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裡一片空白，我不能理解眼前的事物。

　　屏幕上，視頻在自動重播。

　　那毫無疑問是我自己的臉。

　　厚重的牆壁在朝我慢慢移動，整個世界像是要壓扁我。

　　我快要無法呼吸了。

　　這就是真相嗎，無盡輪回的死亡是我一手造成的。

　　可是?為什麽?

　　整個人擺爛般癱在辦公椅上，沉默地看著天花板。

　　……看看電腦上還有什麽東西好了。

　　點開郵箱，電腦主人的歷史發件多的有些離譜。

　　來自“未來”的“我愛你”也在這裡。

　　說起來，我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呢。

　　腦海中浮現出那抹白色的倩影，輕盈的她好似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奮力搖搖頭。

　　不管之前是什麽樣，現在的我跟她已經完全沒有關系了。

　　我對她一無所知，而她也只是追殺我的殺人鬼。

　　試圖接近她是很危險的行為……吧。

　　眼前莫名浮現起克莉絲的種種行為。

　　也許她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但那好像已經無可挽回了。

　　收件箱裡滿是同一個帳號發來的郵件，比我自己的郵箱收到的郵件還多。

　　這個人……是誰呢。

　　我將鼠標移到郵件上……

　　“哧——”

　　門口突然傳來打開的聲音！

　　我慌張地朝那邊看去——

　　白發飄揚的克莉絲站在入口，她的臉色為什麽看起來比我還要慌張?

　　“你、你不應該來這裡！”

　　“……克莉絲?”

　　“你怎麽……?你看了什麽！”

　　“唔哇哇哇哇！”

　　她衝過來把我連帶椅子一起推開。

　　我整個人翻倒在床邊。

　　有個透明的箱子放倒在床底下。

　　克莉絲急急忙忙地操縱著電腦，我看不見她在搞什麽。

　　然後她嗔目切齒地看著我。

　　“你不該來這裡！差點就把一切給搞砸了！”

　　“什麽一切啊……”

　　“你……！”

　　她氣不打一處來，回頭撿起了消防斧！

　　“哎哎哎誒誒誒欸克莉絲克莉絲克莉絲！！！”

　　我手忙腳亂地隨手從身邊拿起個東西放在身前防禦……

　　……是枕頭。

　　我死定了。

　　“噗呼呼哈哈~”

　　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克莉絲提著消防斧止不住地顫抖。

　　“你確定要用這個嗎?要不也給我遞一個好了。”

　　“啊……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這麽做！”

　　“夢裡什麽都有。好啦別做抵抗啦，請趕緊過來受死吧，我會盡量乾淨利落點拿下的。”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什麽！哪有人請別人去死的！”

　　“好像也是……那這麽說吧——我會用手上的工具輕輕撫摸一下你的脖子……”

　　“這不是一點區別都沒有嗎！”

　　克莉絲眼眉彎彎地看著我。

　　比起前幾次而言，這次更像是發自內心的笑意。

　　“范言sensei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啊，還是那麽伶牙俐齒呀。”

　　“謝謝誇獎……能放下你手上的東西好好說話嗎?”

　　“達咩喲。”

　　“為什麽要殺我，至少請告訴我理由。”

　　我終於當面問出了這個問題。

　　“……”

　　克莉絲沉寂了下來，

眼神之中多出了一絲……憂傷。　　連空氣都突然凝固了一下。

　　“……你不知道嗎。”

　　“我怎麽會知道?”

　　“你看到視頻了吧，我只是受人之托。”

　　“可以撤銷那個人的委托嗎?”

　　“完全不能。”

　　她舉著斧頭靠近我……

　　“克莉絲！！”

　　“欸……怎麽，要留什麽遺言嗎?”

　　大腦在飛速運轉。

　　說什麽有可能會留住我的性命?

　　“我、我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怎麽突然要問這個。”

　　“我在你的床上找到了這個啦……”

　　從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張折疊過的紙質相片。

　　那是我和她的合照。

　　然而……

　　拿出來的瞬間，手上的東西刷的一下就不見了。

　　克莉絲小姐氣急敗壞地看著我，手裡拿的是我剛拿出來照片。

　　“你你你你你你是變態啊！幹嘛隨便翻別人床上的東西！！”

　　“喂喂！是你放的那麽明顯的好不好！”

　　“流氓就是流氓！進女生房間的那一刻開始就是變態了好嘛！”

　　“有辦法嗎?明明是要逃離你我才這樣做的誒。”

　　她的臉蛋不適時地紅了起來，渾身都在不停顫動。

　　“啊~~你……！去死啦！”

　　“！！在死之前至少讓我死的明白吧！”

　　“亞達！”

　　合金製造的消防斧半懸浮在空中，克莉絲的情緒很激動。

　　吵鬧間，我察覺她的注意力有些分散。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

　　“你！！！”

　　我趁她不備起身撞向了她！

　　“哐哐！！”

　　“呀！”

　　清脆的斧頭掉落聲響起，我將克莉絲狠狠地推到了牆上。

　　我順勢抓住她的雙手——

　　她的力氣出乎我意料的大！

　　“放、放開！”

　　“放開我就死了吧吧罷哇哇啊啊！”

　　腿上傳來劇痛，我的膝蓋中了一腳。

　　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她掙脫吧。

　　我左右觀望……

　　有了……就這樣吧！

　　我衝向了她！

　　然後……

　　我的體重優勢讓我們兩個人同時失去了平衡。

　　我和她重重地倒地。

　　……應該說是倒在了床上。

　　“唔……！”

　　克莉絲的雙手被我抓住，用頭撞到我的下巴上。

　　麻木的感覺充斥了我的大腦，但是我依舊沒松開我的雙手。

　　“放！手！”

　　“我拒絕！”

　　好像是強勢的氣勢佔了上風。

　　我成功壓住了她的腿，將她兩隻手牢牢摁住。

　　雖然克莉絲的體術好像很厲害，男女之間的重量級還是發揮了它的作用。

　　她還在反抗，我隻好繼續抓緊她的手腕。

　　在這裡的一年來我也是有鍛煉的啊混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十幾分鍾，也許是好幾小時……

　　我累得精疲力盡，保持同一個姿勢這麽久真是太折磨人了。

　　但比起面臨死亡前的疼痛感，這都不算什麽。

　　身下的克莉絲，兩隻白皙的手腕上顯現出青紫色的掐痕。

　　大概她的力氣也已經用光了，手上已經沒有傳來力量了。

　　我不敢放松警惕，依然摁著她的雙手。

　　我自上往下看著她。

　　克莉絲側著頭，碧藍的眼睛淡然地望著床邊的一角。

　　“現在可以和我聊聊了嗎。”

　　“不要。”

　　“我想知道以前的事情。”

　　“回頭對你沒有好處，忘記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強迫我忘記的事情怎麽可能就這樣坐視不管呢。”

　　“……”

　　她扭過頭去，完全不想理會我。

　　腰酸酸痛痛的，感覺整個人都要趴下了。

　　“克莉絲是日本人?”

　　“你……怎麽知道的。”

　　“電腦裡看到的，大名鼎鼎的日本ai研究員啊。”

　　“哎喲……你都看了些什麽啊。”

　　“只是有點好奇我怎麽能認識你就是了。”

　　她臉色略有變化。

　　“很想知道嗎?”

　　“啊啊，當然很想知道。”

　　失去了記憶，就像人生被惡意拚湊剪輯了一樣。

　　我討厭這樣一切被別人掌控的感覺。

　　“你救過我的命，在……一次意外裡。”

　　克莉絲的話讓我有點意外。

　　“完全想不起來。”

　　“想得起來那就太糟糕了。”

　　好像是錯覺，身下的克莉絲鼓起了嘴。

　　“我們……是什麽關系?”

　　我吞吞吐吐地發問。

　　身體的酸痛讓我不由得傾斜了身體。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疲憊。

　　“呐，這樣子很累吧，要不就趴在我身上好了。”

　　“那樣對女生也太不紳士了。”

　　“現在的姿勢也不紳士吧。要不你放開我好了。”

　　“放開的話我就死定了吧。”

　　“果然，就算失去了記憶，有些事情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會變呢。噗噗呼呼呼呼~”

　　“……那又是指什麽啊。”

　　她的眼眉彎成了月牙，就像被撓癢癢一樣止不住地發笑。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哦。”

　　“想知道嗎?”

　　“……”

　　“躺下來吧，我不會反抗的，現在是休戰時間。”

　　“……”

　　“怕我騙你的話，就抱住我吧。那樣我就沒辦法發力了。”

　　湛藍的眼眸裡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克莉絲散發著親切而溫柔的氣息。

　　在這份加持下，我情不自禁想要放松身體。

　　但一想到某次被咬破喉嚨的經歷，感應危險的細胞又警告著我不要這麽做。

　　我與她靜靜對視著。

　　她是如此的平靜，那麽的溫和。

　　身體上傳來的痛苦折磨著我的精神。

　　“……不準亂動，我會把你的手綁起來。”

　　“好好好。”

　　克莉絲乖巧地回應我。

　　我把她兩隻手禁錮在背後，本用於運送貨物的塑膠繩被我拿來綁在她的手上。

　　有些淤青的白皙小手讓我有些於心不忍，我悄悄將繩子的死結松開了一點點。

　　我坐到她的身後，手裡的的確確控制著她背過來的手腕。

　　當然，必須離她的嘴遠一點。

　　床上柔軟的觸覺讓我疲憊已久的身軀獲得了短暫的放松，少女的淡雅清香籠罩了我的面龐。

　　手臂上的力氣都減弱了許多。

　　“接著剛才的問題……我們到底是……?”

　　“朋友、同事……或者是戀人。你選一個?”

　　我的心劇烈顫動了一下。

　　…………

　　“請殺死我。”

　　“我愛你。”

　　…………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在之前看到的一系列資料中也有些猜測。

　　但是聽到她脫口而出的這一刻，我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我我我哦我完全不知道噢噢噢噢！”

　　“要不要這麽激動啦！難道我不好看嗎！”

　　在我驚慌的一瞬間，克莉絲在我身邊快速轉了個身。

　　我失去了對她手腕的控制，現在她正臉對臉生氣地看著我。

　　“欸！不是！誒誒！只是！”

　　“啊我知道了！你是嫌我胸不夠大是吧！”

　　“呀呀呀啊哈哈怎麽可能有這種事情！”

　　克莉絲把手伸過了我的上身。

　　預想中的各種危險並沒有到來，只有眼前可愛又迷人的臉蛋在不滿地望著我。

　　我們的距離貼的很近，每時每刻都能聞到她身上帶有雌性荷爾蒙的清香。

　　稍微降下視線，就能看到開放的領口內那略有起伏的白淨玉體。

　　雖然確實不是很大。

　　我感覺這裡很熱。

　　她把腦袋貼到我的懷裡。

　　潔白的頭髮在我的臉上飄拂，讓我的下巴有些發癢。

　　薰衣草的香味從發梢傳來，我被她的身姿迷得神魂顛倒。

　　“真是懷念啊。”

　　克莉絲突然發聲。

　　“懷念……什麽?”

　　“上一次這樣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啊……是這樣嗎?”

　　“你說呢?你總是不肯貼近我！呆瓜！”

　　“啊……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不準複讀了。”

　　“抱歉抱歉。”

　　克莉絲像撒嬌一樣鼓著嘴。

　　我有點不自在。

　　我沒辦法想象她對我的愛意。

　　在我的記憶裡，我只和某人談過戀愛呢。

　　不過，那並不是克莉絲。

　　在這平靜如水的時間內，我不敢不合時宜地說話。

　　克莉絲靜靜地躺在我的懷裡。

　　以我的視角看來，這怎麽能夠發生呢?

　　殺死我多次的克莉絲，現在如同戀愛中的少女一般黏在我的身上。

　　我的存在到底是什麽?

　　失去的記憶，就像是忒休斯之船上被更改的零件，我真的還是我嗎?

　　我……真的能夠在這裡接受克莉絲的愛意嗎?

　　“要是時間能靜止在這一刻就好了，沒有病毒，沒有實驗……”

　　忽然聽見克莉絲的喃喃細語。

　　“克莉絲……”

　　“嗯?”

　　“為什麽要清除我的記憶?”

　　我不能理解。

　　如果她這麽依戀我的話。

　　“……”

　　“不清除記憶的話，我動不了手。”

　　“動不了手?”

　　“殺你。”

　　“還是不明白為什麽要殺掉我。”

　　“我不可能告訴你的，就算我本來就不支持你這樣做。”

　　她的語氣似乎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自己的計劃，為什麽連我自己都不可以知道呢。”

　　“……”

　　說到這個，克莉絲又不回答我了。

　　“不跟我說話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還會做這麽無聊的事情啊。”

　　“‘要是和我說話怕你會不小心被我花言巧語把一切都騙出來然後下不了決心乾掉我最後導致計劃失敗所以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和我說話！’你是這樣說的。說完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唔嗯……看起來我是說對了吧。”

　　被克莉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還是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好了。

　　“跟我談一談計劃吧。也許不用這樣……有其他辦法的吧。”

　　“現在才不要。誰叫你剛剛弄疼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話好嗎，就這樣休息一會啦。”

　　“喂……”

　　克莉絲閉上了眼，身體緊緊貼著我的胸口。

　　我很慚愧，同時也無法釋懷。

　　如此依戀我的人，我的記憶裡沒有一絲她的容身之處。

　　對我的無盡情感，我不能像她所愛的人一樣回應她。

　　我到底算什麽呢。

　　要是……能夠把記憶找回來就好了。

　　但刪除的記憶真的能回來嗎?

　　悠……能幫我找回來嗎?

　　克莉絲扭動著身軀，我如同神經反射般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忽然一震，隨即在我的懷裡不停地顫抖起來。

　　我沒有低頭看著她，只是輕輕擁抱著懷中的溫暖。

　　寧靜的艙室內，只有少女斷續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

　　懷中的少女神清氣爽地伸直了手。

　　“去喝一杯嗎。”

　　“……”

　　“我會解釋一下“計劃”的問題，行了吧。”

　　“你很危險欸。”

　　“我的手上還被你綁著呢，那麽害怕幹嘛。”

　　“……”

　　“好啦！抓住我的手總可以了吧！膽小鬼！快走快走啦！”

　　“哇啊啊啊！”

　　與其說是我拉住她的手，倒不如說是她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

　　克莉絲一臉俏皮地領著我在基地裡遊蕩。

　　我像被拉去逛街的男友一樣倉促地被拉到了二層。

　　在我膽戰心驚地看著克莉絲調製飲品後，我們倆人站在二層的護欄上遙望景色。

　　玻璃罩外，湛藍色的星球令人望而生畏。

　　我總是覺得它大得不太符合真實。

　　手裡拿著飲料，但我卻不敢把它放到嘴邊。

　　克莉絲看出了我的顧慮，搶過我手裡的玻璃杯喝上了一口。

　　“這樣總行了吧。”

　　“女孩子不要亂喝別人的東西。”

　　我像訓斥一樣把我的飲料搶回來喝。

　　“那有什麽，又不是沒喝過。”

　　總感覺是她在調戲我。

　　我想起視頻裡的“我”，拍攝視頻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吧。

　　外面絨軟的銀白沙子和隆起的山脈荒誕而美麗。

　　這就是月球表面啊。

　　“想出去走走嗎?”

　　“不想。”

　　“哦對哦，差點忘記了你從來沒有進行過航天訓練呢。”

　　“有宇航服就行了吧！我只是懶得出去走啦！”

　　“哼哼哼哼~~說不定不用宇航服也行啊，如果外面不是月球的話。”

　　我回頭望了眼克莉絲。

　　她只是一直注視著我。

　　“為什麽不看月亮。”

　　“你就是我的月亮。”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調戲擊中心臟。

　　克莉絲在一旁咯咯地笑。

　　“跟我談談吧……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的心中被某種力量驅使著，即便要打破適宜的氣氛。

　　克莉絲背對著我。

　　“我……還是不能告訴你。”

　　“食言好像不怎麽好吧?”

　　“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正確的時間，抱歉。”

　　“……什麽是正確的時間，我要被你轉得越來越迷糊了。”

　　“沒關系，你應該還會有很多時間，這應該已經不是你的第一次輪回了吧。”

　　“什……！”

　　“你靠的越近，看到的就越少。看到的越少，越會出現思維的盲區。真相，它就在這裡的某個角落。”

　　我聽過這句話。

　　在某一次的輪回中。

　　“聽好了，言。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真相，你必須在下次醒來之後殺掉我。我活著只會阻止你一步步發掘真相……”

　　“等、等等……”

　　“不殺掉我，你永遠也沒辦法再接近一步真相。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做不到這麽過分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悠一定存在於這個世界之外。”

　　“克莉絲……這到底……！”

　　然後……

　　她的身邊傳來玻璃杯的破碎聲……

　　克莉絲搖晃的身子讓我大感不妙。

　　我連忙到她身邊扶住她，不知為何，我的手上也傳來麻痹的感覺。

　　克莉絲側倒在地上，口裡小聲喃喃著什麽。

　　我拖著麻痹的身體靠近她。

　　“克莉絲……?”

　　“對不起，果然我還是要按照預定計劃行事。”

　　我終於聽清楚了她的話。

　　“你……從來沒在我面前說過…愛你啊……”

　　她落下了眼淚，嘴裡被溢出的鮮血所佔滿。

　　胃裡傳來劇烈的疼痛，我明白她做了什麽。

　　她美麗的眼眸中飽含著淚水，在毒素的發作下，只能無言地看著我了。

　　我做出了決定。

　　我靠近她的耳朵。

　　“我愛你。”

　　輕輕吻上了她的紅唇。

　　她安詳地閉上了眼。

　　嘴裡充斥了兩個人的鮮血。

　　我躺在克莉絲的身邊，等待最後的死亡降臨。

　　再加把勁吧。

　　This story is not end yet，because only you are in the loop of infinity.

　　(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只有你在無限的循環中。)

　　你會為了尋求真相做出艱難的抉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