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複光的話,讓梁信這幾天內時不時就停下手裡的筆,然後陷入沉沉思緒。
天平軍先前其實不止鄆濮曹三州,還有在鄆州北面的齊州、棣州。
但這兩處位於河北魏博、義昌和河南平盧三鎮的夾縫處,時常被幾方連撕帶咬的慢慢侵佔,再加上這幾年王仙芝、黃巢鬧得歡,朝廷因為種種因素更是沒空管,以至於到梁信手上的時候,能名正言順被他拿在手裡的,也只有鄆濮曹三州。
也就是說,楊複光是拿著本該就該屬於梁信的齊州,換梁信現在有的濮、曹二州。
相比於鄆州,齊、棣二州才是真正的產馬地,渤海一帶更是盛產名馬,也正因為如此,周圍的幾家節度使都想將其圈在手裡——哪怕不能明面上歸順自己也沒關系,只要自己實打實地拿到了那些馬匹就行。
昨天的時候,梁信又得到了其他消息。
忠武軍節度使崔安潛被宣召還朝,使者責令其將手頭事務和職權轉交給代理者,他本人得快馬加鞭前往長安覲見天子。
宣武軍節度使穆仁裕因為貪汙錢糧被呵斥,據說他本人又花了一大筆錢去購買名馬珍玩之類的東西獻給朝廷,說是中元節的“貢獻”。
至於說那名被殺的裨將,則是被所有人都忽略了過去。
魏博軍主動退回了河北,沒讓朝廷抓到多少毛病,實際上就算抓到了朝廷也會不了了之,只要他們不南下,朝廷就會一直裝聾作啞。
朝堂上不是沒有主戰的聲音,但很快,田令孜等人,甚至是宰相,都幾乎是默認否決了這種近乎於魯莽的建議。
河南藩鎮主力大多南下追逐黃巢,一旦開戰,河北必將一致對外,到時候內部空虛的河南很快就會被他們抓在手裡,那麽當年的安史之亂就會再度上演。
現在就很好,魏博軍也不再試圖染指天平軍,至少他們明面上已經放棄這樣做。
而現在,梁信聯想到楊複光所說,心裡頓時湧起一陣寒意。
這個老太監說能將齊州、淄州分給他,但問題是,丟了齊州還好說,淄州是平盧軍的門戶所在,安師儒本身是朝臣上任節度使,不會反抗朝廷的要求,但肯定會因此而仇視梁信。
朝廷這一手挑撥離間,成功讓河南藩鎮對天平軍越發不滿。
而且,梁信甚至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或許田令孜那老東西就是腦子發昏想造成這種局面,讓藩鎮之間不斷爆發摩擦,就算是真的大戰爆發,被碾碎的也只有一個天平軍。
所以,眼前的這封信就不奇怪了:
齊州當地將士請刺史代為上疏,拒絕被納入天平軍。
正在默默思考的時候,外面響起葛從周的聲音:
“留守,敬書記求見。”
“請。”
敬翔走進來的時候,梁信立刻將信遞給他,自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看著敬翔臉上表情幾次變化,最終露出一絲了然。
“朝廷已經下旨重分各自地界,話是朝廷放出來的,但齊州的那些丘八居然敢公然反對,其背後肯定還有推手。”
“那...”
敬翔猶豫一下,問道:“朝廷的意思?”
他是想讓梁信去問問楊複光。
“他說若是齊州那麽反對太大,朝廷也沒法做主,除非等剿滅黃巢後再做商議...
而且,淄州那邊似乎還鬧了民變,平盧軍節度使那邊也缺少兵馬,怕是無力再兼顧。”
梁信說到這兒,
自己都氣笑了。 “楊複光那邊還催著讓我準備移交濮、曹二州的大小事務,呵,我直接讓人將二州府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全都舍給了百姓,同時張貼告示說,
但凡願意在鄆州安居的,同樣有安家錢糧和土地!”
敬翔張張嘴,雖說已經適應了自家留守這種放肆的作風,但驟然聽了,以敬翔的性格還是會覺得有些極端。
這樣一來,則是得罪死了準備接收濮曹二州的義成軍和宣武軍。
“朝廷不是很喜歡搞這種平衡麽?我現在就算做的再放肆一些,朝廷也不會多問,正如他們直接忽視魏博軍所作所為那樣,所以義成軍和宣武軍現在除了生氣,
除此之外他們什麽也做不了。”
說到這兒,梁信對那兩位節度使並無任何愧疚,說到底,這互相交換的四州土地其中至少有三州本來都是他的,現在被朝廷這麽折騰,搞得他一州也拿不到。
“如果這是朝廷在背後所為,那過一陣子,齊、淄肯定還會交到您手中,只是他們為何要費這個周章......”
敬翔說到這兒忽然愣住,他和梁信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然之色。
之前說過,這兩處是產馬地。
梁信自己都會把濮曹二州搬空了,恨不得什麽都不給義成、宣武軍剩下,最好是讓他們得到倆州白地。
那麽,
朝廷,或者說平盧軍等鎮,是不是也抱著這種想法?
梁信認為,朝廷在背後當推手的可能性很大,畢竟,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楊複光忽然要坐鎮在鄆州了。
一想到本來可以彌補自己損失的大批戰馬落入其他人手裡,梁信就渾身不痛快。
“讓畢師鐸來見我。”
......
楊複光很快接到了鄆州城兵馬調動的報告,他到這兒的時候甚至沒費多少心思去拉攏人,就有一些人主動找上他,表示願意為楊監軍提供些許便利。
他倒是並不疑惑,以自己的身份,有些人主動來投靠也是正常。
再加上鄆州城外每天人流如潮,天天都有大把的人湧進城裡,嗯...以那梁信開出的條件來看,吸引到那麽多人也算正常,只不過,你治下土地也就那麽點,等你分完了,又準備拿什麽來安撫其他人呢?
楊複光壓下心裡的疑惑,眼前更重要的事,是要查清楚梁信為何忽然調兵。
莫非這小東西想尥蹶子?
他笑了一聲,正要讓人去請梁信,外面隨即就有通報,說是天平軍留守梁信求見。
“他倒是主動來了。”
楊複光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門外,深吸一口氣,臉上出現一絲淡淡的笑容,顯得親切,卻又帶著一絲距離感。
“這小子到底再轉什麽心思?讓老夫去會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