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正躺在一片虛無之中,如果說這裡有任何定義的話。
某個時刻,有什麽從虛無中出現了……
“悠”在這裡。
光出現了。
“嗚……”
漸漸清醒過來。
一種不可言喻的不協調感正遍布著我的身體。
玻璃罩外,湛藍色的星球令人望而生畏。
銀白色沙塵在燈光的照耀下如同塵封已久的華麗地毯,在一牆之隔的玻璃之外,那幅景色具有一種怪異的美感。
藍白色的行星佔據了黑夜一大部分,連遠處的星星們都被它的繪麗所征服。
我觸摸著面前的玻璃大門,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面前是略帶些灰塵的書刊架,最顯眼的刊物依舊是那本「Infinity四號設施簡介手冊」。
是夢嗎?
不對,作為夢來說那也太真實了。
肌肉和骨頭撕裂的聲音,四散滿地的黃色脂肪,血液四濺的冰涼、斷臂與腹部受傷後的痛苦。
我無比清晰地感受了那地獄般的每一瞬間。
可是,現在的一切又怎麽解釋呢。
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我在上衣口袋四處摸索。
……沒有。
果然是在右腿下的褲袋裡啊。
我手裡躺著那張寶貴的通行證。
到底是什麽時候……
完全沒有頭緒。
我呆呆地站立在玻璃門前,阿姆斯特朗環形山寂靜地聳立在遠處。
哐哐……哐……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回響在大廳之內。
有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心臟。
不知道為何,我的腿像是凍結了一樣無法移動。
哐哐……哐……
哐……哐……噔
這不是我的想法,兩腿就像違背了我的意志一般僵硬著。
我抬頭看向二樓。
曾經見過的少女以完全一致的行為走到了欄杆邊。
求你別。
“……你在這裡啊。”
……少女口中念念有詞,空靈的聲音徘徊在上空。
暗紅色的金屬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一瞬間,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邁開雙腿向站點的門禁跑去!!
絲毫沒有關心身後少女落地的聲音,手裡的通行證從讀卡器的卡槽刷過。
——嘀!
微微敞開的門縫在此刻猶如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鑽了進去,隨著一聲重響,通往大廳的大門牢牢關上了。
“呼~”
我看著關上的隔離門,安全感油然而生。
這裡的所有設備都使用了強度極高的航天材料,想用區區一把消防斧來破壞的話,即使是玻璃也只能留道劃痕而已。
可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呐。
先不論那位不明身份的少女,我剛才似曾相識的既視感是什麽?
難道說,又是形態發生場……
“嗚!!”
門上的窗口突然出現了帶著詭異微笑的少女,她就站在門外。
雖然我與她一門之隔,但她的氣場還是嚇得我後退了幾步。
沒問題的吧,這很安全。
有種莫名其妙成了恐怖片主角的趕腳。
“……你是誰?”
“……”
少女有點詭異地微笑著。
“好吧,其實我很久都沒見過別的人類了,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但是看到有活生生的同類我還是很高興的。如果你願意放下斧頭讓我把你兩隻手先綁起來的話,其實我們還可以談談的吧——” “……”
說什麽好像她都無動於衷欸。
這可怎麽辦呢……既不知道她是誰,更不知道她是怎麽來到離地球38萬千米外的月球上來的。
也許該和別人商量一下。
我轉頭朝走廊深處走去……
knock knock……
大門傳來異常的響聲。
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門上。
鐵門上的小窗口,少女用雙手比作望遠鏡的樣子,神色平靜地貼在玻璃上往內看。
原本以為那個瘋女人會用斧頭蠻力破壞大門的,結果她好像沒這麽做。
剛剛是——她在敲門嗎?
好好好詭異——
窗口外的她向我招了招手,隨即手上拿著什麽東西貼在了玻璃上。
嗯……?一張卡片?
啊?
嘀——
熟悉的電子音傳到了我的耳裡。
我在看恐怖片的時候,對“殺人鬼放過逃進安全區域的主角們”這樣的劇情很不滿。
“你不會找辦法進去殺人啊喂。”我有時是這麽吐槽它們的。
不過那樣對主角也太不友好了吧。當你千辛萬苦把鬼擋在門外,結果發現她開始扭動門把推門……
“呃?!”
門被漸漸向裡推開,帶著甜美笑容的少女身影整個出現在我面前。
我邁開腿就跑了起來!
哐哐……哐……
走廊裡到處都回響著斧頭被緩慢拖行的聲音。
我我哦我該往哪去呢?!
“呼哈~~呼~哈~~”
跑過幾個轉角,我勉強躲避開斧頭少女的追蹤。
在一聲輕巧的電子音響起後,我氣喘籲籲地倒在床上。
在這裡應該是絕對安全的,個人宿舍只有驗證個人的id卡才能打開。
啊,最高權限的研究所管理者也可以用他的卡打開,那是為了防止員工出事做的二手準備。
不過我就是Infinity四號擁有最高權限的人,獨一無二。
四周的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公式組合,我喜歡這種被知識包圍的感覺。
視線掃過角落,有本覆蓋了薄薄一層灰塵的相冊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的心情頓時變得陰沉起來。那東西反射性地讓我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一年前,我從醫療艙一門之隔的休眠艙室內醒來。我從永凍中逐漸找回身體的控制權,迎接我的是冰冷的ai電子音。
我所創造的人工智能通過遍布在Infinity四號內的攝像頭得知了我的安全登陸。
五年前,一種不明原因出現的病毒導致了全球性的大規模感染。人類對它尤是重視,在瘟疫出現的前期對病人們進行了嚴格的管控和救治。
但是,隨著經濟重擔和病毒變異速度等一系列因素的干擾,人們逐漸放松了對它的警惕。在後來病毒變得僅富有感染性而不具有太強的致命性時,人類將它扔入了歷史的長河中,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2024年,病毒依靠長久的變異席卷歸來了。一切發生得太快,回過神來,90%的人類被潛伏已久的病毒送進了墓碑中。
世界陷入了混亂之中,過去的美好生活成為了一場名為黃金時代的夢。
剩下的人類由於資源的分配和病毒的侵擾苦不堪言,最後演變成了一個個勢力相互死鬥的局勢。
全部事情都是從與地面總部交流中得知的。畢竟在他們發生之前,我已經被休眠送上了Infinity四號。
我被雇傭於某間民辦的航天公司,並不太算於被雇傭吧,在這方面,應該說用“合作”這個詞更加正確。
我和我的團隊在地球上完善出了第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我們將它的名字命名為079。
彼時的它還沒有科幻小說中所描寫的“強人工智能”一般強大,但是“擁有自我意識並通過中文屋的有關測試”這兩點已經足以讓它載入人類史冊了。
正是因為這一點,在人工智能發展迅速的同時,航天公司邀請它進行了Infinity四號的建設。在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工作後,它希望我和她一起在Infinity四號進行代碼升級。雖然彼時我已經開始研究起別的項目,但考慮到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也有前往月球的想法。
079想要成為定義上的“強人工智能”。
為了確保未經航天類訓練的人類也能順利在Infinity四號上生活研究,民辦航天公司SpaceX連同NASA等其他組織在地球上建立了與Infinity四號一比一相等的測試基地。在通過了層層測試之後,人類才確定了位於月球的Infinity四號是有多麽安全。
航天公司給了一個我不可能拒絕的理由,我欣然前往了月球,成為歷史上第一個沒有經過航天訓練就到達了月球的人類。
這還得多虧於079的技術:將我放入特定的休眠艙之後,直接啟用火箭將我運送到了這裡。
我在全程閉眼休眠的狀態下輕松抵達了月球研究所。
事實上,SpaceX已經準備將更多的科研人員送往Infinity四號,其中還包括經過專業訓練的航天精英們和遠征探索隊們。
然而,除了計算機分館的miko以外,Infinity四號的休眠艙室內再也沒出現過第三個打開的冷凍艙了。
人類社會分崩離析,阿波羅號再無啟動之日。
後來地面上發生了那些恐怖的事情,我將郵件中的慘烈圖片一張張打印了出來做成了相冊,訃告自己盡快為079完善代碼。
還是慢了一步。
當079已經具備足夠的能力破解病毒秘密之時,人類的世界已經成為比我們想象中更為複雜的情況了。
我有時會質問它“為什麽能建設這麽龐大的Infinity四號卻連一個小小的病毒都解決不了”。但我明白一切只是我的無理取鬧罷了。
以前的它只是一介“有意識”的ai,它的強項不過是在理工科學方面。
難道要要求愛因斯坦發明青蒿素嗎。
現在的它很強大,對人體的了解程度遠超歷史上所有醫師的總和。如果願意的話,甚至可以用機器深入人類的大腦進行記憶的探索。
我們在過往的測試中驗證過,身為人工智能的079現在已經能進行人類海馬體中定向的記憶清除與記憶儲存了。
也許它現在已經是“強人工智能”了,但逝去的生命已經不可能回來了。
地面總部只有寂靜的電信號聲,人類忙著相互廝殺,一間航天公司早就被遺忘了吧。
我成為了被遺忘者。幸運的是,079已經如此強大,這裡的環境怕是要比混亂的地球好的多。
如今,079在用曾經建設基地的機器群對月球進行資源采集。
啟動火箭回到地球只是時間問題。
“呼~”
我的思緒從家鄉的照片中移回來。
現在也許可以稍微思考一下到底在發生什麽事情了。
外面的少女打亂了一切計劃。
她用不明的方式突然登場,還帶著危險的氣息。
我在這裡生活了這麽久,除了miko和管理著Infinity四號的079以外,從來沒有見過第三隻智慧生物欸。
那家夥是怎麽回事啊,鬼魂嗎。
不管怎麽說,還是先把她抓起來比較好。
這裡沒有任何武器,我得請079想想有沒有什麽辦法了。
我來到辦公電腦前坐下,息屏的電腦被我喚醒。
簡潔的電腦桌面上顯示著我平時整理好的各類文件夾,我個人習慣將經常點開的文件散亂地放在電腦桌面上,“形態發生場”相關的資料凌亂又帶有某種奇怪規律地展現在桌面的四個角上。
這是我願意來Infinity四號的“特殊原因”,亦是我在完成人工智能的製造後研究的最新項目。
形態發生場假說,又叫形態共鳴假說。是超感覺知覺的一種。英國生物學家 R·謝爾德雷克(Rupert Sheldrake)認為,除遺傳程序之外,還有另一個因素在有機體中起作用,他把這一因素看作是一種形態發生:即產生形態的場。一些系統的形態都受過去存在過的相同形態影響,並從過去繼承該形態。在遠方發生的單方面事情也會影響其他空間。不止是物質形態,行動類型也會受到影響。以上情況都是借由從“形態場”形成的“形態共鳴”所發生的。簡單來說,就是“在沒有直接接觸的前提下,發生在某個人或物上的事情會傳遞給其他人和物”。
聽起來難懂又拗口,簡單用人話來說,假說認為世界上存在著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場”,世界上的所有信息能通過“場”進行信息的交換。
有個十分具有代表性的科學實驗能夠較為輕松地解讀假說的含義,那就是為了檢驗場理論真偽而進行的“老鼠迷宮實驗”。
科研人員們將860隻白老鼠分成兩等分,分別在距離10英裡的兩個實驗室做了三個階段的實驗。首先在A實驗室用300隻白老鼠進行一項簡易的迷宮實驗。
讓一隻老鼠通過簡易小型迷宮盒,測試白老鼠正確通過迷宮的時間。如此重複多次實驗後,讓第一階段的所有老鼠全部通過迷宮,測出的300隻白鼠通過的平均時間大約為48秒。接下來的第二階段,A實驗室剩下的130隻老鼠繼續在A實驗室內進行這項實驗,但為了去除前一批老鼠可能留下的信息素等額外因素,實驗在七十二小時後才開始進行。按道理來說,130隻白鼠通過迷宮盒的平均數值應該也是48秒左右。
但最終得到的平均速度卻是28秒。
為了排除白鼠之間是否通過交流而改變了實驗結果,科研人員在第三階段來到了距離A實驗室10英裡外的B實驗室,采用與第一批不相同的簡易迷宮進行實驗。令人驚歎的是,這次的結果與第二階段近乎一致,430隻白鼠通過迷宮的平均時間大約為28秒。
完全不相乾也沒有交流甚至沒有見過面的兩批白鼠居然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做同一種實驗,做到了“積累經驗”的效果。
以形態發生場來解釋的話——第一階段的小白鼠通過迷宮的行為成為了一種信息,通過“場”傳給了剩下被實驗的小白鼠們。所以後來的小白鼠才具有了通過迷宮的經驗。
玄乎其玄,但是類似的事情在我研究的范疇內卻找到很多。
1898年,英國作家摩根·羅伯遜寫了一本名叫《徒勞無功》的小說。小說內容是一艘號稱永不沉沒的豪華巨輪,名為泰坦號(Titan),從英國首航駛向大洋彼岸的美國。14年後,泰坦尼克號觸冰而沉。
不可思議般的事實,但現實中這樣的“巧合”並不算得少。
若是用形態發生場理論來解釋這一切,那倒是顯得有些合乎情理了。
人類通過“場”穿過時間與空間的空隙,像小白鼠一樣接收到另一時空的信息,那些奇怪的“心靈感應現象”好像找到解了。
我確信理論的正確性還源自過去的一次突發事件,正是那次事件激發了我獲得類似於“接收形態發生場內信息”的能力。
接觸場進行信息交換的能力在人類甚至動物之間都普遍存在,所有人對場的敏感程度並非一致,以對我自身能力的解析來說,能力的強弱似乎和場理論的形成有很大關系。
通俗點講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能力,動物在面臨危機或瀕臨死亡時,常常能爆發出特殊的潛力,使得它們能從困境中掙脫,也就是我們所常說的“靈光一閃”的狀態。面臨危機次數較多還能每次都毫發無損的人,我可以合理地懷疑他們有可能具備著強大的感應能力。
滴滴滴……滴滴滴……
右下角狀態欄的信息圖標響起,我的注意力被它牢牢吸引了。
那是站內通用的交流郵箱,我正打算用它來與miko小姐和079進行通訊來著。
看樣子,她們當中也已經有人發覺外面那位殺人鬼的蹤影了嗎。
我將鼠標緩緩移到圖標上。
——
“我愛你。”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我是看錯了什麽嗎?
滾輪迅速上滑,那人的名字叫作克莉絲。
“來信日期……2026年7月28日?”
我驚訝地叫了出聲。
現在明明是2025年啊!
迅速切換到桌面,右下角的時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2026.7.29!
這是怎麽回事?!
這橫跨一年的時間和這聞所未聞的名字!?
嘀——
我還沉浸在疑惑之中,有什麽東西響了起來。
我僵硬地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英姿颯爽的身影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那把黯淡得像是沾上了血液的斧頭。
少女的正臉明明清秀端正,但在這樣的場景中隻顯得超絕驚悚。
粉光若膩的右手上,用來打開大廳門禁的通行證握在手心。
為什麽……她能打開我的房門……?
藍色的星眸向我漸漸靠近, 我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為什麽……?
她沒有舉起手中的斧頭,只是徑直來到我的身前,輕悄悄地彎下了腰。
熾熱的氣流衝到我的臉上,少女身上的淡雅清香讓我的感官有些發癢。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鬼魅的少女好像輕聲笑了一下,緊接著……
火辣辣的感覺從左側的脖子傳來。
她柔軟的嘴唇與我的肌膚相觸,但我絲毫沒能享受這溫柔的親吻。
溫熱的液體飛濺到我的手上,我下意識伸手觸摸脖子……
女孩抬起頭……
潔白的臉頰上沾滿了昏紅的鮮血。
臉上那充滿著愛意的笑容讓我迷惑不解……
“啊啊呼啊哈……”
我發不出聲來。
我不能呼吸了。
黑暗逐漸降臨,我只在迷迷糊糊中看見少女擺弄著脖子上閃光的項鏈。
Forever。
隱約看見上面印刻的文字。
“失敗了嗎。”
她的聲音在未知中再次傳來。
“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局。”
“也許要看下一次了,請做得更好一點吧。”
“再加把勁吧。”
意識消散了。
This story is not end yet,because only you are in the loop of infinity.
(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只有你在無限的循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