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晌午,天空中豔陽高照,關中平原的大地上感受不到一絲涼意。
老話說“交秋末伏,雞蛋曬熟”。如今秋老虎橫行霸道,空氣如同一團熾熱的浪潮,要將這最後的悶熱盡情傾瀉在塵世間。
然而,一株年代久遠,長得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的桂花樹,卻將樹下的小屋蓋的嚴嚴實實。因為剛好在綠蔭下,開著窗不見悶熱,微風吹入屋內,卻有著一絲難得的清涼。
時近中秋,濃鬱的花香彌漫開來,混入粘稠的空氣,讓人仿佛浸入了桂花蜜中,甜得人心底發膩。
陸安行半躺在窗邊的一把搖椅上,眯著眼睛,呼吸間傳來陣陣輕微地鼾聲。
似是被這濃鬱的桂花香氣刺激到,他鼻子抽了抽,猛地打了個噴嚏。
片刻後,陸安行睜開眼,懶洋洋地瞧著頭頂的桂花樹,被綠蔭間灑下的斑駁陽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
這是陸安行每日最喜歡的時刻,從午睡中醒來,感受著陽光溫暖的擁抱,深吸一口空氣,桂花的芬芳充盈在他的鼻尖,讓他的心情愉悅無比。
距離他成為一名保安處的保安已經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中,無論研究院也好、保安處也好,就像把他給忘了一般,再未給他安排過什麽任務。
陸安行最初也去找過孟慶雲,希望他能給自己安排些簡單的工作。但孟慶雲只是讓他每天在研究院內巡視兩回,其余時間認真研究學習工作手冊,便再沒有多余的安排。
陸安行見工作任務如此簡單,本來心中惴惴,擔心孟慶雲給他穿小鞋,故意將他邊緣化,但是當第一個月的工資準時且足額的打到他的帳戶中後,他懸著的心便放回了肚子裡。
如今,保安處第五小隊的唐芷柔、顏無瑕等人還未回歸,孟慶雲每日連人影都見不到,似乎在忙著什麽重要的工作,因此也沒有人管陸安行,任憑他一個人每日裡在研究院內四處遊蕩。
於是,陸安行每日早晚在研究院內遊蕩一圈,便算完成了當日的工作,至於孟慶雲囑咐他的工作手冊……
正經人誰會去研究那玩意呢?
雖然這裡日子過得很安逸,不僅月入過萬,還沒有業績壓力,似乎正應了陸安行當初所想,少走了五十年彎路,提前過上了退休養老的日子。
但他卻始終沒有忘記上班第二天時,被迫執行的“南城蛇影”這個任務。因此心中幾番掙扎,還是決定等第五小隊的其他人回來後,拿到自己的那份獎金,就立即離開這裡。
畢竟有命賺錢沒命花,一切都白搭。
於是,陸安行每日裡便心安理得的開始了摸魚的日子,雖然隱隱感覺到這裡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歡自己……
但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他只不過是在這裡等著拿獎金罷了。
靜靜地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逸,陸安行翻了個身,打算再小眯一會兒,反正距離下班還早,走之前再去巡一遍場,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醒了就起來吧。”
一個有些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在他對面響起。
陸安行睜開半閉著的眼睛,看了眼對方,哼哼道:“再眯會,再眯會。”
“啪!”
陸安行頭頂輕輕挨了一巴掌,他睜開眼,看到那張明顯與年齡不符的臉,怒道:“許老頭你幹什麽,平白攪人美夢!”
對面那人卻是陸安行當初來研究院面試時,在大門處遇見的門衛許大山,老許今年六十有七,但面上卻顯得極為年輕,據說在這門衛的崗位上已經幹了近十年的時間。
如今陸安行負責研究院內的巡視工作,免不了要和看大門的老許產生交集。
打過幾次交道後,陸安行發現,這門衛老許不僅沒有研究院裡他人身上高人一等的做派習氣,反而異常的好打交道。
他每日裡巡場完成,便會提上些鹵味來他這裡侃大山,如此一來二去,兩人便互相熟識,半月不到,這一老一少竟已然成為一對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
老許一雙眼緊緊盯著他道:“天天沒事就跑我這睡覺,你是來上班的,還是來睡覺的?”
陸安行無奈,從搖椅上坐起身道:“又沒什麽事,上班睡覺兩不誤嘛!”
老許啐了一口,罵道:“瓜娃子!你怎這麽杓呢?”看陸安行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老許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不知道這院子裡的人都怎說你呢嘛?”
陸安行伸了個懶腰,隨手衝桌子上抓了把瓜子,邊嗑邊道:“怎說呢?”
“說你批臉跟城牆一樣!”
陸安行呵呵笑了兩聲,道:“為啥?”
老許沒好氣地道:“還能為啥,你成天往犄角旮旯裡鑽,就沒見你乾正事,也不見你出任務,當然被人說閑話。”
陸安行笑道:“每天巡場不也是工作任務,分工不同而已。”
老許搖了搖頭,忽然壓低聲音道:“主要是有傳言說,你們小隊上次出去執行外勤任務,差點全軍覆沒,主要原因在於你!”
陸安行一聽,來了精神,好奇道:“怎麽講?”
老許瞥了他一眼,道:“保安處裡都在傳,你托關系走後門進了保安處,不僅能力差修為弱,還喜歡濫竽充數,拖人後腿。傳言上次任務中正是因為要保護你,才導致其他人出了意外,受了重傷。”
“所以你還不夾著尾巴做人,認真做事,省的被人抓了小辮子,被趕出保安處!”老許語重心長地勸道。
陸安行呵了一聲,卻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隨口說道:“趕走就趕走了唄,天大地大,哪裡還沒有一個容身之處。”
上次任務結束,陸安行便再沒有見過韓鐵軍,但是據孟慶雲所說,韓鐵軍事後動用局長的權威,對參與任務的人都下了封口令,嚴禁隨意泄漏任務細節。
雖然不知道韓鐵軍這麽做的目的,但顯然所有人都執行的非常好。
但畢竟任務出現重大失誤,執行任務的幾人裡,除了一個剛來一天的菜鳥新人沒有受傷外,就連在保安處裡實力頂尖的顏無瑕都遭受重創,確實讓人感到意外。
因此不知從何時開始,保安六處其他小隊便有私下傳言,陸安行其實是個來這裡鍍金的“某二代”,而第五小隊的顏無瑕、唐芷柔等人,在任務中受其拖累,才出了重大的差錯,險些導致小隊覆滅。
雖然這不是事實,但一來陸安行毫不在意,也懶得自證清白;其次唐芷柔等人尚未回歸,其余知情者也被下了封口令,因此也不會多事去幫陸安行說話。而保安處其他小隊的人員又多是出自部隊、武警等官方體系,因此尚武之風盛行,自然看不慣陸安行這種實力孱弱的宵小之徒。
這也導致陸安行被視為保安處裡的害群之馬、混吃等死之輩,這些行伍出身的赳赳莽漢,不屑與之為伍。
於是,陸安行便成了保安處裡被孤立的存在。
但老許此時看他的樣子,明顯不介意自己的處境,反而有些享受的模樣。
老許無奈,卻好心提醒道:“你這瓜娃,來了不到倆月,不僅得罪了保安處的同僚,還到處招惹是非,你說你惹誰不好,偏還要去研究院裡面沾花惹草!”
陸安行聽得一愣,翻身坐起,道:“老許你這話從何說起?我啥時候去了研究院沾花惹草?”
老許輕輕哼了一聲,道:“照片都流傳出來了,你還不想承認?”
說著,老許從褲兜裡掏出一款老式手機,帶上老花鏡,伸手在上面指指點點,片刻後終於找到一張圖片,遞給陸安行。
陸安行伸長脖子去瞧,就見清晰的照片畫面上顯示的正是自己,也不知道這照片是怎麽拍攝的,不說纖毫畢現,但就連自己臉上表情竟然也清晰可見。
照片背景似乎是研究院實驗室外面的走廊,只見陸安行滿臉陰沉,兩隻手抬起,正在整理自己的上衣。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皺巴巴的,一邊衣角卷起,似乎才剛剛穿上不久。
“這是你沒錯吧?”老許斜眼盯著他,目光審視。
陸安行點了點頭,說道:“沒錯,怎麽了?”
老許沒吭聲,用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了一下,另一張照片出現在陸安行面前。
畫面背景與之前那張照片相同,依然是在實驗室外面的走廊裡,只不過這次的主角卻不是陸安行,而是傅寒煙。
陸安行愣了一下,目光越過手機,略帶疑惑地看向老許。
老許卻晃了晃手機,道:“仔細看!”
陸安行無奈,仔細看向照片,只見畫面中,傅寒煙似乎剛剛從身後的實驗室離開,一張玉臉雖然有些蒼白,但依舊美麗,只是神情中卻有著難以遮掩的疲憊。
他在畫面中,甚至還看到一滴汗珠打濕了發絲,順著臉頰流下,打濕了領口的衣襟。而巧合的是,兩個人在相同的位置,做出了相同的舉動,傅寒煙也正舉著手,輕輕拉著自己的衣領,在整理自己的著裝。
陸安行略有所悟,抬起頭看向老許,剛想開口解釋,就聽他語氣嚴肅的道:“這兩張照片拍攝的時間前後相差十分鍾左右,你小子究竟想幹什麽?”
陸安行被他問的莫名其妙,道:“什麽幹什麽,就是個普通檢查而已,那天傅教授讓我配合她,進行一次全面檢測。”
老許呸了一聲,道:“瞎扯,你小子什麽級別?也需要傅教授親自給你做檢查?”
陸安行張口結舌,總算明白了老許的意思,合著因為這兩張照片,他們以為自己跑去糾纏騷擾傅寒煙,怪不得最近食堂吃飯時總有研究院的白大褂在自己周邊陰陽怪氣,說什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還沒有注意,原來這是在內涵自己呢。
老許一臉認真嚴肅地說道:“你說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斤兩,連傅教授你也敢招惹?那神仙一般女娃也是你這種普通人能惦記的?”
“做人啊,就是要踏踏實實,腳踏實地,別一天到晚光想著走捷徑,那都是歪門邪道!看你也是個老實孩子,雖然懶了點,油了點,但可一定要把握住自己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看著老許有模有樣的掉書袋,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陸安行卻感到啼笑皆非。
這明明就是傅寒煙逼著自己去做檢查,怎麽現在變成自己去騷擾她了?
還有這兩張照片,明顯就是有心人在撥弄是非,也不知道目的是什麽,而且傅寒煙竟然也不出來解釋下,竟然讓自己背黑鍋。
還真的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陸安行心底吐槽了一句,呵呵笑道:“知道了,許老頭,以後我看見研究院的人就離遠些,尤其是這個傅教授,見著她我就繞道走,總行了吧!”
老許這才點了點頭,一如孺子可教的表情。
“不過老許,話說你天天叫自己老頭,但看你模樣這麽年輕,真的不是個隱藏的絕世高手?”陸安行忽然問道。
隨著漸漸熟悉了保安處的工作,陸安行對這裡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作為開啟靈力修真時代的四大研究院之一,長安靈力研究院在靈能研究方面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將之稱為如今華夏修真時代的中流砥柱毫不為過。
因此能夠進入研究院工作的人,均是人中龍鳳、天縱之才,就好像傅寒煙的學生卓小玉,年僅二十,便讀完了大學乃至研究生階段的課程,被研究院破格錄取,更被傅寒煙看中收為學生。
總而言之,研究院中無庸才。
所以,陸安行曾一度認為,坐鎮把手研究院對外的第一道大門,看上去不過五十余歲,但卻自稱老頭的許大山是研究院中的隱藏大佬。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卻在他身上感應不到一點靈力運行的痕跡,並且這老頭也矢口否認,堅決不承認自己隱藏了修為實力。
許老頭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搖了搖頭,道:“說多少回了,我以前就是秦嶺裡的采藥客,大字都不認識幾個,修什麽行呢!
“後來許家山村那片區域開發改造,全村的人都被遷去了平安鎮,我便在平安鎮裡開了中藥鋪子,都是秦嶺裡的山民,哪有你想的那麽奇怪。”
平安鎮,一個陸安行心底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似乎很久之前,他也在那裡生活過。
只是無論如何,他也想不起來那段的記憶。
陸安行不死心,又問道:“那您是怎麽來這當保安的?”
老許望向窗外,回憶了片刻,道:“那是好多年前,印象中……好像是十年前,有一天忽然發生了什麽自然災害,地震還是什麽,導致燃氣管道發生泄漏,發生了好大一場爆炸,小半個鎮子都給炸沒了!”
頓了一下,他繼續道:“不過好在發現的及時,大部分居民都被提前疏散了,但聽說仍然死了十好幾個人。”
“因為小鎮破壞嚴重,好多人拿了上面給的補貼也就從平安鎮搬走了,我的鋪子也在那場爆炸中被毀了,因此乾脆拿了補貼就來了長安城。”
老許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小小門衛室,眼中流露出些許感概:“之前這個研究院本也是建在平安鎮的,就是因為那場爆炸,才搬遷來了長安。剛巧那時我也來到長安不久,本想在長安再開家藥房,奈何這裡管的嚴,一來我沒有行醫執照,二來這裡的地皮寸土寸金,我手裡的錢也不足,便乾脆過來研究院當個門衛,看看大門啥的。”
“只是沒想到,這一晃便又是十年過去了……”
許大山面上露出回憶之色,沉浸在過往中難以自拔,卻沒有注意到對面的陸安行卻也忽然間神色變得複雜。
只見他臉上表情變換不停,時而恍惚,時而迷惘,時而神情呆滯似乎陷入思索,時而眉頭緊鎖仿佛冥思苦想。
似乎,他真的忘掉了許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