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還在下。
容桂樹之中的火勢已經漸漸變小,一道漆黑的乾屍般的身影從樹洞中僵硬地走出,雨水打到身影漆黑的外表上發出滋滋的刺耳聲,一陣白煙從身影上冒起。
慢慢地,身影漆黑的外邊開始裂開一道道縫隙,雨水順著縫隙被吸入乾屍身影之中。
咕咚!咕咚!
越來越多的雨水順著縫隙被吸入,下一刻,乾屍身影竟然緩緩恢復成一具枯瘦的身體,而身體外面覆蓋了一層堅硬的黑色焦炭。
哢嚓!哢嚓!
枯瘦身體臉部覆蓋的焦炭裂開脫落,從裡面露出了一張慘白蒼老的臉,緊閉的雙眼突然猛地睜開......
泥濘的小路上,走在最後拽著繩子的壯漢忽然聽到後面有一陣咕哧咕哧的急促的聲音,而且越來越近。
黑暗中的暴雨越來越大,壯漢扭頭往後卻什麽也看不見,他眯起眼睛也沒有用,但那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促。
壯漢突然想起剛剛那個被他們燒死的老婆婆,他的內心有了一絲恐懼,他仿佛覺得那個老婆婆正扭曲著身軀跟一隻千足蟲一樣向他手腳並用地爬來。
一道電光亮起,蘇青猛然跳起出現,他雙手持棍狠狠地打在拽繩壯漢的臉上,壯漢的整個頭顱凹陷進去當場死亡。
“什麽人!”
走在前面的地主老爺一行人都被驚動,轉過身來借著電光看到一個拿著滴血木棍的年輕人站在對面,而地上躺著一個不動的壯漢,鮮血混合著雨水染紅了雙方中間的土路。
地主老爺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然後與對面的蘇青冷冷對視。
“宰了他。”
又是一道閃電從蘇青背後的天空劃過,幾道夾雜著雷聲雨聲的腳步聲向蘇青逼近......
容桂樹下。
“在哪裡?你在哪裡?”
“這裡沒有,這裡也沒有。”
一個漆黑枯瘦的佝僂身影在這裡發瘋似的尋找著什麽,一個又一個腳步隨著它一步又一步出現,並且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亂。
它激動地呼喊、它著急地呼喊、它淒厲地呼喊、它絕望地呐喊。
可是沒有回應,沒有一個回應,除了雷聲雨聲和它自己的聲音,沒有一點其他的聲音。
忽然,它的呐喊停止,看著眼前的泥水坑中被雨水拍打而露出的白色,它一下失去了力氣,跌坐在了地上......
泥濘的土路上又多了幾具屍體,血水已經順著土路兩側形成了兩條小溪,蘇青的木棍與衣服都在隨著雨水的洗禮而往下滴著黑紅色的血。
他的身上有著數道傷口,但看起來最嚴重的還是那一把從前到後貫穿了整個左胸膛的斷矛。
咣當!
剩下兩個顫抖的壯漢中的一個長刀落地,他驚恐地看著蘇青一下一下地將插在胸膛的斷矛拔了出來。
沒有鮮血!
只有一個漆黑蠕動的洞口!
“鬼!鬼啊!”
剩下的人發了瘋似地往老爺家宅子的方向逃竄,終於在所有人都逃走之後,蘇青踉蹌一下,趕緊用木棍支撐起身體,他感到很累很累。
一屁股坐到地上,蘇青摸了摸自己胸膛的那個洞口。
“果然,不只是記憶和情緒發生了變化,就連我的身體也出現了一些未知的變化。”
他回想起剛剛的生死搏鬥。
“力量大了很多,有傷口但不會流血,而且我沒有痛覺。
” 蘇青能清晰感受到貫穿胸膛的那種與自己血肉骨頭摩擦的感覺,但是就是不痛,整個戰鬥之後,他只是感覺很累,像是有類似靈魂一樣的東西被抽走一絲。
感覺到傷口處微微發癢,蘇青低頭一看,身上的傷只剩下胸膛上一個筷子大小的黑色洞口蠕動著,其他的傷都好了,連一個疤都沒有留下。
“果然,和我猜的一樣。”
其實早在自己決定來阻攔地主一行人的時候他就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從山坡上的黃土翻出滾落的時候好像就受了不輕的傷,但是醒來以後傷又不見了。
“趕快回去,希望還能找到乞婆,現在只有它能給我這一切的答案了。”
蘇青打開麻袋,發現小石頭還有呼吸,但是就是暫時昏了過去,為了避免來自村裡不必要的麻煩,蘇青將麻袋松了一個小口,然後背在了背上。
雨變得更加猛烈。
那個漆黑枯瘦的佝僂身影雙手顫抖地從泥水裡撈出夾雜泥土的白米,乞婆一粒一粒地將白米從泥土中挑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還是來晚了...”
乞婆自顧自地呢喃著,雨水混著淚水流到了手中的那一小把白米上,接著它雙手捧起手中的白米一口吞到嘴裡咀嚼著。
吃完手中的白米,乞婆像是終於接受了來晚了的事實,它的臉色變得怨毒凶戾。
“我要你們統統陪葬!統統陪葬!”
下一刻,乞婆身後的容桂樹轟然從根部折斷,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好像使得整個世界都顫抖了一下,山體開始崩裂滾落。
“哈哈哈,埋了埋了!統統給我去陪葬吧!哈哈哈。”
它手舞足蹈,怨毒沙啞的枯木老音在雨夜裡響起,如同一隻厲鬼一般。
蘇青背著麻袋在往回走,突然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麽,轉頭望去,在一道閃光之下,他看到村那邊的一個巨大宅子上方有黑壓壓的洪流傾瀉而下。
“乞婆來了!”
蘇青的心裡有些沉重,他把背後的麻袋又往上提了一提,然後向著容桂樹底下跑去。
一陣急促的踩水聲在夜中離乞婆越來越近。
它並沒有轉過身,仿佛早已料到會有這麽一個人來找自己,畢竟現在是自己最虛弱的時候了。
“我知道您會來。”
蘇青停下腳步,他將麻袋緩緩放下。
“在原來的那個故事中他死了是嗎?”
乞婆淒慘一笑。
“是,但是現在他也死了,是真的死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蘇青看著這個漆黑枯瘦的佝僂背影,然後將麻袋打開。
“不,他沒死,在這個故事裡沒死。”
突然沉默了一下之後。
“您...您說什麽!?”
乞婆猛地轉身,它看見了從麻袋中露出的小石頭,它一下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走向麻袋。
“是他!是他!他沒死!他沒死!”
乞婆輕輕地握起小石頭的手,眼睛中滿是親人一般的情感。
這時,小石頭眉頭微微一皺,他的眼睛慢慢張開,他突然一個顫抖,好像是被眼前的乞婆嚇了一跳,但他還是認了出來。
“婆婆?”
乞婆握住他的雙手顫抖著。
“是我,是婆婆,婆婆沒事,你也沒事。”
“可是那些人...”
“哼,那些人,你放心,那些人我都把他們埋死了,你看你看。”
順著乞婆手指的方向,小石頭借著閃電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土包,那是地主老爺家!
小石頭的腦子轟的一下,他甩開乞婆的手,從地上掙扎而起,看著那個土包的方向,嘴裡還在不停地喃喃道。
“父親母親,父親母親......”
此時,乞婆仿佛也是明白了什麽,它看著小石頭,不停地往後退,不停地往後退。
“不,不會的,不會的!”
它拚命地搖頭,可是它知道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