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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流泛野》第二章 後日談
  《以04號觀測對象為基礎的意識數據化實驗可行性報告》

  ……對03A/B號觀測對象的長期跟蹤研究中可基本確定■■作用下的觀測對象意識分…………目前推測可能貯存材料為■■…………鑒於04號觀測對象與■■的融合度遠超01、02、03A/B號觀測對象,可推測在■■作用下的存在單一特性亦是最高強度……

  ——濁流實驗室0267F號檔案書面留檔保密等級:絕密(涉密內容由權限人員手動擦除)

  叮~,清脆的聲音響起。休眠艙哧地一聲泄出大量氣體,大膠囊的正面像被無形的刀沿著豎中線劈開一樣絲滑地分成兩半掀開。

  “吳玦,你能不能別用這鈴響做提示音啊,躺在裡面聽起來感覺像是被烤箱或者微波爐烤熟了一樣。”一隻手攀著休眠艙光滑厚實的邊緣,躺在艙中的男人就坐了起來。

  男人先是環顧四周,又摸了摸身上的白色衣服,還拉開松緊帶褲子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自言自語:“這是哪啊,我怎麽記得咱們實驗室不是這樣的啊,那些七七八八的儀器去哪了。你不會想搞個‘假裝一覺睡了十年’的俗套整蠱吧。”

  “吳玦!”

  “在呢。”溫柔的女聲回應了男人的呼喊,半透明的女人瞬間出現在開蓋的休眠艙前。

  “咦?你換投影了?分辨率提高了好多。”男人的目光上下掃了一眼穿著白衣的女人。

  “公司換新製服了?實驗室換新裝修了?我這身衣服怎麽回事?我記得實驗前你讓我隻穿著內褲進實驗艙,誰給我穿了衣服還把我內褲換了?”

  男人站起身來,走出了休眠艙,活動了一下肩膀。一回頭,目光停留在了休眠艙上。被稱作吳玦的半透明女人只是微笑看著男人。

  “我記得你讓我躺進去的那個實驗艙長得像個方正棺材。”男人用指節敲了兩下休眠艙的蓋子。

  “怎麽出來的時候這玩意變得跟那啥用的杯子一個形狀?這材質也變了啊。”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把這個休眠艙做成粉色的類矽膠軟體材質,那樣就更像了。”女人的辛辣反擊絲毫不落下風。

  男人走了兩步順勢癱在了一旁的沙發中,女人在他身旁坐下。

  “我不會真就一覺睡了十年吧。”男人拍了拍沙發的把手,似乎在研究這套沙發的材質。

  “這句話部分正確,還記得這個實驗的目標嗎?”

  “嗯……人格……備份。”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情況有多糟?別當謎語人了,夏老頭和宗叔呢?之前不是說還有幾個世紀的穩定期嗎?崩蝕……”

  “李修古!”男人剛站起的身子被喊得愣住了。

  “我們成功了,一切都結束了,再也不用為那些事煩心了。”恢復溫柔的女聲讓男人又重新坐回了沙發。

  “那,現在什麽情況?備份人格啟用不就意味著……”男人疑惑地看向半透明的女人。

  “拯救世界需要付出代價。”女人挪了一下位置,坐得離男人更近了一些。

  “代價就是我的生命?理論上不會死亡的我真的死亡了,雖然不在預料之內,但這個代價其實還挺小的,更何況還有人格備份。我這不是復活了嗎?這算卡bug吧?”男人的言語中生死仿佛只是地攤小販與客人爭論的幾塊錢差價,一旦合適立馬成交。

  “還有,原來的世界把我們放逐了,我們回不去了。

”  話音剛落,房間的天花板逐漸變得透明,深邃的黑色背景上綴著無數或明或暗的大小光點,一個橘子大小還發著橘色光芒的光球掛在這幅畫的右上方,這幅左半邊則被一個黃褐色的大圓球佔了快三分之二的篇幅。

  男人的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出話,整個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他悠長但有些用力的呼吸聲。

  “我們都有宇宙飛船了,就不能自己開回去嗎?”男人坐直了身子,直視半透明白衣女人的眼睛。

  “這不是我們那個世界的宇宙,通俗點說就是,我們——穿——越——了!”女人一板一眼的強調讓男人的眉頭抖了兩下,他用力地睜大眼睛,雙手捂上了額頭,手掌交接處露出了皺得很深的抬頭紋,整個人在沙發上像漏氣蜷了一半的皮球。

  宇宙畫卷緩緩消失,天花板又變回了原來的白色樣子。房間裡安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男人一動不動宛如一座石雕,沉默再次蔓延開來。

  一隻半透明的手想往男人頭上伸去又畏畏縮縮地停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通過‘人格備份’復活可能會有點小瑕疵,我要再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半透明的女人站起身來打破了沉默。大概過了半分鍾,男人嗯了一聲發出沉悶的回應。

  ——分割線——

  李修古作為濁流公司的重點觀測對象之一在入職後做過很多次體檢,每次體檢的主要負責人都是吳玦。

  但他很不適應當前的檢查。

  鏡子映著他坐在椅子上戴著淺綠色大圍布的樣子,半透明的吳玦左手拿著個噴壺對著他卷曲的披肩長發左噴噴右噴噴,右手上帶梳齒的不鏽鋼剪刀晃來晃去看著像在找好下手的地方。

  “不是說檢查身體嗎?怎麽就變成剪頭髮了。”李修古的心情看來是緩過來了,不再是一副皺著眉的樣子。

  “你出休眠艙前已經自動掃描過了,現在是采集部分生物樣本,要比對之前的樣本數據。”噴壺慢悠悠地飛到了旁邊放理發工具的小台子上。小台子上一把梳子憑空立了起來,像箭一樣往李修古的頭上射去,李修古腦袋一歪,梳子堪堪從他耳邊飛過。

  “你的身體,還是沒辦法解決嗎?你都能造這麽先進的宇宙飛船了,造一個合適的身體應該不難吧。”梳子輕輕地梳了兩下,然後找準了一個位置卡著,剪刀跟著就哢嚓哢嚓地貼著梳子剪了幾下。

  “濁流號不是我一個人造的,有七個……”李修古面前不斷有小團黑色掉落,梳子時不時地梳兩下又換個位置卡著。

  “應該說是你的同類,他們自稱是你的兄弟姐妹。他們幫了很多忙,我們被原來的世界放逐後首先就到了他們的所在。”

  “同類?像夏老頭和宗叔那樣的人?”李修古的眼睛向右瞟,頭不自覺地微微往右轉。

  “誒,不要亂動啦。我現在是靠著在濁流號內部空間的立體坐標體系進行演算來操作梳子和剪刀,你這樣亂動操作精度會掉到毫米級。”吳玦的語氣有點急,一連串看著不相乾的詞語組成的句子讓李修古連忙擺正了腦袋。

  “你自己應該也察覺到,同樣是被選中的人,你的能力短短一年就超越了夏老頭和宗叔上萬年的積累。你已經是另一個層次的生命,和那些自稱是你同類的更像是一類生物。”

  卷毛的人頭髮一長頭上就容易像肆意生長的雜草一樣,層層疊疊還胡亂糾纏。被剪了掉在地上頭髮都是一個個圓團,那些小圓團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下在地上滾向鏡子下的一個透明袋子,好似西部片中荒漠上被風吹動的風滾草。

  “說實話,我現在還是有點懵。我隻記得我配合你做‘人格備份’實驗,躺進那個棺材一樣的玩意裡。再醒過來你告訴我已經拯救世界了,還穿越了。”李修古停頓了一下,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像mmorpg在練級準備打最終BOSS,忽然被系統強製踢下線,再連上遊戲時被告知自己已經打過最終BOSS,遊戲版本大更新,直接被傳送到新地圖。”

  “要講的話得花很長時間。”

  “那就長話短說,挑重點講。”

  頭上的剪刀似乎是找到了點感覺,發出哢嚓聲的頻率變得比之前高了不少。

  “進行‘人格備份’實驗的三年後,我們找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

  “公司哪個實驗室出成果了?”

  “你忽然提出的一個方案,據你所說是看書時靈光一閃。”

  “那我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帶梳齒的剪刀慢悠悠地飄向小台子,另一把更細長的剪刀像打卡交接班一樣和帶梳齒的剪刀擦肩而過,飛到吳玦半透明的手中。

  “公司在幾個小規模‘崩蝕’發生地驗證了方案可行性後,就組織所有實驗室成員成立聯合小組,將研究方向改作以你為基礎根除‘崩蝕’現象的實踐方案。”

  “嗯……然後呢?”

  “又過了一年,超算輔助模擬實驗成功率達到了預期。夏老頭挑了個黃道吉日,在拉卡吉格觀測點開乾。”

  細長的剪刀停了下來,鏡子裡的男人看著清爽了很多。

  “這樣可以嗎?”

  “我覺得還可以再短一點,兩邊鬢角和後腦杓都推了,上面再剪短點薄點。”

  “寸頭嗎?”

  “上面的頭髮要比寸頭長點。”

  顧客對髮型清爽度的要求比理發師預期要高一點,一把推子代替了剪刀的位置。

  “然後‘崩蝕’就被根除了,咱倆就被世界放逐了,跟喪家之犬一樣。”

  “總覺得過程被你簡化過頭了,夏老頭、宗叔還有你姐能通過這方案就挺離譜。雖然咱倆是公司公認的害群之馬,那他們也不會忍心看著我們去另一世界孤苦伶仃啊。崩蝕的穩定期不是推測有幾個世紀嗎?公司應該不會因為著急就通過這種不成熟的方案才對。”

  推子嗡嗡嗡地收割著頭髮,留下又短又粗的髮根。

  “當然是因為你這個機靈鬼隱瞞了方案對你的部分副作用,模擬實驗中對崩蝕的效果通過驗證,但是因為你隱瞞的部分信息,模擬實驗並未出現對你有害的結果。”

  “我昏了頭啊這麽乾?”

  “那一年你瞧著確實有些不對勁,行事風格向著宗叔靠近,大夥都以為你成熟了開竅了,開始為當‘濁流’的下一任扛把子而努力。”

  “那也太看得起我了,每次董事會會議我都在玩手機,壓根沒想聽。”

  推子又和剪刀交換了位置,簡單地修剪了幾處之後,一塊海綿開始輕輕地從上往下拍打李修古的頭髮和脖子,碎發被拍到了大圍布上。大圍布在脖子後面的魔術貼自動撕開,整塊圍布飄了起來然後圍成一個漏鬥的形狀,漏鬥的底部對著鏡子下的透明袋子,碎發順著漏鬥傾斜的坡度滑進了袋子裡。

  “好了,去洗個頭。”半透明的兼職理發師指了指旁邊的洗頭床。

  李修古躺在洗頭床上,視野裡那張顛倒的臉同往日一樣美麗,臉上的細節甚至更清晰了一些,不改的是那種半透明的虛幻質感,依舊能透過那張臉看到天花板上的燈條。

  “水溫讀數是40℃,應該合適吧。”

  “嗯。”

  “那個行動需要組成以你為中心的特殊鏈路,我是聯合小組的副組長,行動時我就在你佩戴的個人終端裡監測和協調全鏈路儀器和人員。所以我就和你一起被放逐了。”

  洗頭梳沿著螺旋的軌跡把泡沫推開,潺潺的水聲之外還有細微的機械旋轉聲。

  “不要對我說對不起,你已經說過一次了,在你死掉之前。”

  “嗯。”

  “我們被放逐出原來的世界後,就到了‘世界的夾縫’。那七個自稱和你是同類的人,就住在那裡。那裡景色蠻不錯的,能看到無數的世界像洋蔥表皮細胞一樣排列在天上。”

  “那我是什麽時候嗝屁的?聽起來我們到那個什麽夾縫時我還沒啥事。”

  “我們在夾縫裡生活了5年,你就死了。也不能算死了,你的同類說這是你成長必經的休眠。我們討論了‘人格備份’實驗的效用,然後就著手準備你的‘復活’。”

  溫熱的水流衝洗掉泡沫,一條紫色的毛巾飛過來裹住了濕潤的頭髮。

  “怎麽聽起來我像是‘忒修斯之船’?我不會是紅毛怪之類的東西吧。”

  李修古坐起身來,用毛巾胡亂地揉了揉頭髮,輕車熟路地又坐回了鏡子前的椅子。

  “《人格備份可行性報告》第三部分‘實驗類型生物個體意識去中心化還原驗證’你沒讀嗎?你簽實驗合約的時候沒先確認一下安全聲明嗎?”沒動靜的吹風機懸在李修古頭上十公分的空中,吳玦的聲音變得高昂。

  “那種東西不是簽字就完事了嗎?進公司後這幾年看了那麽多‘崩蝕’的資料和現場情況,早就該懂為了達成那個目標要有做出犧牲的覺悟。被選中的人就像必要的工具一樣,工具就是要能在損害後能直接用備用配件修複才是好……”

  還沒等李修古說完話,一根修長的食指在他眼裡像被砍斷繩子的投石機擺臂一樣襲來,沒有預料中的痛感,半透明的手指頭穿過了李修古的右額頭,吳玦畢竟只是個投影,盡管她能操縱濁流號上的物品,但是投影依然沒有實體。

  李修古轉頭看向理發師,那張半透明的俏臉少見露出這種嚴肅表情,這讓他想起另一個相似但是更有真實感的面孔。

  “還是姐姐來彈你腦瓜子才合適,我做這個動作不倫不類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李修古聽了這話有些不自然地把頭轉了回去。

  “簡而言之,被選中的人有某種獨一的特性,你可以把自己當做一台電腦,‘人格備份’是可以看做在電腦正常運行時完美備份製作了一塊CPU。電腦的CPU壞了之後替換上了那塊備份的CPU,電腦又能正常運行了。電腦的本質是軟硬件結合的整體,替換了CPU的電腦系統和運行的程序乃至電腦的數據依然是原來樣子。 ”

  “哦。”聽到這聲回應後,李修古腦袋邊上的吹風機終於打開了開關,溫和的暖風配合梳子帶走發絲上多余的水分。

  吹風機辛勤地工作了兩分鍾後,就功成身退飄回了小台子上躺著。吳玦雙手叉腰,得意地欣賞鏡子裡自己的手藝成果。

  “吳玦啊,我覺得你剛才的比喻跟忒……”

  李修古話剛說了一半就被憤怒的女聲打斷了。

  “李修古!”

  “你他媽當初就用了三個月體內息壤的融合度比夏老頭還高,是他媽怪物中的怪物,估計直面超新星爆發估計都他媽能靠殘存的電子復活!”

  “你現在他媽的跟我討論你他媽是不是跟忒修斯的那條他媽的破船一個種?你信不信我他媽等一下就把你藏起來的書全他媽燒了。”

  “我他媽陪著你被逐出那個他媽的世界,一邊他媽的造這艘濁流號為未來打算,一邊還要他媽的操心你的身體。”

  “我他媽現在要是有身體我就給你個大嘴巴子!”

  堪比單管130mm艦炮威力的言語直接擊碎了李修古腦子裡殘余的胡思亂想,他小心翼翼通過鏡子瞄正在氣頭上自己的專屬兼職理發師。吳玦製服胸前有個紋飾,那個紋飾是用簡單線條勾勒出正在怒吼的熊頭圖案,是濁流公司的LOGO。那個半透明的熊頭正隨著製服主人在上下起伏。

  “對了,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突然恢復平靜的女聲讓李修古剛被推平的後腦杓有些發涼。

  “你有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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