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以劍邊引邊退,讓李長生身形不斷前傾,力勢將盡,正準備變招發勁,打算把長棍徹底蕩飛的時候,一陣麻痹感忽然從全身襲來,別說後退的步法一下子大亂,連身體都支撐不穩,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軟劍脫手,眼睜睜地看著李長生把它挑飛了,心中大駭,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
“停!——”棍鋒已經指著自己的臉了。
“怎麽樣,長休師兄,這次不用搜身了吧?!”李長生嘻嘻笑道。
黑衣人解開頭巾,露出一張讓李長生頓感熟悉而親切的臉龐,多年走南闖北的生活並沒讓其增加多少風霜,反而讓人覺得幹練硬朗。
趙長休被李長生扶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身上的麻痹感還沒完全消除,踉蹌了一下,略顯狼狽,
“好家夥,這又是什麽招!忒牛逼了誒!”聲音已經不再低沉沙啞。
李長生嘿嘿一笑,“這是老保安棍法的隱藏大招,五雷棍!”
“五雷棍?”
李長生把長棍交給趙長休,趙長休接過一看,棍柄處一個按扭開關十分明顯,按下去還有示意燈亮起。
“電棍?!”
“對啊,老保安不用電棍,真遇到壞人的時候,哪有那麽多力氣上去幹架?!師父說,人老了,要以智巧為上,用力為下,所以這是老保安棍法,不是保安棍法!”李長生得意地道。
“你帶電棍幹什麽?電棍能讓你上火車?!”趙長休疑問道。
“這本來是截協教女生女子防身術時示范用的,有時候會長沒空,就讓我臨時當教練替一兩堂課,所以就給了我一根了。這個棍子伸長時是電棍,縮短了就是個小手電筒,上火車時我給檢查員照了照,他就放我過去了。”李長生解釋道。
趙長休把長棍縮回,果然看見一個手筒燈頭,按下按扭燈就亮了起來,一般人看了自然就認為是個手電筒了。
“好小子,你居然敢電我!吃我一棍!”
趙長休一笑,又把棍子甩長,一下戳向李長生腹部,卻沒有按下按扭,李長生翻個白眼,配合著全身顫抖,雙手狂亂地擺動,
“嗞嗞嗞——要熟了要熟了——嗞嗞嗞——”然後作勢一下癱坐在地上,不甘地說道,
“五雷棍!果然名不虛傳!小弟甘拜下風!”
趙長休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小十歲的師弟,一輪嬉鬧下來,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帶著他滿山胡鬧的日子,當年山野亂跑的小屁孩,早已經長成了俊朗小夥,如今大學也畢業了,心中感到一時快慰。看見李長生還賴在地上,舉起長棍作勢又要打,嚇唬一下,然後笑道,
“起來吧!”
李長生趕緊起來,拍了拍褲子然後道,“師兄,你怎麽知道我今晚回來,大夏天還裹得這麽嚴實,不得熱死啊?”
“都鬧完了吧。”這時,身後又傳來一個聲音,一個身穿道袍身材略胖、梳著道士發髻的人,從山道上緩緩走了下來。
李長生轉過身道,“大師兄,你也在啊,師父呢?”
“師父早睡了,他叮囑不要鬧得太過,別影響了其他人休息。你小子是練功偷懶了,還是交女朋友了,下盤這麽輕浮,見了師父肯定又得挨罵。”大師兄郭長開道。
“師兄你都看到了?唉呀,師兄你現在是正兒八經的道士,怎麽惦記著我交女朋友的事情呢?”李長生調皮道。
“道門是法自然之道,又不是法不交女朋友之道,
交女朋友很不自然嗎?這麽說,你是交女朋友了?”郭長開反問道。 “沒有,我是趕了一天的車,又登了一個多小時的山道,整天下來才吃了兩塊小麵包加一桶白老象牛肉面,想不腳軟都難啊。”李長生故意揉了揉大腿道。
郭長開笑了笑,指著李長生跟趙長休道,
“我說吧,一套黑衣一個變聲器就想唬得了他?這孩子從小就猴精猴精的,野豬蟒蛇都敢抱著往觀裡跑。”
“現在不是我唬他,是我差點被他的五雷棍給嚇到了,這次丟人丟大發了。”趙長休答道。
“沒有沒有,我是實在打不過了,一時情急之下才按下按扭的,這是武器上佔了優勢,還佔了一個出奇不意,所以才僥幸贏了。”李長生連忙說道。
郭長開道,“兵法有雲,以正合以奇勝,能出奇製勝就是本事,況且,這麽多功夫武器你都不用,卻用電棍,當你拿出電棍的時候,就已經有電他一個出奇不意的想法了吧。”
“嘿嘿,還是逃不過大師兄的法眼啊。”李長生尷尬道。
“但你這個出奇不意只能用一次,下次你長休師兄只要換在拂塵、長鞭之類不導電的作武器,你的五雷棍就大打折扣了。”郭長開笑道。
“那也沒辦法,想贏師兄一次不容易啊。”這時一陣“咕咕”聲響起,自然是李長生的五髒廟催著上供了。
“還真是餓了啊,行吧,好在給你留了碗素面,吃完了早點休息,明早再去祖師殿上香吧。”趙長休也笑了。
李長生五年沒回,這裡大體也沒什麽變化,一時陌生又熟悉。道理上每年的寒暑假都可回來,但師父讓其多多參加學校活動,所以李長生大一參加醫學志願者當義工去了,大二又隨組織去長壽村調研和臨床見習,大三寒假正打算回山,卻剛好趕上疫情爆發,直接滯留三年。等到疫情終於平息,全國終於大解封的時候,李長生就已經進入畢業季了,乾脆就畢業之後再回吧。
紫雲觀格局大體坐東向西,以二十四山來說就是坐卯向酉。正門上掛匾“紫雲觀”,兩側柱聯是——
紫微氣蕩,穹高帝處歸無極;
雲降火合,鼎裡玄丹入黃庭。
進入正門之後有會仙橋,連接著靈官殿,左右分別是元辰殿、呂祖殿;靈官殿之後是玉皇殿,左右有玄武殿、祖師殿;玉皇殿再往後是三清殿,但三清殿周圍搭了棚架,正在翻修;三清殿左邊還有觀音殿,往右有一條小路通向生活區,包括齋堂、客堂、居士房,還有道士居住的袇房等。
趙長休跟李長生雖然都不是道士,但他們自小在紫雲觀長大,師父李雲深也為他們留了房間。
八十年前這裡本來只是一座小道館,後來在戰火年代幾乎毀盡;戰火結束之後稍有喘息,卻又遭遇多年的動蕩,別說牛鬼蛇神無所遁形,就連玉皇三清都得跪下接受審判,可惜當年還沒有《征服》這首歌,不然高低得唱兩句應景,紫雲觀大概就成奇觀了。好在李雲深早有預料,把觀裡的重要典籍提前藏好,讓觀裡傳承不至於斷絕。一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華僑回鄉見此有感,於是鼎力相助籌款重建,紫雲觀才有如今規模。觀裡提供免費清香,供善眾遊客們上香之用。
吃完素面,簡單洗漱之後,李長生回到熟悉的房間裡,這裡明顯是有人收拾過了,床單被子都散發著被太陽光曬過之後留下的氣味。
趕了一天的路,又折騰了一晚上,李長生早已疲憊,此時在床上盤膝而坐,回神內視,呼吸逐漸由粗入微,由淺入深,全身放松,靜待陽生。這是師父李雲深傳授的內煉之法,衝生術。
道門向來有各種煉氣養生的法門,一般都是從呼吸入手,按中醫五髒對應五行的說法,其實是從養肺金之氣入手。肺金氣滿則生腎水,而腎又為先天之本,內藏先天之火,腎水足才能養先天之火。
再以先天之火為根本,以肝木之力醒動全身,以心火之氣強壯體魄。
再然後,靜可借河車之路上入泥丸煉神,動可以配合站樁、八段錦、太極拳等動功煉形。曾有氣功大師提出過一種似是而非的說法,打坐是心在打坐,什麽姿勢都不重要。這真是太失意趣了。
在理論與實踐非常熟悉之後,煉氣養生又不必非要按以上的順序來了。
在入靜至深之後,淵兮如萬物之宗,窈冥間突然一時陽動,或動於肝腎,或動於心肺,或動於丹田泥丸,或動於氣脈玄關,是所謂道衝。道衝而用之,須挫銳解紛,和光同塵。不是人去強行引導這股陽動之氣,而是以心去貼合這股陽動之氣,氣動則心動,氣變則心變。
而陰陽五行雖然相生相克,但道門以生為尚,所以用生忘克。人在至靜極陽衝,心氣貼合之時,體會其生生不息之意,以此性命雙修,便是所謂的衝生術。
靜坐煉氣,飯後一般不宜,大概至少要在一個小時之後才合適。但素面無油,不會影響腸胃消化,也不會阻礙氣的運行;面食糖高,進食之後消化極快,而紫雲觀裡的素面面湯裡還加了黃芪、當歸、玄參等補氣養血的藥材,平常吃了足以快速補充體力,煉氣之前吃了更是合適不過,畢竟先天須後天滋養,煉氣也得先補足氣,才有氣能煉。
李長生在床上靜坐了一個小時,體力已經複滿,神清氣爽,聽見窗外夏蟲鳴叫,分外親切。但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三點,觀裡所有人都已入眠,那還是睡一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