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的八月底依舊是熱浪滾滾,下午三點多的陽光在山野間更加熱辣,龍潭溪看著快見底了,溪水堪堪漫過攔水壩的頂頭。雙車道寬度的鄉鎮公路是沿著龍潭溪修的,串起了山間稀疏不齊的大小村落。
雖然這是個宗族文化根深蒂固的地方,但並非每個村落都有宗祠。小點的村落大多是從其他人多的聚居地來的,上溯個三代大約是幾兄弟相約著離開本家,另找個還算過得去的地方扎根。
一窮二白的幾個人能在三代內分出十幾戶來已經算祖上保庇,宗祠那得是有人發達了才修的,這小村落裡充其量把座最早蓋的院子叫做祖厝。
這個不知名村落的祖厝裡此時正聚著一群人,正廳的八仙桌上擺著貢品燃著香燭,一個道士……不對,在這都不叫“道士”,該叫“師公”。
一個師公戴著個六角法帽,穿著黑色的袍子,手中拿著木頭笏板一邊比劃著一邊用方言在唱科儀調子。旁邊還有兩個同樣穿著的師公,一個站著吹嗩呐,一個坐著敲小鼓。
離桌子不遠的地方站著個年輕小夥,頭上戴著白毛巾用別針別成的帽子,身上除了日常的短袖長褲,還套了件黃粗麻馬甲。小夥子雙手握著放在肚子前,眼睛有些紅腫,一臉疲憊。
祖厝是個一進的院子,正廳不小但是要擺貢品桌子,貢品桌子後面是個紙房子,前面還要給師公們騰出做法事的空間,聚集來的鄉親從正廳邊緣到廊下扎堆地站著。圍觀的中老年人時不時會跟比較年輕的小輩交頭接耳,說上幾句閑話。
“師公在唱《三奉請》了,唱完《三奉請》,把紙厝請去溪邊燒掉,回來再唱一出‘打桌頭城’,就結束了。”
祖厝的東邊一角的瓦片被上次台風刮壞了,地上裂縫裡都長出了一簇綠草。古舊的黃泥牆許久沒有打理,正廳的木頭柱子漆皮早就已經掉光,那盞吊著的天公燈破爛得只剩個鋁骨架沾著幾片紅布皮。
開枝散葉應該是蓋這座祖厝那幾個人的共同願望之一,開枝散葉當然不可以避免地要分家。幾兄弟三代內就分成了十幾戶人家,祖厝周邊十幾座房子就像被祖厝播撒出去的種子長成一樣。分出去的家有了各自的房子,磚混框架可比黃泥牆會瓦片好住多了,祖厝也失去了居住的價值。
祖厝的用處也就變成了村落鄉親一些公共法事祀事才會用到的地方,又或者某些特殊情況下讓長輩牌位“臨時居住”的地方。
【各項環境指標正常,模擬穩定性符合計算,互動實驗條件良好。】
一個機械感十足的女性聲音突然響起。祖厝長滿雜草的露天中庭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身影,一個一身黑的少年和一個一身白的年輕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刺眼陽光的影響,那個一身白的女人看著有些像在微微地顫動。中庭的地上只看到了黑衣少年的影子,白衣女人沒看到腳著地,身軀細看是半透明的。
做法事時,要講一個內外通透,都要把房子的正門打開,這樣才能保證法事裡的禱告能上達天聽,才會靈驗。法事還沒結束時,房子的正門是不讓走的,從正廳到正門的經過中庭的直線也是不能有人的,要有人站在那就是不懂規矩,會被罵的。
然而祖厝裡的人對中庭裡的兩個身影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情景看著有些詭異。
黑衣少年並不關注正廳裡的動靜,他對著手中的平板電腦點了幾下:“按預定計劃開始進行實驗測試,預製方案烈度從低到高依次試驗。
” 白衣女人點了點頭,腳不著地飄到了正廳的上披麻戴孝的小夥子身邊。黑衣少年打了個響指,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波動以他的腳下為中心擴散出去,中庭的雜草本來被毒辣的太陽曬得有些蔫軟,在少年的響指之後逐漸地挺起了枝莖,仿佛憑空受了甘霖的滋潤。
祖厝裡的其他人仍然在關注著正廳裡師公的舉動,並沒有人注意到身邊的雜草細微的變化。
黑衣少年手中的平板上看著是某種動態監測的頁面,不同顏色的柱子在緩緩地拔高。
“速度可以再放慢一點。”白衣女人這時已經飄到了八仙桌桌旁,她端詳著桌上的貢品,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少年手上平板顯示的柱子拔高速度立馬就慢了下來。
“這樣的話,實驗流程會拉長,要多花一些時間。”黑衣少年踏著中庭的兩級台階走上了正廳,他走到了那個披麻戴孝的小夥子身旁。
“我們不缺時間,離你睡覺的點還有好幾個小時。”白衣女人把目光轉移到了紙厝上,上面的圖案和紙扎的小人器物似乎引起了她的興趣。
黑衣少年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個披麻戴孝的小夥子看。祖厝裡的其他人對突然出現的倆人完全沒反應。
黑衣少年湊近了看站在桌子旁小夥子的臉,詭異的是黑衣少年的臉和這小夥子的面相很相似,區別在於黑衣少年的臉線條感更強點,而且沒有淺淺的抬頭紋。
山野間的蟬鳴單調且枯燥,這大概也是夏日煩悶的組成部分。有時會有微風吹來,也只是夠輕輕晃一晃燭火的內焰。
黑衣少年不再盯著那個小夥子看,轉頭也跟著觀察起了紙厝。
“我有一個問題。”黑衣少年冷不丁地說到。
“說。”
“紙厝上的紙人是生者燒了後派去伺候逝者,那會有人給紙人燒紙人嗎?還是說紙人已經是陰間社會的最底層階級?”
“紙人奴仆只是子女孝順的象征,我們原來那個世界的生靈肉體與魂靈基本基本無法分離,壓根沒有形成逝者魂靈社會的客觀條件與環境。”
“我以為你會說‘說不定紙人是某種類似人工智能造物的東西’,這樣就能解釋紙人為什麽能任勞任怨地伺候逝者。你剛才的回答不像是你的風格,倒像是先生說的。”
即便白衣女人臉龐是半透明的,也不難看出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僵硬,她的眉頭看著有皺起來的趨勢但又被牢牢地控制住了。
“你在轉移話題,蒲苔?”白衣女人忽然轉向黑衣少年,她微眯的雙眼打量著少年的表情。
“這個環境讓你不舒服了?具體是什麽?這個情景?這個儀式?這群人的目光?”白衣女人連珠炮般的反問讓少年看起來有些煩躁。
“我早該想到,現在的你和以前的他在某些方面會表現出某種程度上的相似性。”白衣女人不等少年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一句,還對少年挑了挑眉。
少年的目光轉向黃泥牆上挨著的兩個相框,只是看著。廳裡的法事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像是這兩個突兀的人陷入沉默時被重新扭大了音量的背景聲。
廳上的師公唱了幾個神名並拜請了幾次牆上掛著的倆人,披麻戴孝的小夥子在師公的示意和旁邊叔伯的提醒下時不時地上前跪拜。露天中庭的雜草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有黃的有白的還有零星幾個紫的。
少年手中的平板忽然發出急促的蜂鳴聲,少年看了一眼平板上一片鮮紅的監測頁面便回頭要向中庭走去。
披麻戴孝的小夥子此時正又要上前跪拜時似有所感,麻木呆滯的面龐忽然露出疑惑表情,他抬起頭和少年視線相交,少年回身的動作像被按了暫停鍵硬生生地止住了。
中庭地上的雜草花苞緩緩地綻開,平板發出的蜂鳴聲戛然而止,視野中的一切像遇上了清風的煙氣一樣扭動了兩下後消失了,隻余下一片分不清上下左右前後東西的白。
兩個原本看起來很突兀的身影在這一片白中顯得更突兀了。
【模擬環境坍縮,蜃室即將自動跳轉默認模式。】
機械感十足的女聲再次響起,白茫茫的一片忽然就變成了一個室內場景。依舊是銀白色的色調,但牆壁地板天花板的切實存在讓人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心感。一套看不出材質的白色沙發桌椅擺在房間的正中間,這看起來應該是一間會客室。
兩個人都在沙發坐定,一塊巨大的屏幕憑空浮現在桌子上方,屏幕的左半邊重放著剛才的景象,右半邊則是隨左半邊景象變化在不斷變動的圖表。
“又失敗了啊。蒲苔,做個實時運算的可互動模擬遊戲怎麽這麽難哪。”白衣女子癱在沙發上發出感歎。
“以濁流號數據庫中的資料為參考保準,你想做的東西不能簡單地稱作是‘遊戲’吧。”
“這次實驗的結果依然沒有達到預期目標,看來只能按照你黃連伯伯指點的法子做了。”
李蒲苔默默複盤了一遍實驗記錄,得出的結論與面前的女人所說相同。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李蒲苔出生在一個自己說不清楚的奇妙之地,面前的女人是他的姨媽,他最親近的……家人?
他不知道這麽說是否準確,因為他的姨媽並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身體”。根據他從濁流號數據庫中查詢到的數據來看,他的姨媽應被歸類為某種“電子生命”。
他還有五個伯伯和兩個姑姑,在那個不知名的奇妙之地,八個家人給他構造了一個無憂無慮的快樂童年。
然後,那個讓他心情複雜的男人出現了。
“我會教你一些生存必需的本事。”自稱是“先生”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對李蒲苔說到,從此,李蒲苔無憂無慮的生活告一段落。
年幼的李蒲苔在“先生”的安排下經歷了形形色色的磨練,那些磨練有時確實能讓他感到困擾,但絕大多數情況下還算有趣。只是在不斷的成長與學習中,他心中有個伴隨“先生”出現而產生的問題始終無法得到解答。
不過這個問題很快被再次劇變的生活掩蓋,“先生”忽然有一天睡著了沒再醒來,自己的姨媽不知從哪開出了濁流號,喊著“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帶著李蒲苔離開了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奇妙之地。
“好了,5號方案確認失敗,廢棄。啟動6號方案。”半透明的白衣女人打了個響指。
【確認權限——終端0,濁流號休眠艙1號艙調用至蜃室。】機械女聲響起,房間中間的地板整齊絲滑地向兩邊裂開,一個兩人高膠囊形狀的東西從地板裂開的長方形空洞中升起。
大膠囊靠近頂部的地方有個玻璃小窗,蒲苔透過那個小窗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看著比起模擬環境中的要成熟許多。
“蒲苔,我往你的終端發送了一個信標識別碼和一個星系坐標,你開螭龍號跑一趟,把那位夫人呃……”女人遲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這麽多年過去了萬一人家離婚了怎麽辦”。
“嗯,那位女士,用女士稱呼,不要用夫人。把那位女士帶回來濁流號,就說是‘黃連’委托我們來幫她。”
女人說話的時候,地板上冒出了幾十根粗細不一的管子連上了那個大膠囊休眠艙。
“我能看他醒過來再去嗎?”蒲苔坐在沙發上沒有要起身的樣子。
“叫醒他要費一點功夫,而且你得尊重一下你‘先生’的隱私,剛醒過來時的樣子不會太好看,不要讓長輩太過尷尬。”女人站在休眠艙前指著她右側剛剛打開的艙門。
“他還有尷尬這種情緒?”蒲苔說著站起身來,黑色布條一樣的東西從他腰間向著全身延伸,瞬間就把他整個人裹得像個木乃伊。
“之後你就知道真正的他有多跳脫了。誒,你這孩子怎麽老弄這種晦氣造型啊,你穿正常點啊見人啊,別嚇壞客人了,我之前給你發的設計稿你翻過沒啊,要不照著上次我們路過的那小金人星球流行款式整一套也行啊。”
女人對蒲苔造型的不滿意想是由來已久,嘰裡呱啦的一長串話眼看著就要停不下來,蒲苔一邊擺了擺手一邊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通過艙門離開了房間,艙門在蒲苔的身影消失後迅速地合上。
半透明的女人依靠在大膠囊上,一臉癡迷地用右手撫摸著休眠艙的玻璃小窗,喃喃道:“這孩子現在倔得像頭驢,我這個當姨的快管不來了,你自己管吧。”
從地上冒出來連接休眠艙的管道開始不時地有金色光暈流動,光暈如同匯入大海的溪河一樣湧向大膠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