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店主進門時提到的那句“放下了?”大概說的就是他父母的事吧,安和坐到床邊,拿起那台之前打不開的手機,純黑的背景十分有個性,如果不是屏幕上還顯示時間,他都會以為手機電量耗盡。
他隨便嘗試了一下,輸入200420。
密碼錯誤,您還有4次機會。
他想了想,重新用手指靈巧地敲出六個數字:190419。
成功解鎖。
安和隨意翻了翻,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也許是“安和”設置密碼的邏輯啟發了他,也可能是知道自己剛認識這個世界,就失去了兩個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人,他回想起了店主在聊到小姑娘歸宿時提到的一個詞。
寄養證明。
他在手機上查了查,確定自己對這個詞的認識符合法律意義,重新審視了一下店主的“工作性質”,心裡已經有了猜測。
對這個小孩,也許是雛鳥效應作祟,也可能是她給自己的第一印象不錯,總之安和對她的存在不太排斥。
倒不如說他們是有些相似。
同樣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同樣的缺乏安全感,甚至現在可以確定兩人的處境都相同:都失去了家人。
安和漫不經心地想著,手上翻看起了通話記錄,太早的數據沒什麽意義。
在19年2月之後,出現了一段很長的空窗期,直到19年4月18日,他很突兀地打給了父親安學祥,通話時長只有短短一分二十七秒。
在4月19日的下午3點40分,再次打給了父親安學祥,不過沒有接通。
3點50分又撥打了第二通,依然未接。
在撥打父親的電話未果後,他應該是試著聯系起母親,所以在3點52分有一通打給母親林心妍的電話,當然,同樣是未接通。
在那之後,就幾乎全是打給父親安學祥的了,只不過日期相隔越來越久,一開始是每天一通,然後變成一個星期一次,最後是一個月一次。
而且自從4月18日那天成功接通的電話之後開始,每一次撥號他都開啟了電話錄音。
是因為在那天父親對他說了什麽很重要的話嗎?
再往後到21年10月07日,第一次出現了不同的通話,對方是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通話時長4分28秒。
安和點進去聽錄音,對面是一個被稱呼為“學姐”的女性,聽語氣是個比較沉穩的人,和他畢業於同一所大學,但聽不出是怎麽交集的。
“小可學姐”開了一間木雕工藝館,措辭很委婉,一直在兜圈子,他聽了幾分鍾才意識到對方是在邀請他去參觀,不過他自己的語氣很冷淡,非常直接的拒絕了,還加了一句“沒必要邀請我”。
這似乎給學姐打擊很大,電話掛斷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聯絡。
不過結合他的直覺,再琢磨一下兩人對話的語境,他估計自己的意思是......
因為天天能看到你的作品,所以對你的水平很了解也很放心,就沒有必要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了。
總的來說,兩人關系應該還行。
算算也有一年了,安和記下電話中提到的地址,尋思著哪天可以去看看。
即使不打算維系關系,也應該道個歉,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禮貌。
再往後翻就沒什麽特別的了,除了五天前店主打了個電話以外,就都是打給父親的。
上一次撥打電話是在一個半月以前,
安和想了想,延續了這一習慣,象征性打了過去。 “......”
入耳的不是料想中說著“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的輕柔女聲,而是一段嘈雜的沙沙聲,像是老式電視機沒有信號的雜音,但他隱約間更有一種錯覺。
有人正光著腳,在潮濕的沙地上,慢慢地、慢慢地走著......
一道如同嗆了水的輕咳響起,那人停下了腳步,因為沒有及時移動,腳下的沙子漸漸分移,將他一點一點陷進去。
嗤嗤......
模模糊糊的話語聲傳來,像含了一口水,細微的氣泡伴隨著口腔的震動破碎,“啵——”的一下混入話語中。
“下一次在......後。”
那聲音似乎在強調某個時間,然而本身的質感渾濁,加上氣泡聲的干擾,讓安和沒能聽清那個詞。
“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sorry......”
本是正常的通告音響起,卻莫名讓安和一瞬間毛骨悚然,掀起了一種名為後怕的情緒。
他結束撥打,看向通話記錄。
撥打向父親,未接通,上午7:38。
也許他猜錯了,這並不是一個好習慣。
之前的他重複撥打這個打不通的電話可能不是期待有一天打通......
而是期待它打不通。
若是和他想的一樣,被那道聲音強調的是個時間詞,也許是幾天,或是幾周。
如果沒有按時打電話過去,說不準會發生些不好的事情。
是因為這個聲音,他才堅持不斷地打電話給那個幾乎不可能打通的號碼嗎?
他想到了那艘客郵的失蹤,想到了對於原始學派含糊其辭的資料,緊接著,想到了他房間裡的那面詭異的鏡子。
也許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像開燈一樣,“噠”的一下,一切黑暗就消失殆盡了,甚至就連燈光也沒能消滅陰影的存在。安和想,那面鏡子是否也是一樣呢?當他打開燈自我欺騙的時候,那面鏡子是不是還躲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他從床上坐起來,此時白熾燈開著,火熱的日光也從拉開窗簾的窗戶外奔湧而來,再沒有比現在更光明的時刻了, 但他的心頭還是一陣冷。
可怕的不是詭異與死亡,而是未知。
他自混沌中醒來,失去一切可以參考的記憶,降臨這方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可以用最平和的心態舒展他的好奇,能以最從容的姿態與陌生人談笑風生,甚至收留一個毫無關系的小家夥。
只是因為這一切與他無關,這是屬於“安和”的人生。
而他呢,他是誰?
沒有人能權威的宣布失憶後產生的意識體屬於新生命,正如沒有人能論證忒休斯之船的答案。
這世界不屬於他,他以一個新生兒的身份,擠入了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但遺憾的是,它並沒有給予他新生兒的待遇,而是將他與其余成熟的個體一視同仁。
仿佛一切都在排斥他,又好像他在排斥一切。
他關了燈,隻留下了陽光停留在屋子裡,由於窗戶的位置很刁鑽,陽光並不能灑滿整間屋子,隻照亮了一面空白的牆,在其他陰暗的地方襯托下,顯得格外冷漠。
安和垂下眸子,與那面立在床頭櫃上的鏡子相對,直視著它所反映的畫面,其中還是沒有他的存在,就好像這只是一間空房間。
他已經猜到這面鏡子出現的條件了。
是陰影。
白熾燈與陽光的光源位置不同,前者能夠直射在床頭櫃上,因此不會留下陰影,而陽光自窗外照射進來,經過牆面的反射從不同角度產生光照,給陰影留下了余地,因此即使亮度不錯,也能滿足它出現的條件。
這種特性,稱得上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