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一把踢開礙事的傀儡,大著步子跳上矮小的圍牆。
太陽已經落山了,當最後一點余暉引燃了天邊閑散的幾朵愁雲,夜色終於降臨。
光明消逝之際,幾乎鋪天蓋地的陰影籠罩起這座城市,夜色下清澈的水面平靜無波,活像一面鏡子。
執事的目光遠遠穿過人工水池的鏡面,看見那道向他墜來的身影,迅捷的速度幾乎要勝過子彈。
他抬手開槍,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他瞄準,彈夾清空,僅僅中了兩槍。
他牢牢凝視那被灰製服裹得緊緊的人影,那人還雞賊地蜷縮成一團,沒有漏出半點要害,他甚至沒辦法分清頭尾。
他知道這兩槍的效果不會讓他滿意,因為他清楚知道那群灰鴿子的製服有著能防穿甲彈的科技高度。
這兩槍頂多靠衝擊力打個骨折的戰果。
他面無表情,最後沒有絲毫笑意地冷笑一聲。
“呵。”
然後拉開臂弓,奮力將沒子彈的手槍砸了過去。
可惜,砸空了。
安和感受著大腿處傳來的劇烈痛感,與之一比先前的擦傷根本不算什麽,看樣子股骨被打斷了,好在手沒受傷。
感受到速度逐漸慢下來,安和知道時候到了,他奮力甩掉救了自己一命的灰製服,拉住天台邊沿猛地翻身,在地上滾動幾圈,借著滾動的趨勢甩出手中緊握著的歸藏劍。
極度鋒銳的特性讓歸藏劍輕而易舉地刺穿了時鍾,隨後毫無阻礙地穿過鍾樓的水泥結構,最後被寬於劍刃的劍首卡住,繼而緩緩從牆體上滑落。
看那架勢,若是不管它,總有一天能滑到地心。
時鍾被破壞的同時,一聲遠勝於鍾鳴的尖嘯直衝雲天,幾乎要將安和的靈魂震蕩出來,那道時鍾上顯示出巨大眼球的虛影,此時正扭曲掙扎著,但其上那道猙獰的劍痕卻表明一切掙扎都是白費力氣。
執事的身軀被那道尖嘯掃過,喪失了操控力,直直倒在地上,他不偏不倚地盯著同樣躺著的安和,留下了一句話。
“你真的很有意思,我會在水仙市等你,別輕易就死了。”
“期待我們的下一次相遇。”
那雙猩紅眼球像一把刀剜在安和臉上,要將他的整張臉連皮削落,沒一會兒,便失去了那種生動到可怕的靈氣,黯淡成常人的眼睛。
安和並沒把這句敗者宣言放在心上,現在更重要的是逃命。
他可沒有忘記,在第二醫院發生的是爆炸案!
不遠處的時鍾忠實地顯示出現在的時刻,七點過兩分。
執事的後手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炸彈。
炸彈類型大概是定時的,如果是手動引爆的炸藥,執事不必故意拖延時間。
昨天新聞上說是幾點來著......好像是七點十分左右。
這個左右讓安和的處境更加窘迫起來,他不知道這個區間究竟是多少。
斷掉的股骨還在隱隱作痛,完全使不上力氣。
要拖著這樣的身體狀況下五層樓,區區八分鍾恐怕是不夠的。
更別說那些脫離控制的傀儡還堵在樓梯間,生生加大了通過的難度。
到此為止了麽......
腎上腺素刺激下的興奮狀態逐漸消退,疼痛感愈發強烈,深深的疲憊包裹住安和的每一塊肌肉。
他抿了抿乾枯的唇,強打起精神,但只是徒勞。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他合上眼眸,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
“世界上是否存在一扇不需要鑰匙的門,門後是什麽?”
杜子規慵懶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響,安和殘存的理智捕捉到一絲生存的渴望,再度煥發出璀璨的生機。
陰影世界之門!
這個被他戲稱為陰鏡的實聞從來就沒有將自己局限於鏡中世界,只不過是安和一廂情願當它是通往鏡中世界的通道罷了。
“忘記你所忘記的,相信你所相信的,然後做你想做的。”
不是通過陰影進入鏡中世界,而是以鏡子進入陰影世界!
遺忘掉自己強加給它的桎梏,靜心感受陰影的存在。
世界的反面從來不是鏡像,而是無處不在的陰影!
尤其到了黑夜,陰影才是世界的主宰!
安和雙眼緊閉,將一切感知全部收斂起來,幻想自己是一片單薄的陰影。
天台的照明燈打在安和身上,在其身下投射出清晰的影子,若是此刻有人旁觀,便能看見奇異的一幕:他的影子仿佛一灘淤泥,蕩起一圈圈的漣漪,他的身軀緩緩沉淪其中,像在被流沙吞沒。
安和的感受很特別,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卻並不著急,反而有種踏實的安全感,一切都無法威脅到他,一切都無法阻攔他,無邊無際的陰影成為了他的觸手,距離對於他而言已經沒有了意義。
他憑借直覺控制著一處陰影,如同驅使著自己的手臂,不,比那更自然,陰影就是他意志的延伸,陰影所至便是他的意志所至,比一切視覺聽覺都要靠譜。
他做出“拿”的動作,現實中緩緩滑落的歸藏劍便沉入自己的影子中。
安和試著“遊動”起來,意識剛動,便從天台的陰影中轉移至自己家裡。
心念一轉,安和從陰影世界中退出來,像乘電梯似的從影子裡升起來,他坐倒在沙發上,手一揮,便穿過陰影按開了燈的開關。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放松下來。
隨後從影子上扯下一塊陰影充當固定,將斷裂的腿骨接上,把傷口消了消毒,安和決定今天早點休息。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麻雀木雕,隨意擺在電腦桌上, 換掉衣服上床。
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身傷為什麽沒有帶到“明天”,不過這些沾上時間的事情本就容易出悖論,安和也不打算細究了。
他真的很累。
不一會兒,細微的鼾聲響了起來。
半晌,似是確信安和已經睡熟了,房間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一隻個頭小小的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床頭,歪著腦袋看著他的睡顏。
恰是那隻木雕的模樣。
而電腦桌上的木雕已然不見蹤影。
小麻雀收起翅膀,一點一點小跳著湊近到他身上,張開尖喙叫了起來,但只見它作出一副鳴叫的樣子,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片刻後,安和睡夢中都皺起眉頭緩緩舒平,小麻雀才停下這番舉動,跳著步子下床,抬起頭盯著半人多高的窗沿。
如此注視了許久,它才下定決心,啾地一躍而起,兩隻短小的翅膀扇動幾下,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鑽過去。
它撅著屁股奮力往裡鑽,好不容易完成這一壯舉,僅僅幾個呼吸後,又探出個小腦袋看向床的方向,仿佛在觀察安和是否被吵醒。
最後才跳下窗台飛向夜空,滿意的離開。
市立第二醫院天台。
那盞明亮的照明燈下,一隻監控攝像頭正閃爍著紅光,象征它正稱職地工作著。
下一瞬,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爆發,遠遠大於春節時的鞭炮爆竹,幾乎全城的居民都感受到腳下的大地輕微地震了一下。
熱浪將這座拯救了不少人的醫院吞噬,火光映亮了半邊天,恍若黃昏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