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十一月初,高駢王鐸兵敗,河南諸藩聯軍追擊不及,黃巢縱兵數萬下江南,燒殺搶掠,黎庶肝腦塗地。
黃巢部將柳彥章、孟楷等人分兵攻城略地,江南大族權貴遭其所害者不下千家,貴人屍首被拋擲江河中,河水為之赤紅。又有五州刺史同時被綁縛至市口,當眾斬首。
浙東觀察使崔璆被俘,朝廷稱崔璆死節,又有流言稱崔璆已經降賊。
賊軍收攏流民潰卒,自此號稱百萬之眾,立黃巢為黃王,屯聚江南一帶,又有王郢殘黨數千人,連帶著各處流寇草賊,奉黃王旗號,各自攻城略地,侵擾地方。
十二月末,詔忠武軍副使張自勉率軍三千,南下馳援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詔天平軍節度使梁信率軍四千,南下增援屯駐在揚州的荊南節度使陳敬瑄部,堵死叛軍主力嘗試北上的意圖。
“這江淮軍是豬麽?”
梁信吃驚道。
他當初建議黃巢去江南,只是怕這廝破罐子破摔抵死要攻下鄆州城泄憤,而不是因為江南真的好攻打。
沒錯,江南境內兵力極少,朝廷為了防止江南謀反,為此已經做出了無數布置,但誰料到那麽多江淮軍,連帶著山南東道的援軍一起,居然都擋不住黃巢的數萬兵力。
那家夥說是數萬兵力,實際上就是數萬流民,你一群正規軍打不過流民?
敬翔咳嗽一聲,道:“既然朝廷已經有了旨意,咱們應該早做準備為好,現在已入冬,好在年初那批冬衣還剩下不少,再去各州湊湊,也不難。”
梁信知道自己現在領著四千人出去幹仗是不難,但手底下好不容易攢起來一點家底,朝廷那邊就像是恰好知道一樣,直接又逼著他把這點家底子砸出去。
興許是鄭畋說了點好話,朝廷那邊為了安撫梁信,特意又給他梁德賞了個壽張縣男的爵,給梁信的爵位也往上提了點——臨淄縣侯。
兩個點兒錢不值的爵,要換梁信親自率領養的四千將士,這交易算是虧到家了。
不過天平軍今年的“秋防”沒被抽兵力,至於說隔壁的平盧軍,王敬武那邊也要分出幾千兵力去淮南駐防。
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說話聲和腳步,片刻後,葛從周走進來,躬身道:“人都到齊了。”
“讓他們都進來。”
李振和幾名文官趨入,兄長梁德和武將們先後進來,其中居然還有王仙芝的幾名部將,王仙芝本人卻沒到。
一群人對著梁信躬身施禮。
“見過梁公。”
“都坐吧。”
梁信喊住準備出門繼續站崗的葛從周,笑道:“你也留下。”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梁信臉色漸漸平靜,看了一圈眾人,才開口道:
“黃巢這次鬧得陣仗大了。簡而言之,現在他佔據了江南大半土地,隱隱有北上的勢頭,朝廷那邊已經在拚命調集各處重兵,咱們也得去。”
“要四千人,我得親自率軍出征。”
梁信輕輕敲桌,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這次不同於以往,這也是咱們第一次奉朝廷旨意出征,但,還是得有人守家。”
他看向梁德,後者會意,默默點頭。
自己已經習慣了弟弟出門乾架自己守家的日子,況且他覺得以自己的能力,還是不要出去折騰為好。
梁德對自己很有逼數。
這次隨行的謀士是敬翔,李振留下輔佐梁德,魯澤被分配去了濟州坐鎮,
這次依然不能跟隨梁信出門。 孫昌等人留守,畢師鐸、朱溫等則是被梁信點中,同時又從王仙芝的部將裡選出了尚君長跟隨。
所有事情都大致說了一遍,分配好人手,眾人隨即告辭離去,只有敬翔、李振留下。
“王仙芝現在已經廢了。”梁信想著自己前些日子送出去的那批歌姬美酒,現在看來,它們已經起作用了。
王仙芝如今縱情酒色,根本不願再搭理他的舊部。
“現在還不能放松,只怕此人是故意而為之,佯裝放縱,實則是讓您放松警惕。”
“他的部將現在都被我留任在鄆州和濟州,最死忠的尚君長跟隨我出征,我又給尚君長加了天平軍內的軍職,現在的他是天平軍都將,哪裡還會再去靠攏一個無權無勢的王仙芝。”
梁信笑了笑,給自己倒杯茶,剛才說了那麽久嗓子都幹了,等喝完水後,他才吐出一口氣,道:
“得防著魏博軍。”
天平軍再一走,河南北部就徹底空虛,一旦戰起,只能依靠東面的平盧軍王敬武和西面的宣武軍穆仁裕率軍固防。
“東南是朝廷命脈,如今被黃巢縱兵肆意搶掠,朝廷那邊應該會很慌。”
李振分析道:“現在您率軍去揚州, 那兒是重鎮,也算是安全,同時只要您在此時立下功勳,朝廷那邊封賞大概會給的比往常更豐厚。”
“我知道。”
梁信早有準備,一旦揚州那邊情況不對,他就傳信回來,讓“王仙芝叛軍”在淄州鬧點動靜,然後他順勢上疏請求率軍回援。
平時立點小功還行,但若是真的碰上大仗硬仗,梁信反正不會把自己的天平軍往那兒送。
家底子攢起來是真不容易。
夜色已經深沉,所有人都已經告辭離去,梁信獨自坐在大堂上,轉身拿起牆上掛著的劍,片刻後,拔劍出鞘。
這是他在鄆州城第一次用的劍,因為常常擦拭,劍身倒也明亮,但遲鈍的劍刃和劍身上那些痕跡,則是證明此劍也已經不堪一用。
梁信將手貼上去,寒意傳來,仿佛他摸的是一塊冰,旁邊燭火搖曳,劍身倒映出他的面容,看不清臉,但眼裡的那絲遲疑,則是極其清晰。
以前一無所有的時候,他毫不介意拿自己的命出去耍、出去賭,那時候什麽都沒有,哪怕是隨心所欲胡亂而為,也比窩囊等死的結局要好。
可現在他有嬌妻美妾,有死忠將士,反正比起前世,他已經有了很多東西。
外面冷風吹入,梁信聳然一驚,抬手將劍收起,臉上迅速恢復平靜。
失敗了,也不過是個死字,一切都是虛話,跟自己上輩子的結局一樣,那還有什麽好怕的?
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句話,臉上於是出現了點笑意。
大丈夫生當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有何懼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