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女孩吃吐了這件事外,還有一件事,同樣讓楊名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那就是帶著一副相機,不停的給參加婚禮的來賓照相的劉國慶。
楊名記得劉國慶並不是因為相機,當時的他還不知道相機是什麽東西,他之所以對劉國慶印象深刻,主要是劉國慶太受歡迎了,不停的有人跟他打招呼,說話。
孩子也是會看人臉色的,更知道崇拜強者。
劉國慶就是整場婚禮的最強者,所以楊名對他印象深刻。
但原本這場婚禮的最強者應該是村長劉茅崗的。可他沒來,自然就輪到劉國慶了。
80年代農村規矩,紅白喜事,有酒有肉,必請村幹部。
除了有巴結,奉承的意思外,也能顯得主家在村裡有地位,有人脈,有面子。
加上劉向東又是劉家人,按輩分還得管村長劉茅崗叫聲爺,於情於理,劉茅崗都應該到,還得是全家都來,才顯得重視。
可劉茅崗非但沒來,家裡人也隻讓自己最小的兒子,劉寶,代表他們一家參加婚禮。
劉寶,今年20歲,剛從市裡的技校畢業,就被劉茅崗安排進了廠裡,聽說還是正式工,比楊樹那種零時工不知強了多少倍。
劉寶性子低調,很有禮貌,見到劉向東後,很客氣地說道:“向東哥,新婚快樂。”
劉向東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裡就犯惡心,跟吃了個蒼蠅似得,但又不好發作,隻隨意地點點頭,跟著立馬向劉寶身後的人,大聲的打起招呼。
劉寶不知是不在意,還是沒注意到劉向東的態度,沒有絲毫不悅的表現,自己一個人走到禮桌旁,掏出十塊錢遞上去。
記錄的人一看是劉寶,原本認真仔細,一絲不苟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滿臉笑容,很親切地叫著:“寶兒,你怎來了,恁爹了。”
就好像,他和劉寶家有多親近的關系似得。
“俺爹叫鎮上人叫走開會了,俺哥上班了,只有我歇班。三才叔呢,我去給他說一聲。”
三才是劉向東他爹的名字,村長不能來,按規矩還得給主家當家人解釋一番才行,免得人家多想。
“裡面裡,去吧,說媳婦了沒有?”
記帳的人還準備跟劉寶套幾句近乎,可劉寶已經大踏步的進了院子。
沒多久,村長不能來的消息就傳開了,明面上是村長去開會了,但老一輩人並不認可這個說法,他們都在暗暗發笑。
在他們看來,村長之所以不來是因為他沒臉來,直到現在,村裡老一輩還流傳著他和向東娘的桃色秘聞。
而劉向東不願搭理劉寶也是這個原因。
不一樣的是,他可不是胡亂猜測,更不是受人影響,而是親眼所見的。
他永遠都記得八歲那年,頭疼,提前從學校請假回來,撞見劉茅崗和娘的醜事。
當時的他,其實已經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了,但為了這個家,為了娘的名聲,小小年紀的他竟已經學會裝傻,裝作什麽都不懂,也不跟別人說,一直忍了這麽多年。
這也是他為什麽明明是劉家人,卻不愛跟劉家人玩,只和楊樹,郭先進等外姓人玩的原因。
婚禮繼續。
等客人來的差不多了,一位劉家長輩簡單的講了幾句後,宴席正式開始,劉向東帶著媳婦,一桌一桌敬酒。
他看似和普通新郎沒什麽兩樣,滿面春風,一臉得意,其實心裡特別不得勁兒,
時不時就斜眼看向劉國慶和劉寶。 劉國慶還好些,雖然帶了個相機來裝逼,有些搶他這個新郎官的風頭,但說到底是給他的婚禮照相,還說要免費給他洗照片,他也算能落著好。
比較起來,劉寶這家夥簡直一無是處,太討厭了。
‘媽的,誰叫他做主桌的,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算什麽玩意兒啊。’
農村宴席一般就兩個主桌,一桌是新郎,新娘子的父母,爺爺奶奶之類的直系親屬坐的,另一桌是整個婚禮最尊貴的客人坐的。
無論哪一桌,以劉寶的年齡和身份都不能坐,可偏偏有人把他安排在了第二桌。他爹劉茅崗要是來了,坐這兒還差不多,他兒子坐,還不夠格。
‘沒一點兒家教,讓你坐,你就坐啊?你以為你是誰啊。’
劉向東為了大局,雖然到第二桌敬酒的時候,也跟劉寶幹了一杯,但心裡一直在咒罵他。
光罵還不夠,劉向東眼睛一轉,想出了個主意,要惡心一下劉寶。
等敬完一圈酒,劉向東又拿著酒杯,去到了家外面,一桌全是和劉寶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那一桌。
他在裡面年齡最大,又是新郎官,所以大家都很尊重他,紛紛叫著‘向東哥’跟他碰杯,祝賀。
劉向東明顯很高興,乾脆就不走了,坐了下來,親切的跟大家聊起天。
這桌年輕人家裡條件都一般,父母無法安排他們,都在家裡種地呢。
劉向東明知故問,問大家最近都在忙什麽。
眾人一一回答,不是種地就是閑逛,總之滿嘴都是牢騷。
劉向東認真填完後,先是鼓勵他們要努力,然後就轉到正題說:“你們多學學人家劉寶,跟你們差不多大,甚至比你們有些人還小,你看人家,都是廠裡的正式工了,長得還排場,我聽說女朋友都談了好幾個了。你們幾個可不能落後啊,都要好好上進,中了,少喝點,我先去那邊了。”
說完看眾人一臉的不服氣,劉向東心裡很爽,但並沒有聽他們抱怨,站起來直接走了。
簡單明了,給他們心裡埋下刺,讓他們恨劉寶就夠了,不需要聽他們說什麽。
自以為出了一口氣,劉向東覺得渾身都松寬了一些,心情也好了很多。但這種松寬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幕更讓他難受的場面出現了。
櫻桃家一個表叔,竟不顧場合,不顧年齡,輩分的差距,主動坐到劉寶跟前,笑呵呵地跟他聊天,敬酒,一臉的諂媚模樣。
如果是別人,劉向東可能還沒這麽在意,但這個表叔, 他實在印象太深刻。
這個人是個小包工頭,在大河鎮煉油廠大建設的這幾年賺了一些錢。
有錢了,就很拽,覺得自己了不得了,誰都看不上。
當初劉向東請櫻桃家親戚吃飯時,他就當著櫻桃家親戚的面,居高臨下的對劉向東指手畫腳說:“養豬能賺多少錢?還一身豬騷味兒,離人多遠我都能聞到,請我養我都不養。”
那滿臉的輕蔑表情,劉向東記他一輩子。
此時,再看他在劉寶跟前的樣子,跟個太監一樣,就差把家夥煽了。真他媽惡心,劉向東的怒火一下子就躥了起來,恨不得衝上去對著他的臉,狠狠來幾巴掌,然後再問問他,你還要臉不要。
劉向東只知道恨,永遠不知道,也不關心表叔的苦衷。
表叔也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去巴結一個小屁孩啊,可他沒辦法,他承包了大槐樹村集貿市場的一部分工程,都蓋的差不多了,可村裡就是不給他工程款。
這些事都是劉茅崗說了算的,他也找了劉茅崗幾次,可劉茅崗不是推,就是拖,搞的表叔叫苦不迭,他還想繼續在市場包更多的活兒,又不敢得罪人家,只能想盡辦法求人家了。
雖然已經偷偷給劉茅崗送去了三千塊的紅包,但還不放心,見到劉茅崗的兒子,還想跟人家套近乎,拉關系。
這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甚至在劉國慶眼中,表叔的行為不但不可恥,還很厲害,展現了表叔的手段和魄力,倆人英雄惜英雄還互相交換了名片。
但卻讓劉向東忍不了了,他更恨劉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