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鼻子，佛門總是笑話道門是守屍鬼，我們兩個也鬥嘴了這麽多年，我有一個問題藏在心裡藏好久了，既然今天你找我來參詳這個事，那能不能先回答我——”

　　“愛過！”

　　“滾！——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了空法師還沒說完，被雲深道人直接嗆答，氣得差點爆粗，反應過來之後，隨即口念佛號低頭懺悔。

　　“有什麽問題你就直接說啊，扭扭捏捏，害我都不習慣了。”雲深道人嘻笑道。

　　了空法師抬頭瞅了雲深道人一眼，緩了緩氣，才徐徐開口問道，

　　“牛鼻子，你真的相信按你道門的修法，最終真能長生不死，得道成仙嗎?”

　　這個不是一般的問題，一個問題裡面，至少包含了三個層面。

　　首先，是仙的定義問題，仙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狀態?

　　是陽神衝舉拔宅飛升，還是形神俱妙長留於世?是八仙過海那樣逍遙自在，還是跟紫陽真人那樣等著最後屍解?雖然《神仙傳》裡記載了不少疑似仙人的記錄，《鍾呂傳道集》更是把仙分為天仙、神仙、地仙、人仙、鬼仙。道門各派對仙的定義不一，所以怎麽才算是得道成仙，各有各的說法。

　　其次，要怎麽樣才能成仙?

　　如果把仙定義為長生不死的存在，那這個問題就變為，怎麽樣才能長生不死。但這個問題在當今時代，生物學跟現代醫學，似乎比道門更有權威和說服力。事實上，從來就沒有理論能言之鑿鑿地說，生物一定要死亡。人類的平均壽命大約為70，而弓頭鯨的平均壽命就是200，格陵蘭睡鯊據說最長能活到400歲，更別說那些動則千年的上古大樹了;龍蝦如果不是死在換殼，或者被吃掉，似乎可以一直生長;燈塔水母，大概是如今最受承認的，在理論上可以長生不死的生物。這倒是給了人類希望，看來長生不死還是有可能的，但掌控著生死之間的那道關卡在哪裡，與其交給道門來回答，不如交給科學家來解答，聽起來似乎更有說服力。

　　由此便形成了第三個問題，修道的人，為什麽會認為自己的宗派，真能引領自己得道;自己所學的法門，真能讓自己成仙呢?

　　這是直指一生信仰對錯的問題。

　　問一個修道者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的宗門道法，無異於在當年的長征路上，問紅旗還能扛多久一樣。長征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也是成功的;但修道者對修道卻不敢輕易下這種結論。

　　更為可惜的是，即便相信宗門道法所講的都是真的，別人能證道成仙，不代表自己也有同樣的幸運，這就好比學霸隨隨便便就能考個滿分，而學渣們即使付出了十倍的汗水，也未必能夠企及一樣。學霸能證道成仙，學渣跟著學霸的套路，就也能修煉成仙?如果真是這樣，那所有人都能上北大清華了。聽起來就不太靠譜的樣子。

　　三個問題合而為一，其實不用了空法師開口，雲深道人自己也常常疑惑，偶爾對天長思，可是天道不言，並無解答。

　　雲深道人沉默了好久，才終於似答非答地說道，

　　“我早已身在道門之中，經歷一生終始，現在說信與不信，並沒有意義。就像如果我要問你這個老光頭，你真的相信按你佛門的修法，真能涅槃證佛嗎，你又當如何回答?”

　　“非也非也，佛說涅槃者，即非涅槃，是名涅槃。所以佛門證無可證，成無可成，如來智慧不可思議，一說便錯。”了空法師答道。

　　“又打機鋒！一說便錯，那你現在不就是大錯特錯了?”雲深道人斥道。

　　“行吧行吧，不打你的機鋒了。你沒聽明白我問這個問題的用意。我舉了例子吧，我從網上看到一個關於外星人的悖論，好像叫費米悖論。這個悖論大概是這樣的，科學家經過計算，認為銀河系中存在外星人的概率非常大，按道理來說，他們早應該跟人類接觸過，甚至可能到訪過地球了，可是呢，人類至今沒有找到外星人的跡象。那麽問題來了，如果銀河系中真的有外星人，他們到底都跑到哪裡去呢?”了空法師解釋道。

　　雲深道人恍然大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世上真有能讓人成仙的方法，那麽幾千年以來，就算概率再低，也應該有不少人可以成功，他們從古代活到現在，積少成多，應該也是一個不小的族群。可是，我們卻沒有見到過這些人。無非就兩種可能，要麽是所謂讓人成仙的方法都是假的，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人修煉成仙……”說到這裡，雲深道人不禁輕輕歎了口氣。

　　“要麽就是，這些成仙的人，由於某些原因，都不約而同地藏起來了，不公開於世，所以一般人無從知曉。”了空法師接過雲深道人的話道。

　　“原來問題是在這裡！”雲深道人驚道。

　　“這幾年有一部大火的小說叫《三體》，裡面的科學家在做實驗的時候，出了嚴重問題，絕望到紛紛自殺，大喊著物理學不存在，後來才發現，原來背後是有外星人在故意使壞搗鬼，封鎖了人類的物理研究。”了空法師被雲深道人突然的驚叫嚇了一跳，皺眉一想，才緩緩說出這麽句話來。

　　雲深道人不禁從椅子上驚跳了起來，在小茶室裡不停踱步，一臉愁眉，沉默不語。

　　了空法師也不打擾他，隻管靜靜地煮茶倒茶，自斟自酌。雖然佛門不理道門的事，但如果敞開一想，這裡的猜想似乎有點超人預料。

　　夜色漸深，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深道人終於停下腳步，重新坐回了桌前，連灌幾杯茶之後，才緩緩說道，

　　“所以，要面臨的情況可能分為兩種。一種是根本沒有仙，九轉紫金丹也是無效的，找科研機構合作研究，自然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社會大多估計也是這個想法，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當然不會有什麽阻力，因為社會根本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雲深道人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繼續道，

　　“但萬一是第二種，世上確實是有成仙的人，九轉紫金丹也是有效的，但這些成仙的人由於某些未知的原因大隱於世，如果我要把丹方拿出來研究，這些未知的原因就是真正的阻力，應庚金之位。受這些未知原因的驅使，甚至有可能在世的仙人也會暗中阻撓，對應辛金。如果是這樣的話，藏在壬癸兩位裡面的，必定有驚世駭俗的真相。”

　　“那麽牛鼻子，你希望是哪種情況呢?”等雲深道人說完，了空法師輕輕問道。

　　“這還用問?我當然希望有真仙在世！我一生追求不就是證道成仙?！如果真有從古代活到現在的真仙存在，這不就是證明了，求仙之路是確切可行的，那我還巴不得去找他們拜師求教呢！”雲深道人越說越興奮，茶水飛沫洋溢於表。

　　“我說你這牛鼻子先別太高興，即便世上確有真仙，但他們甘願默默無聞，也不願意公開自己的身份，這裡的原因也許並不簡單。當年呂純陽可是‘仗劍當空千裡去，一更別我二更回’的灑脫自在，寫詩寫到恨不得天天直播啊，千年之後，為什麽都不說話了?莫不是真仙招人忌恨，其他人都想欲除之而後快，所以才讓他們不得不全體靜默。”了空法師給快要上頭的雲深道人潑了一盆涼水。

　　雲深道人臉色稍沉，端著杯子的手在空中懸著，不知道是想再飲一口，還是想把杯子放下。

　　“老光頭，如果你發現或許確有真佛在世，你會怎麽做?如果科學家發現三體星中，或許確有三體星人存在，他們又會怎麽做?”雲深道人問道。

　　了空法師低頭一想，然後答道，

　　“如果確有真佛在世，我自然是不顧一切地追隨祂，但你這兩個比喻不對。無量光照徹十方世界，盡十方世界都在自己的光明裡，其中並無陰暗之處，心若光明，亦複何言?然而世間卻有陰陽，人心亦有陰陽，真仙假若在世卻不言，本身就處在世間的陰面，你若是追隨他們， www.uukanshu.net 就是棄明投暗自入陰地，如果一不小心驚擾到他們，陰陽相爭，如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其中凶頑未可預料。三體星人就更不用說了，就是來侵略地球的，即便真有，那還是相忘於江湖的好。”

　　雲深道人沉聲道，

　　“如果我已成仙，或許是相忘於江湖比較好。可惜的是，窮我一生艱苦修行，未嘗懈怠，至今卻還沒修成，如果確有真仙在世，他們能忘了我，我卻忘不了他們。”

　　了空法師見雲深道人此念已深，便不再勸說，隻好歎道，

　　“如果真要追溯起來，這事的緣起並不在你，從當年道門先哲留下這麽一個念想開始，還把這個念想歷代傳承了下來，自然就會有後人去找他們。自古尋仙問仙的人這麽多，也不差你這一個了，何況你還是名正言順的道門弟子。”

　　“行吧，事情大體已然明了，看來找人研究丹方的這件事，還有投石問路的作用，如果世上沒有真仙，那就當作一個千年大笑話，大家一笑了之吧;若是確有真仙在世，這一投石下去，搞不好就會有些水花漣漪泛起，萬一被我發現個什麽仙蹤仙跡，再遇到個上古真仙，那我這輩子不就值了?！嘿，看來你這個老光頭，還是寶頭未老啊！”雲深道人一展愁眉，越講越高興，連日來的躊躇一掃而光。

　　“嘖嘖嘖，就怕你遇到的不是上古真仙，而是千年老妖，怕你揭了他們老巢，一口把你吞掉！”了空法師打趣道，心中卻在想，

　　“就算發現這真是一個千年大笑話，如果能讓牛鼻子從此放下執念，也未嘗不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