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再次看向右側,發現原本面無表情的伊維爾,此刻正一臉滿足和享受地凝視著門內。
諾亞感到有些茫然。
他不確定自己所見到的伊維爾,究竟是真實的伊維爾靈魂,還是僅僅是他內心深處各種恐懼的具象表現。
不過他此刻的困惑並不重要。
隨著金色大門的緩緩開啟,一股青黑色的霧氣如幽靈般從門內悄然飄散而出。
霧氣雖然稀薄,但仍然令人無法忽視。
諾亞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他的身體,同時聞到了一股愈發濃重的腐敗氣息,這種氣息如同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讓他感到十分難受。
就在諾亞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無數漆黑、細長的手從門內逐漸探出,每一隻手都伸向一個被釘在白色十字架上的靈魂,並緊緊握住那些靈魂的腰身。
空間中霎時充斥著此起彼伏的淒厲尖叫聲。
每一聲尖叫都猶如一把布滿鏽跡的鈍刀,在諾亞的頭皮上不斷地來回刮擦,刺痛著他的神經。
倏地,每一隻手握著一具靈魂縮回了門內。
尖叫聲消失了。
從門內又伸出一雙巨大的人手。
手部的皮膚呈現青黑色,緊繃著,顯露出手骨的形狀,乍看上去,猶如兩節乾枯的樹枝。手上某些部位已徹底腐爛,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這雙手分別伸向了諾亞和伊維爾。
當諾亞的身體被其中一隻手握住的瞬間,一股極度寒冷且窒息的感覺迅速襲來,令他感到心悸。
他試圖尖叫,但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通過嘴巴的一張一翕,發出一陣無聲的呐喊。
這雙手抓著他和伊維爾的身體,粗魯地將他們從十字架上剝離。
兩隻手掌肌肉撕裂的觸感強烈地衝擊著諾亞的本體感受,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也看不到任何血液從被撕裂的手掌中流淌而出。
他意識到,他所感知到的自我只不過是諾亞的靈魂罷了。
正如先前那些手一樣,這雙手正在將他和伊維爾的靈魂拽回那扇門內。
“雖然不是伊莎貝拉,但既然是你,結果也不錯。”
諾亞的耳邊響起了伊維爾邪魅的冷笑聲。
聽到伊維爾這麽說,諾亞知道此前的猜測得到了印證。
他和伊維爾有著共同的祖先,因此他的靈魂也能補完伊維爾的靈魂。
不過,此時的他並無任何反抗的力量,只能無奈地任由那隻枯瘦腐爛的手將他強行拽入門內。
當越過門框的那一刻,他進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盡管他依然能感受到身體正在隨著那隻手的收回而快速移動著,但他的意識正在急速潰散,一股未知的力量正在剝奪他所有的感官。
黑暗似乎正在逐漸退散,隨之而來的是一片虛無。
在黑暗與虛無的混沌之中,他唯一看到的是一隻巨大的鮮紅色的眼睛,那隻眼睛正若即若離地凝視著他。
他本應能感受到恐懼,然而在此時此刻,他的內心毫無波瀾。
身體不存在了……時間也不存在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諾亞重新恢復意識時,他正在空中快速地下墜,巨大的失重感讓他整個人都處在劇烈的眩暈之中。
他在空中瘋狂地揮舞著手腳,卻隻抓住了一片羽毛。
他似乎天生有著對羽毛的恐懼,手中的羽毛令他戰栗不已。
他的頭很沉,
但他依然努力抬起頭向上方望去,一個由羽毛組成的巨大漩渦正盤旋在他的頭頂,將他吸了進去…… 他似乎正站在一塊柔軟的土地上,四周是一片正在褪去黯淡的漆黑,枯黃的草原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淌過一窪憑空出現的池塘,在翻越山嶺時卻掉進了一個洞中,每走一步身後的路便被黑暗吞噬,他像是受著壓迫一般不情願地走著,耳邊的風聲如厲鬼般哀嚎。
人的種種快樂與希望在他掉入洞中的那一瞬間全部被擋在了外面,恐懼與絕望如寒意般侵襲著全身……
前方閃爍不定的光點又燃起了他內心的希望。
他鼓足勇氣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力圖撥開這團凝結的濃濃的化不開的黑。
他步履蹣跚,每邁一步便氣喘籲籲。
與此同時,周圍的黑暗不再如先前一般凝重,滿地可見動物的骨頭。
山洞的角落裡似乎跪著一個人,至少從背影上來看是這樣的。
他走過去,近前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他看著老人緩緩地站起身回過頭來,那一瞬間他的心瘋狂地亂顫著,下一秒卻又出奇的平靜。
老人流著淚,汙濁的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流進蒼白的胡須裡。
諾亞努力地說著什麽,卻完全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黑暗再次襲來,化不開的凝重,一股力量強拽著將他拉向現實……
諾亞大口喘著粗氣從這場許久未再出現的噩夢中醒來,他的心顫得厲害,仿佛下一刻心臟就要停止跳動。
他痛苦地捂著胸口,試圖平複不安的情緒。
“諾亞!”
伊莎貝拉溫柔的低語聲在他耳畔響起,冰涼的指尖輕撫著他的臉頰。
“伊莎貝拉!”諾亞終於從恍惚間回歸了現實,“我還活著!”
他驚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又抬起手臂來回揮了揮,雙腿也不自覺地在水中蹬踏起來。
他們仍然位於海底,他正躺在黃金船中,但水球似乎消失了。
“我以為我的靈魂要消散掉了……”
他突然意識到危險還未結束——
“伊維爾呢?還有冠冕——”
“他在那兒!”伊莎貝拉指著頭頂上方。
伊維爾依舊處在儀式開始時的位置,並從昏迷中逐漸蘇醒,他的身邊圍繞著幾名剛剛衝過來的海魅。
原本位於兩方之間的死神之冕則消失不見了。
“主人……”其中一名海魅畢恭畢敬地伸出手,試圖攙扶伊維爾。
“我不需要幫助。”伊維爾聲音冷淡地吼道。
他怒視著下方的諾亞和伊莎貝拉。
“你們!你!”他顫顫巍巍地指著諾亞,想要立馬衝下來。
但靈魂剛剛從那扇門內回到現實中,他似乎也經歷了一場令人心悸的噩夢,導致他的意識暫時還不能完整地控制身體。
“冠冕……”他的目光開始四處搜尋死神之冕,卻一無所獲。
“它消失了,再次消失了……”他的表情逐漸扭曲瘋狂起來,“你的靈魂為什麽是不完整的?騙子!”
看到伊維爾怒不可遏的樣子,諾亞意識到熔煉靈魂的儀式失敗了,他們的靈魂各自返回了本體,所以他現在還能活著。
也就是說,靈魂補完的核心是要收集一個與伊維爾有血緣關系且完整的靈魂。
諾亞因為龍脊島上的那場意外,他的靈魂碎片進入了艾莉體內,這反而導致熔煉靈魂時最為關鍵的一項條件沒有達成,最終靈魂補完儀式被迫終止了。
看來進入那扇門後,伊維爾並沒有和諾亞一樣意識潰散,而是目睹了整場儀式的失敗,所以才能說出剛才的那番話。
“我可沒有欺騙你,自始至終都是你在給我們製造陷阱!”諾亞冷言反擊道,“想不到你的計劃又失敗了,哈哈哈!”
“沒關系,在這深海之中,你以為你們跑得掉嗎?”
伊維爾將目標再次瞄向了伊莎貝拉,他身旁的海魅也舉起了武器。
“冠冕不見了,你抓住了我們也沒用,伊維爾。”
“呵呵,一千多年前在我殺死了埃古斯後,冠冕也同樣消失了,但這不妨礙我後來找到它,這次也一樣。”
他對身邊的海魅命令道:“抓住他們,殺死那個叫諾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