒,陳敖不禁大喜過望:“徒兒辛苦,快與為師拿來!”奕孺不敢怠慢,忙三步並作兩步緊忙上前將錦盒遞到陳敖顫抖的手上。陳敖如獲至寶一般撫摸錦盒上“三清”二字,隨即不假思索掀開錦盒,卻是整個人如墜冰窟,這錦盒之中明明空空如也!轉而又仿佛想到了什麽,開始仔細檢查這錦盒是否存有夾層......
陳敖仿佛被抽離了筋骨一般癱軟下來,緊閉雙目,手上錦盒滑落到了地上,奕孺見此不知所措,呆呆站在原地。“也許這世間根本就不存在這種丹藥,卻是你父王把為師騙得好慘啊,看來你我師徒緣分已盡了。”陳敖苦笑。
說著,臉上黑氣竟又濃重了幾分。就在此時,陳敖猛然睜眼,望向奕孺,奕孺心下一驚,不覺得倒退了兩步。
陳敖見此,目光狠厲,一字一句道:“也罷,你我師徒一場,為師臨走就送你一場機緣。”話音未落,電光火石間,凌空一點指,奕孺便動彈不得了。只見陳敖化指為爪,猛然一吸,奕孺便被吸入手中,右手點在奕孺風池、上星兩穴之上,內功運轉,一股精純內力緩緩注入其中!約半炷香時間,奕孺發出一聲痛苦哀嚎,隨即暈厥過去。
就在這時,房門大開,白衣書生引著一位華服中年男子直衝而入,只聽華服男子斷喝一聲:“爾敢!”再看床榻之上的陳敖臉上黑氣全無,柳眉鳳目,瓊鼻玉口,即便用傾國傾城來形容也絕不為過,只是這張臉上早已斷絕了生機。
“快傳三清老人!”華服男子厲聲吩咐道。白衣書生略一拱手,一瞬便不見了蹤影。
少時,一道人打扮的老者隨白衣書生來到世子殿下住所。向著華服男子躬身一拜便來到奕孺身前,只見老者提功運氣,手上瞬間升起一股白蒙蒙的煙霧,向著奕孺手腕探去,又翻開奕孺領口衣襟仔細觀瞧,臉上陰晴不定,隨即收功。轉身向著華服男子拜了下去,道:“殿下,世子從脈象上看並無大礙,只是這陳敖死前將其畢生精純功力與其所練毒功混雜一處,硬與世子灌體,是福是禍還要待世子醒轉過來再作計較。”
華服男子聽罷,雙眼微閉默不作聲。白衣書生見此情景面露複雜之色,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耳畔響起:“世子倘若有半點差池,便要你去陪葬。”
奕孺昏睡足足三天三夜。在此期間,江湖上聲名赫赫的白衣書生——風信子堯煥寸步不離地守在世子房中,郡王府太醫之首的三清老人也每隔半個時辰都來為世子診脈。
第三天清晨,奕孺緩緩轉醒,堯煥如獲大赦一般面露大喜之色,深深施禮道:“世子殿下,可覺得好些了?”
這時三清老人也走入房中,看見世子殿下醒轉,也是長吐一口濁氣,隨即走上前來,為世子診脈。“眼前是無礙了,只是世子跟隨陳敖所練的功法暫時不要繼續修習,老夫傳授你一門吐納法門,世子每日運轉三個周天,先將體內功力試著調和,老夫還要去稟報郡王,就不多留,堯煥,你好生看護殿下。”三清老人將奕孺手臂放下,緩緩說罷,向著門外去了。堯煥點頭,仍是小心翼翼的陪護床前。
不多時,郡王奕礁來到屋中,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坐在奕孺床榻之上,臉色稍緩道:“你八歲開始隨那陳敖修習武功至今已七年有余了,日日相伴難免會有些感情,此事父王不怪你,但你要記住,這世上肯護你的人終歸不多,想害你的人卻大有人在,今後諸多事宜,你當先報予我知,再做決斷,你可記下了?”“孩兒謹遵教誨。”世子點頭答道。奕礁又上下打量了奕孺幾眼,扭頭出了房門。
三清老人在門外躬身等候,跟隨奕礁身後離開世子庭院。“說吧。”奕礁平淡道。“稟郡王,世子眼下雖無性命之憂,但那陳敖的功法常佐以蠱毒之術修煉,世子年幼,身體穴竅未開,卻被這霸道功力強行灌體,眼下老夫傳授世子道家吐納功法,雖可解一時之危,但長久來看終非良方。”老者正色道。
“還有何法可解?”奕礁問道。
“老夫現有兩法,這第一種,是讓世子每日吞服散功丹,百日之後,將那陳敖留在世子體內的精純功力與毒功一並散去,只是這樣一來,世子今後再無法修煉內功,但可保世子性命無虞,永訣後患。”
見奕礁並未搭話,老者接著說道:“這第二種,則較為凶險,還請郡王先恕老臣的罪,老臣方敢言明。”奕礁點頭道:“太醫何罪之有,但說無妨。”
老者正色道:“老夫三十年前在江陰山學藝之時,偷入藏經閣,偶然習得一“雙生之法”,只是須借郡王妃腹中小殿下一用。父精母血,同氣連枝,殿下可令七位修煉純陽功法的高手為世子以此秘法引出毒功,納入郡王妃腹中,老夫再以自身精血催化兩枚雙生符籙打入世子與王妃體內,百日之後,世子殿下可全得陳敖數十年苦修之功,自此修煉之路一日千裡,毒功被郡王妃腹中胎兒全數吸收,老夫再為王妃佐以藥石引出毒胎,至此可大功告成!”
說罷,三清老人偷眼看向奕礁,但看郡王殿下臉上陰晴不定,又道:“殿下,王妃腹中胎兒尚不足月,奕孺殿下天資非凡,是有大氣運之人,老臣冒死進諫, 請郡王成全世子殿下。”
“就依你所言吧。”奕礁說罷,轉身便走。三清老人望著郡王的背影,深施一禮。
督察院副都禦史薑野到達典州至今已十日有余,碩文帝給出的期限將至,薑野也沒了最開始到典州時的耐心與好脾氣,當日在場的無論將軍還是軍士都被緝拿起來嚴刑拷打,案情卻仍是毫無頭緒。
這日,典州布政使司衙門大堂之上,薑野正襟危坐,下屬一軍士快步走上堂來,參拜之後呈上一物:“稟禦史大人,屬下反覆搜尋內堂,尋見此物,不知為何,現呈與大人。”薑野小心托起呈上之物,但見是一面黑色令牌,仔細觀瞧,不由得心下一驚,
薑野緩緩收起令牌,正色問道:“還有誰見過此物?”下屬軍士抱拳答道:“稟大人,只有小人一個。”
“好,你尋得此物這事切莫與其他人講起,返京後本官為你一人請功!”軍士臉上一喜,再次抱拳道:“謝過大人!”薑野擺手:“下去吧。”軍士深躬一禮退出門去。
待聽不到軍士的腳步聲後,薑野再次掏出那面黑色令牌,只見上面用小篆雕刻三個字:郡王府!
這時,大堂左側閃出一人,形如鬼魅,望向薑野。
薑野搖頭道:“還是少要傷人性命。”那人微微點頭卻不答話,閃身不見了蹤影。
薑野取出紙筆,又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倒入硯台之中,細細研磨,隨後蘸筆寫道:“事已彌天,不敢決斷。”寫罷,看字跡緩緩消失,之後裝入信封,差人叫來驛丞,八百裡加急,送信督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