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小別勝新婚。”梁信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王仙芝難看的臉色,然後才笑道:“說錯了,是他鄉遇故知。
王將軍,當日自從鄆州城外一別,我對你可是分外想念啊。”
“你到底想做什麽?”
王仙芝知道自己跟梁信其實是有仇的,他並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打量著梁信過分年輕的面孔,輕蔑道:“看來朝廷是真的沒人可用了,你居然也能做天平軍節度使。”
“準確的說,是留守。”
梁信心想著王仙芝現在丟了全部主力,只能靠著虛張聲勢來假裝自己還行,可惜,只要梁信現在願意,他連梁山都住不下去。
“但節度使應該也很快了,等齊州、淄州裡面的戰馬錢糧全被搬運走後,為了補償,朝廷肯定會把節度使的名頭給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麽......”
這些放肆的話,只是讓王仙芝眼皮一跳,覺得這個少年要麽是蠢,要麽就是格外有把握。
但最終,他還是放松了臉上的警惕,冷冷道:“我要藥材、大夫、糧食。”
“我都可以給你,但在那之前,帶上你剩下的兵卒,幫我做事。”
“我現在就要。”
兩個人忽然都停住了話頭,對視片刻,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陰冷,梁信緩緩道:“伱覺得現在還是以前,想要什麽就有什麽?還是說,你把我當成了那些沒法還手的老弱婦孺,只要開口就能從我這兒搶到東西。”
“我重複最後一遍,帶上你手下能動的兵卒,幫我拿下齊州,事後該給你的,不會少,你在梁山這麽多天,應該也知道我向來都是說到做到,從不反悔。”
“可以。”
出乎梁信的意料,他還以為這個賊頭子想再討價還價一番,王仙芝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我有好幾個兄弟已經傷重到快死了,
梁信,就那麽幾十個人,我跟你去一趟齊州,這一來一回時間太長,他們也撐不住......”
看著梁信越發譏誚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很乾脆地對著梁信跪下。
“我.....我求你了。”
梁信看了看他,忽然露出笑容來,示意朱溫將其攙扶起來,同時“驚愕”道:“王將軍這是做什麽?你我親如兄弟,何必如此相求,話都說到這兒了,愚弟怎麽會不答應你呢?”
王仙芝:“......”
在梁信的示意下,一隊騎兵走出,其中有幾個沒穿甲胄的,看模樣應該都是大夫。
“藥材,大夫,其實我都已經帶來了,你讓幾個人領著他們上山看病吧。”
“......王某,謝梁留守大恩大德。”
王仙芝依舊跪在地上,因為梁信沒讓他起來,不過這個外表粗獷的漢子倒是拿得起放得下,並不覺得羞辱,聲音裡反倒露出幾分感激。
朱溫看向梁信,後者點點頭。
“請王將軍起來吧。”
天氣正炎熱,躲在梁山深處倒也能避暑,只可惜缺糧少食,同時不少人傷口又發作起來,已經病倒了上百人,死了的也要有十幾個;王仙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別的不說,當黃巢徹底掌控大營的時候,這些人還願意跟著他一起跑出來,就已經可以看做是他王仙芝的死忠了,這兩年一起流竄各地攻城略地,自然也有一份兄弟情誼在裡面。
宋江好歹也還有一個對他死心眼的李逵和一幫喊他哥哥的兄弟不是?
站在上帝視角看一個人的所作所為,
大抵上是有很多瑕疵的,但對於他的周圍人來說,王仙芝講義氣、對手下人好,又能領他們搶到錢糧女人,那他就是一個值得追隨的首領。 “一開始跟我逃出來的也就數百人,後來我又偷偷派人去招攬潰卒和流民,卻忘了缺糧的事,人數一多,糧食消耗大,我也沒辦法了。”
王仙芝一副很誠懇的模樣,梁信不置可否地聽著,時不時嗯幾聲敷衍一下。
他當然不相信這個賊頭子說的所有話,大夫派上山後,梁信也沒跟著一塊兒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等候;王仙芝看到他沒動身,終於把他留在山上那一幫賊軍招呼下來。
梁信還記得幾個月前王仙芝率軍圍攻鄆州城的時候,不少賊軍身上都穿著甲胄,其打扮裝備與地方團練民兵甚至是藩鎮手下的正規軍已經無異。
但現在,這些人身上甲胄破破爛爛,一副潰卒的模樣,臉上的精氣神也不算太好。
梁信吩咐一聲,朱溫領著一幫士卒拉出了十幾車乾糧。
“讓你的人去吃飯,今夜以前,咱們就要趕到齊州邊境,在濟水旁安營扎寨。”
王仙芝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思忖片刻後,試探著問道:“齊州那地方,好像是在義昌軍手上,您這是要...”
“那兒現在就是我的。”
他這兩個月都縮在山裡不敢出來,無論是黃巢還是各藩鎮聯軍知道他在這兒,都必然會對其殺之而後快,哪怕是朝廷,先前他們招安王仙芝,也是因為王仙芝手底下兵力不少,不願再和王仙芝徒然消耗兵力錢糧。
現在王仙芝失勢,朝廷一旦得到他,也必然會將其殺了以儆效尤。
“你最好記住。”
梁信慢悠悠地策馬前進, 聲音平穩,這次他倒是用不著煽動或是話術,因為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除了我,沒人會再給你一條生路,當然,你要是願意隱姓埋名,在山裡種種地,大概還能安穩地過後半輩子。”
想到這個事實,王仙芝打了個寒顫,幾乎是立刻拒絕道:“不。”
“這就對了。”
梁信微微頷首,像是很能理解王仙芝的心情一樣,他指了指自己:“其實,我跟你很像,咱們以前雖說一個是私鹽販子,一個是布衣平民,但實際上,我們一開始都是最底層的人。
我想要的不是忠君報國,你要的也不只是讓這千余人活下去,那咱們就沒道理不好好合作。
周圍藩鎮幾個月時間就能讓我心力交瘁,實力強的那些,能把我當孫子教訓,魏博軍韓簡看似對我極其優待,可若不是朝廷和其他藩鎮插手,估計也是想把我天平軍整個吞下去的。
而你呢,
你一夜之間丟掉了過去兩年積攢的所有家底,現在像條野狗一樣縮在山裡不敢出去,你難道不想報仇嗎?”
“......自然是想的。”
梁信點點頭,在王仙芝愕然的眼神裡開口道:“幫我拿下齊州,我就保你做淄州刺史,讓你有個地方平穩發展,招兵買馬。但前提是,你得聽話。”
淄州......
王仙芝沉默片刻,心裡在思索著可能性,但他現在其實沒得選。
猶豫片刻,他在心裡輕歎一聲,鄭重道:
“末將,願為梁節度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