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爾!十四年了,你真是讓我好找!”
說完,獵魔裝的男子咬牙切齒地抽出一把青藍色的匕首,棕褐色的雙眼緊盯著碼頭小橋盡頭的人影,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那人影站在木橋盡頭沒有動,似乎對話語中的殺意不以為意。夜風吹起他黑色的頭髮和寬松的黑色衣袍,他的腳邊三面環水,在並不晴朗的黯淡夜空下,那道背影似乎和空曠廣闊的深色湖面融為了一體。
戴維爾歎了口氣:“坎德尼斯,這都已經十四年了呀,你這追殺什麽時候才能完,我早就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這事跟我沒一點關系啊。”
坎德尼斯的眼神中充滿了忌憚,但也有著無法忽視的執著:“與你無關,那為什麽只有你活著?!每次問你你都說沒關系,十四年了,與你無關,你一直逃跑做什麽!”
“你……你這人……”戴維爾被氣笑了,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從橋頭走向岸邊,無奈笑道,“你氣勢洶洶地攆著我興師問罪,我敢不跑?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那青空匕一見我就舉高高,我實在是害怕呀。”
看到戴維爾走近,坎德尼斯渾身的神經都繃了起來,防備著他再次溜掉。
坎德尼斯緊盯著木橋,那道模糊的人影一點點變得清晰——戴維爾相貌身材都稱不上出眾,但氣質非常淡然,黑發散漫的搭在肩膀上,黑色的瞳仁充滿了漫不經心的氣質,絲毫看不出他口中的所謂害怕。
戴維爾看著坎德尼斯高舉著青藍匕首的樣子,皺起了眉頭,帶著幾分笑意攤了攤手:
“十四年了,我跑都跑累了呀,坎德尼斯,今天要是還堵不住我,你準備追到什麽時候啊?”
坎德尼斯最受不了的就是戴維爾這幅樣子,他似乎從來沒有過什麽大的情緒波動,無論和自己對上多少次,那對黑色的眼眸似乎永遠和這湖面一樣幽深。
這令坎德尼斯感到惱火,自己追逐了戴維爾十四年,可戴維爾的態度總令他有一種感覺,似乎對方從未將他放在眼裡一般:
“戴維爾,我過去不夠了解你,但這十四年,你的厲害我已經充分領教過了!
“十四年了,十四年!那天你明明在團裡,但好不容易找到你,問你發生了什麽你總是閉口不提,隻說和你沒關系和你沒關系,然後每次都用巫法逃掉!
“追你到什麽時候,自然是追你到真相大白恩仇兩清的時候!你救過我很多次,保護更是不計其數,你對我有恩,我一開始真的不願意懷疑你!我寧願相信你的話,相信你真的和大家的慘死沒關系!
“但大家究竟為何而死我必須弄個明白!”
坎德尼斯怒視著走過來的戴維爾,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戴維爾罕見地沉默著,並沒有如同以往一樣渾不在意般插科打諢。
他們對視著,僻靜的湖畔,此刻只有夜風和他們兩人。
戴維爾寬松的黑色衣袍沒有任何花紋,邊緣甚至有些發舊,衣料的柔軟使得被風揚起的下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仍舊是那副融在夜色裡的感覺。
但坎德尼斯身畔,風將獵魔裝的外衣吹得獵獵作響,仿佛彰示著他身上的怒意。
倒不是衣服太大,事實上,為了便利戰鬥,大多數獵魔裝都偏向緊身,他身上的獵魔裝並不合身,主要是其中的身體太單薄。
這也是坎德尼斯最痛恨自己的一點。
從還很小的時候起,他就很崇拜能夠屢屢在魔物手中得勝歸來的父親和戴哥,
一直很渴望像他們一樣做個獵魔者,成為青空獵魔團出任務時的小隊長,甚至未來的團長。 但他的身體一直很弱,哪怕努力鍛煉也無法滿足使用青空闊劍的要求,催不動青空闊劍的力量。
他始終無法成為獵魔人。
無奈之下,少年的坎德尼斯不得不跟著戴哥學起了巫法和醫術,全心全意地當起了青空獵魔團的巫。
雖然身體一直不太好,但他的靈感很出眾,悟性也不錯,巫法和醫術越來越精進,還是如願成為了青空獵魔團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之後,戴維爾專門為他打造了一把小巧的青空匕,給他防身用。
不過,相比每次都需要被別人保護的戰鬥任務,坎德尼斯更喜歡出門做醫療任務,雖然他把青空獵魔團當做家,但他還是更熱愛山下的人類社會,哪怕那裡僅僅只有個小鎮和幾個村落。
那裡有他的同齡人,而且其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都和他一樣無法催動青空闊劍,只是簡單地生活著。身處其中,他可以忘記自己的先天體弱,還能憑借高超的醫術得到委托人真誠的感激,那種快樂是和任務成功後的感覺不一樣的。
如果遇上趕集和過節的時候,整個鎮子都熱熱鬧鬧的,每個人都充滿了樸素的幸福。
當他在趕集日前一天接到醫療任務時,坎德尼斯高興極了,飛快地下山出診,趕在趕集日結束了任務。他興衝衝地去集市裡逛了一整天,將用空的大醫藥包用各式糕點填得滿滿當當,直到重得快拿不起來了,才戀戀不舍地重新往山上的營地返回。
這一次父親和戴哥喜歡的糕點都搶到了,坎德尼斯一路都喜滋滋的,連一向不喜歡的上山路都不覺得辛苦,隻想著回去跟大家分享。
但等他走到半山腰,離營地還有些距離的地方,他就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糟糕,難道是營地裡遭遇了魔物襲擊?!”
坎德尼斯感到莫名的不安,抱著裝滿糕點的醫藥包急匆匆地往前跑。
自己不在團中,團中就只有戴哥一個巫,但戴哥是團中唯一能和父親不相上下的獵魔人,必然不可能脫離戰鬥做後勤輔助,這會導致青空獵魔團的慣用防線缺少主心骨。
假如陷入長時間的膠著戰鬥,沒有巫的及時治療,一定會造成許多不必要的死傷。
但等到他跑到營地門口,他喪失了幾乎所有語言——
那絕不是普通的魔物襲擊,破碎的屍骸、斷裂的闊劍和流滿營地的鮮血混在一起,形成了半乾的紅褐色泥濘。
它們曾經的主人昨天早上還在笑盈盈地送坎德尼斯出門做任務。
現在它們就這樣混在泥濘裡,甚至因為太碎而辨認不出來自哪個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