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甘澀的季節。

　　湛藍的天空悠遠無際，白雲星朵，像一隻隻純色綿羊臥於草原，風帶著一絲的涼意，飄零著片片落葉墜於河面，蕩漾起圈圈微波。

　　午後，知了聲漸行漸遠，帶著夏日的殘余，悄然離去。

　　程河縣微山路老舊的胡同裡，一輛藍色的電動三輪車停靠在一幢二層舊樓前，一男一女，兩個忙碌的身影正從三輪車上搬著家具和行李。

　　“臭小子，趕緊下來幫忙！”

　　陳慧琴拍了拍雙手，手上戴著一副線手套，她提著一個嶄新的椅子向走進一樓堂屋，站在樓梯口喊道。

　　“來了，媽！”

　　二樓。

　　杜修明將一個相框放在一張舊書桌上，擺正，這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關上臥室的門，順著樓梯來到樓下。

　　“小夥子，接著！”陳慧琴把一雙手套扔到了杜修明的手中。

　　“媽，說誰呢！”

　　杜修明低頭戴上手套，然後跳到三輪車上，搬起一箱行李放到車沿。

　　“你馬上就高一了，當然不是以前的小屁孩了。”陳慧琴笑道，看向一眼旁邊一言不發的男子，眼中充滿愛意。

　　“親愛的，你說是不是?”

　　男子沒說話，點點頭，繼續搬著行李。

　　“切，還親愛的，您真不害臊。”杜修明撇了撇嘴。

　　“有啥可害臊的，我和我老公可是合法夫妻，礙著你事了?倒是你，明天開學就高一了，在學校裡要好好學習，不準早戀！”

　　“知道了，知道了。”

　　“臭小子，說一遍就行！媽可聽說，高中裡很多女生早熟，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些都不是好學生，你可千萬不能被她們迷花了眼。”

　　“知道了，知道了。”

　　“臭小子，叫你說一遍就行，找打！”

　　說著，陳慧琴就抄起一把掃帚，在空中作勢要打。

　　杜修明忙躲在男子的後面，道:“爸，救命！”

　　杜予看了一眼陳慧琴，眼神中帶著一抹柔和，然後繼續一言不發地從三輪車上搬著行李。

　　陳慧琴笑了笑，脫下手套，拿起一條嶄新的毛巾在清水中泡了泡，慢慢擰乾，然後給杜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老公，辛苦了，今晚妾身下廚，你想吃什麽?”

　　“嘔，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酸臭味！”

　　“滾！”

　　杜修明吐了吐舌頭，從沙發上拿起書包，向著外面跑去，這樣秀恩愛的父母，他們不感覺羞恥，自己早就受不了了。

　　這個家不能待了。

　　胡同南門在整修河道，大門整日關閉，杜修明沿著粗糙的石板小路向著北門走去，看著胡同沒有多大改變的模樣，心中有些感懷。

　　“三年了，又回到這裡了。”

　　老舊的洋井、長滿苔蘚的青石、飄著白絮的蘆葦蕩……還有不遠處小區幼兒園裡傳出的嬉鬧聲，一幕幕在腦海中的回憶與眼前的一切開始重疊。

　　杜修明呼吸著這裡的空氣，覺得身心都放松了許多。

　　三年前，他小學畢業後，由於父母工作的原因，他不得不離開程河縣，初中轉學到了父母工作的城市，現在他們又回到了這裡。

　　於是，杜修明再次跟著轉學回來，雖然這裡的教學條件比不上大城市，但他還是挺開心的。

　　走出胡同，杜修明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郵封，郵封早已經拆開，他從裡面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紙來，

這是一張高中的錄取通知書。　　從明天開始。

　　他就是程河縣第一實驗中學的一名高一學生了。

　　看著錄取通知書左上角的幾片紅色楓葉的背景畫，杜修明用手摸了摸。

　　程河縣第一實驗中學高中部，校園中有一片楓葉林，每到秋天，紅色的楓葉在風中飄蕩，落在林前的小路上，美不勝收。

　　而現在，正是楓葉飄落的季節。

　　“修明，這裡！”

　　一個喊聲傳來。

　　杜修明抬起頭，就見路對過的非機動車道，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坐在自行車上，一隻腳撐地，對他揮著手。

　　“小暉！”

　　杜修明喜道，舉起手對他使勁地揮了揮，看了看左右無車，穿過斑馬線，跑到男生的面前，與他對了對掌。

　　陸暉。

　　這位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二人在同一個月出生，關系極好，曾光屁股在蘆葦蕩裡摸過魚、在隔壁村的地裡刨過花生……

　　這次他回到程河縣之前，就已經把他轉學回到程河縣的事情告訴了陸暉。

　　聽到這個消息，陸暉也很高興，相約今天下午一起到學校報到，於是提前半個小時等在了路口。

　　“已經等了半個小時?怎麽不直接到我家玩一玩，你還能找到我家吧?”

　　杜修明疑惑，看著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陸暉，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麽長的，得有一米八幾了吧?

　　“額，有些原因……”陸暉摸了摸後腦杓，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什麽原因?”

　　“不說這個了！”陸暉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摟住杜修明的脖子，看了看四周，小聲道:

　　“嘿嘿，修明你不知道，聽說實驗中學有一位特別漂亮的學姐，就像雜志封面的明星一樣，學習成績還很好，很多其他學校的男生都跑來看，我們可是走大運了，等到明天開學我帶你去看看！”

　　“學姐?”

　　“對，開學她應該就高二了，真想快點見到啊！”

　　“……”

　　“修明，你不想看看這位學姐?”

　　“還有三年就高考了，我要好好學習。”

　　杜修明回想著老媽那句“不準早戀”的話，而且他自己也對早戀沒有興趣，在大城市念書的三年，他學會了跟著一起卷。

　　“好好學習?對對對，當然得好好學習，但修明，我們是什麽，我們是高中生了！青春啊，青春！要對得起自己！要對得起青春！不要等青春逝去了，才後悔！不要等到高考了，才想起來悔恨！”

　　陸暉嚴肅道。

　　“青春?你有喜歡的人了?”杜修明狐疑。

　　“沒有！”

　　“我不信。”

　　“修明，我跟你說……嘿嘿嘿……”

　　下午五點。

　　西面，小山丘矗立，捧著夕陽。

　　兩個人來到第一實驗中學高中部的門口，才看到學校裡的人影已經稀少了，今天是報名的最後一天，大部分的同學都已經在報到處報到了，截止時間為下午六點。

　　住校生提著行李進入了宿舍，一些同學新奇地打量著未來三年要陪伴自己度過的母校，走讀生則早早回了家。

　　學校大門已經關閉，隻留小門可以出入，那裡對準保衛室，保衛室的窗戶打開著，一個五十多歲，面目慈善的保安大爺正看著路上為數不多的學生。

　　“走，趕緊去報名處。”陸暉道。

　　走到保安室門口，杜修明拿出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給保安大爺看了看，保安大爺微笑地點點頭看向陸暉。

　　“糟糕，我錄取通知書忘記拿了！”陸暉的手插進書包摸了摸，臉頓時有些蒼白。

　　“小夥子，不急的。”保安大爺笑道。

　　“修明，你先去報名，我騎車回去一趟，還來得及！”

　　陸暉向著杜修明揮了揮手，急忙騎上自行車原路返回，一路風馳電掣。

　　杜修明看了看保衛室牆上的鍾，五點十分，陸暉騎自行車來回二十分鍾就夠了，如他所說，還來得及。

　　“大爺，報到處怎麽走?”杜修明問。

　　“進門向左轉，走五十米就能看到地上一個藍色的立牌。”

　　“謝謝大爺。”

　　告別保安大爺，杜修明走進學校，左面有一條小路向前延伸而去。

　　杜修明沿著小路向前走，一棟教學樓遮住了陽光。

　　清風吹來，面前一片紅色的楓葉緩緩墜落，在空中打著一個又一個斡旋後，才不情願地落在了地上，劃出一道“嗤”的聲音。

　　悅耳清脆。

　　是那片楓葉林。

　　杜修明看著小路兩旁，一棵棵楓樹參差生長，枝條延伸，一片片的楓葉錦簇，向著小路中間覆蓋。

　　“報名處，報名處。”

　　杜修明抱著書包走著，四處觀察，嘴裡嘀咕了兩聲。

　　陽光斜照，從教學樓後露出了臉。

　　杜修明用手遮住光線。

　　楓葉林中，楓葉樹下。

　　他看到一個女孩的背影。

　　女孩正站在那裡，抬著頭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一片紅色楓葉。

　　她穿著一件雪白的連衣裙，烏黑的長發散落下來，垂及雙肩，腳上穿著一雙精致的高跟粉色涼鞋，粉色的絲繩纏在白皙的腳踝，站在那裡很是安靜，如同一幅融入楓林中的油畫。

　　杜修明望著她的背影。

　　女孩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摘下了那片紅色的楓葉，然後將楓葉的一角含在了嘴裡。

　　他的腳步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時間也變慢了。

　　好似聽見了腳步聲，就見她緩緩轉過頭，側著臉看了過來。

　　雪白的臉頰，高聳精致的鼻梁，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明亮的如桃花般的眼睛，嘴唇上塗著淡淡的口紅。

　　她靜靜地看著這個眼前出現的男生，嘴裡依然咬著楓葉。

　　杜修明早已停下來腳步，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就見她轉過頭，再次從樹上摘了一片楓葉，向著杜修明走來。

　　陽光落入山腰，紅色的霞光灑滿楓葉林，與楓葉交相輝映。

　　杜修明睜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向自己走來，嘴裡依舊咬著那片楓葉。

　　女孩走到杜修明面前，停下了腳步，看了他一眼，把楓葉遞到他的面前，道:

　　“你也想吃嗎?”

　　杜修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