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信坐在大堂主位上,低頭看著軍中文書,仿佛沒看到面前跪著的十幾個人。
這些人的穿著都不是平民所有,事實上,他們是淄州城連帶著另外幾縣的主要豪族權貴的“當家”。
他們平日裡在各自地盤和百姓面前威風無限,出門車馬入家奴仆,可現在跪在梁信面前已經半個時辰了,梁信始終沒開口,他們也就始終不敢出聲。
終於,梁信將最後一份文書遞給朱溫,吩咐道:“告訴畢師鐸,立刻去辦。”
朱溫看懂了他的眼神,當即心領神會道:
“可是,畢將軍說一次性殺那麽多,怕是有傷天和......”
“放屁。”梁信很是蠻橫,重重一拍桌子,“他畢師鐸是膽兒肥了?誰才是天平軍留守?”
朱溫被他一嚇,立刻低眉順眼回答了一句。
“是您。”
梁信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眼神有意無意在底下那些人身上巡梭來了一遍,冷聲道:“不聽話的人,要那麽多做什麽?一天天吃著民膏民脂,凌虐下人,到底誰才是有傷天和?
當今世上,日日鬧流寇月月有叛軍,安定地方靠的是長刀硬弓,莫非那些人覺著還有他們的功勞?”
梁信看向底下那些人,忽然高聲道:“諸位,你們說是不是啊?”
“是是是。”
“梁公此言大是有理!”
“小人早就看那些欺男霸女的混帳不順眼了,小人父親前些日子強迫一婢女為妾,她以前就是民女,小人請求梁留守為她主持公道!”
梁信看向最後說話的那人,記下了這個孝子的長相,頷首道:“聽到你們仗義執言,老夫很是欣慰。”
狗屁老夫!
十幾個人同時在心裡怒罵。
朱溫剛才出去把文書遞交給文吏,讓其派人送信,這時候走回來,繼續站在梁信身邊默不作聲地聽著。
梁信緩緩道:“聽說大家都是各縣的豪門望族?”
他隨意點了一個人,笑道:“說話啊。”
“額,小人只是略有家資,聽說梁留守專為保境安民而來,小人今日高興,就...求梁留守恩準,小人願意捐出一半家業犒勞將士們。”
他這麽一說,其他人心裡秒懂梁信究竟想做什麽,但也有了心理準備,畢竟這些兵頭子不就是喜歡敲地方上的竹杠麽?
“小人也願意!”
“俺也一樣!”
“諸位忠君愛國之情,梁某記在心裡了。”
梁信頓時感動的站起來,抬手指了指朱溫。
“這位是我天平軍馬步都虞侯朱溫,既然諸位盛情難卻,這幾日,就由他來備辦此事,諸位籌備好了錢糧,就直接去找他,懂了麽?”
“懂了懂了。”底下一片人齊刷刷的點頭。
梁信滿意的點點頭。
搶果然是來錢最快的方法。
“大家放心,天平軍不是兵痞,我梁信也不是那種強取豪奪之人。
如果可以的話,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這話,已經算是保證了,雖說帶點強迫的性質,但是要這些人花錢買來一個太平日子,他們其實還是願意的。
梁信還要出去巡視軍中,對著眾人拱手告辭後,留下朱溫站在這。
底下那些人知道馬步都虞侯算是親信專有的職位,但朱溫面貌也很年輕,當即心生輕視。
正在他們想著該說些什麽的時候,就聽見朱溫緩聲道:
“梁留守為人仁厚,
但我朱溫性子卻有些急躁。 諸位既然已經保證要繳納錢糧,那最好還是不要動其他的心思,
要不然,
我不介意傷害任何人。”
......
青山巍巍,從山腳下流淌出一路河流,遠遠奔向天邊將落的殘陽、
河面上波光粼粼,在夕陽光芒的映照下,宛若流淌著紅霞。
梁信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讓河水從指縫裡滴落,感受到了其中的涼意。
“傳令撤軍吧。”
秋天的寒意已經明顯,本來秋高馬肥的時候有利於交戰,
淄州本地臣服的極快,梁信也沒有再動刀兵的理由,事實上他也不想再殺的血流成河,既然這些人識趣,那他也不是容不下本地的權貴豪族。
畢竟出讀書人最多的,還是這些地方上的小家族。
而且梁信也不只是拉攏了他們這些人,除此之外,他還特意派人去兗州走了一趟。
說起兗州,可能不少人會想起曹操,但現在晚唐時的兗州非東漢末年的兗州,如今兗州境內更著名的一個地方,則是名為曲阜——孔氏。
事實證明,哪怕是這種“書香門第”,正因為家族太大、太有名氣,家族子弟的心氣勁兒是有的,所以不乏有族中子弟把聖賢書一扔,投筆從戎。
同時因為戰亂不休,廟堂上文恬武嬉,大多是數權貴腐敗無能,朝廷今天得管藩鎮,明天得平民亂,哪裡還顧得上一個孔家,因此孔家已經連續三代沒能襲封“文宣公”的位子。
再加上兗海節度使齊克讓本身不喜歡多事,前些日子又狠狠虧了一筆,於是對地方上的索求更大,孔家雖說家大業大,族中子弟有七成都能出去做官,但畢竟家業都在這,平日裡難免被盤剝。
怨氣,其實也有一些。
但畢竟是傲氣居多。
梁信這邊派人已經接觸過了,雙方書信私下都有往來,天平軍先前戰亂太過頻繁,孔家內部應該也是商量過,梁信在他們那兒的評估,最多算是三流小軍閥。
可現在天平軍拿下齊州、淄州,同時由魏博軍所實際掌控的濟州,也任由天平軍出入,等於是梁信的實際控制范圍由原先破爛不堪的鄆濮曹三州,一下子變成了還算富庶的鄆、濟、齊、淄四州。
就好比對你拋媚眼兒的破鞋,搖身一變成了純情且待開發的富家千金。
梁信手底下缺官僚,
正好,咱們孔家現在豈不是和他一拍即合?
“所以這世上啊,自己要是沒點兒本事,還真就是沒人瞧得起你。”
朱溫深以為然,附和道:“留守所言極是,只是如今,怕是沒有人敢再輕視於您了......”
“放屁。”
梁信搖搖頭,在朱溫疑惑的眼神裡回答道:
“我恨不得所有人都把我當色鬼、傻子、腦子發育不好的蠢貨。”
為什麽要這麽想?
朱溫心裡不明白。
梁信看他一臉疑惑的樣子,歎了口氣,問道:“孔家人說沒說什麽時候來?”
“聽說還在路上呢,至少得半個月。”
大軍急行也不過十幾日,就從鄆州一路轉戰到淄州,兗州就在鄆州隔壁,孔家人還要慢悠悠地走上半個月,可見其悠閑。
就在閑聊的時候,葛從周走過來,對著梁信低聲說了幾句。
梁信搖搖頭,道:
“沒想到還真有個把我當色鬼的。”
“讓大軍今晚還在淄州駐扎,點出精銳將士,跟我回淄州城。”
“這是要......”朱溫好奇道。
“王敬武把他閨女送過來了。”
梁信朝地上啐了一口。
“本來他情勢不算好,朝廷沒準兒什麽時候就要清算他,現在這老小子忽然就嫁閨女,明擺著要拖我下水。”
王敬武忽然玩這麽一出,還能再惡心梁信一遍,在朝廷那邊,不管此事成不成,反正會給梁信再度記上一筆。
“那末將替您...”
梁信知道朱溫的意思,抬起手打斷他的話頭。
“他敢把閨女送過來,我就敢讓她暖床,王敬武還真以為自己能跟韓簡玩一樣的套路,呵,他是不是忘了這齊州淄州的財貨原本應該到誰手上?”
“朱溫。”
“末將在。”
“傳令全軍,今夜飯食添肉,人不解甲,放出全部哨探,各自安守營寨,提防平盧軍襲擊;萬一事情不濟,你領著牙軍先行護我出城。”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