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邁普和梭子都瞬間扭頭,將視線從重傷的伊恩身上轉向坎德尼斯。
“此話當真?”
“真的嗎?”
巫法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暴露,但現在實在不是藏私的時候,坎德尼斯猶豫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是的,我應當……算是個半個醫師。阿拉曼大叔,看樣子你們是帶著藥草的,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有希望治療,至少……至少能保住小伊的命。”
他的靈感也沒恢復多少,許多術法用不出來,但看剛才的情況,對方馬車裡應該攜帶著藥草,那麽用術法強化藥草作為輔助,應該可以補充術法本身的不足。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聽完自己的解釋,邁普眼中亮起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苦澀:
“半個醫師……感謝你的好意,但這樣是救不了他的……我阿拉曼家就是販運藥材的,藥,常見的種類馬車裡有的是,可是如果沒有醫師的醫術,單靠藥師調配的藥物,是醫不了這樣的傷勢的……”
藥師?這是一個他沒有聽過的名詞,坎德尼斯懵了一下,不禁在心裡琢磨道:“沒有醫術……調配藥物……是指那些依靠調配天然藥草進行治療的普通人吧……”
見邁普從梭子懷裡接過滿身血汙的伊恩,沉浸在悲傷裡沒有動作,坎德尼斯不免有些焦急——少年的呼吸更加微弱了,再不治療恐怕真的要來不及了。
“不能完全暴露身份……但是該怎麽讓他相信呢……等一等!剛才他說沒有醫術只靠藥物……”
思緒電轉下,坎德尼斯突然有了一個猜想,他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阿拉曼大叔,你所說的醫術,可是指醫療術法?”
邁普·阿拉曼的眼睛驟然瞪大,不可思議般望向坎德尼斯:“你……難道你……”
坎德尼斯松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果然……放心,阿拉曼大叔,我只是狀態不好,所以只能算半個,但我確實是你所指的那個醫師,不是藥師。”
雖然坎德尼斯過去並不曾來過洛基山脈附近的這片地域,但也不難推測出來——
普通人並不知道巫的存在,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所能夠接觸到的“醫治”,理應就是使用藥草。按理來說,他們觀念裡的醫術,是指醫師本人的水準才對。
如果特意將“醫術”單獨拎出來,和藥物治療進行區別,大概率的可能是,邁普·阿拉曼大叔原本就知道巫的存在,剛才所指的也是醫療術法。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他會在聽到自己是半個醫師還需要藥物的時候,下意識選擇否認和拒絕吧。
坎德尼斯和邁普·阿拉曼對視了幾秒之後,兩人達成了默契。坎德尼斯輕輕接過瘦小的少年,往營地盡頭停放的第三駕馬車快步走去。
伊恩的情況已經很危急,必須立刻治療,不能再拖了。
邁普和梭子跟著坎德尼斯一起將伊恩送到了他自己的馬車車廂裡,前者跟著一起進了車廂,後者被留在車廂門口警戒。
邁普在進去前,盯著身後跟著的一瘸一拐的瘦高青年,認真地叮囑道:
“梭子,你在周圍警戒,盡可能地排除一切干擾,被打斷是術法施行時的大忌,如果造成反噬,可能會立刻要了施術者和傷員兩個人的命。切記!”
梭子的視線越過門口的邁普,穿過馬車門半掀起的簾子,落在了躺在車廂裡的自己少爺身上。
看著少年氣若遊絲的樣子,他紅著眼眶重重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輕重。 跟隨著進來的邁普放下簾子,坐在車廂角落裡,用雜物架上的水囊開始潤帕子,打算一會給伊恩擦拭血汙用。
坎德尼斯脫下伊恩身上被刮得破破爛爛的衣服,這導致一些原本稍微止血的地方被重新扯開,新鮮的紅色在少年糊滿血汙的單薄身體上重新滲出來。
坎德尼斯的眼中閃過一抹心疼,一旁的邁普更是扭過頭,不忍不再看過去,只是遞上了潤好的帕子。
接過帕子,坎德尼斯略做分辨,在最要緊的幾處傷勢周圍略擦了擦,除去了血汙,露出猙獰的傷口。他感應了一下自己的靈感,歎了口氣,道:
“阿拉曼大叔,我現在的狀態只能使用一些最基礎的術法,而且小伊畢竟是個普通孩子,術法的作用會打些折扣。馬車裡可否有曬乾的綠瓜藤皮和黑菲煙葉?我需要它們做輔助。”
這些都是相對常用的藥草,綠瓜藤皮可以止血,也能促進再生,而黑菲煙葉則有麻醉安神的作用,減少術法催化帶來的痛苦。
“有的有的,在這裡,不夠的話我車裡還有。”
邁普很快從旁邊的雜物架下拖出一個不小的箱子,取出了油紙和帕子包裹的綠瓜藤皮和黑菲煙葉,打開放在了坎德尼斯旁邊。
雖然常用,但這兩樣藥草的生長條件苛刻,產量並不太高,能一次性拿出這麽多,已經出乎坎德尼斯的預料:
“夠了夠了,多謝阿拉曼大叔。”
巫法淬煉可以使得藥草利用更加充分,藥性也更強,但此時此刻,藥草自然是越充足越好,這樣會有更大的把握,哪怕之後自己靈感不支,也能勉強完成主要的治療。
坎德尼斯拿起幾根黑菲煙葉,將靈感沿經絡驅動,凝聚往右手。很快,乾燥的細長葉片變得越來越乾裂,直至碎成了灰黑色的粉末。他繼續驅動靈感,將粉末進一步淬煉,灰黑色的粉末逐漸分化成灰黑兩色。他將黑色的藥粉凝聚在手心,倒換到左手裡,然後把剩余的灰色藥灰抖落在旁邊。
邁普·阿拉曼看到這一幕,這才完全放下心來:“過去從沒見過這樣使用藥物的……但這不是藥師能做到的手段,必定是使用了醫療術法,他應該真的是醫師……”
坎德尼斯按住傷口邊緣,延緩了傷口不斷冒血的速度,將深黑色的藥粉細細撒在傷口上,然後如法炮製,將幾大束綠瓜藤皮淬煉成墨綠色藥粉,厚厚地蓋上去。預估著黑菲煙葉的麻醉安神作用開始起效後,坎德尼斯將雙手虛按在傷口正上方,驅動術法,墨綠色的藥粉開始慢慢發出微光,滲進了傷口中。
邁普欣喜地看到,那道猙獰可怖的創口,竟然奇跡般地開始大片地結痂。少年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下來,慘白的臉上開始有了點血色。
不過,雖然伊恩的情況開始轉好,但仍然有些不容樂觀——開始治療的時候,少年已經有些失血過多,剮蹭傷和四肢的傷勢姑且不算,僅僅上身就有兩道很可能致命的傷口,腦袋側面的傷口也有些危險。
坎德尼斯治療得非常專注,他必須盡可能地高效利用所剩無幾的靈感,讓藥效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
畢竟伊恩只是一個普通人,無法對注入的靈感產生反應,單靠醫療術法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只能配合淬煉過的高純度藥物來強化他本身的自愈能力,才有希望穩住傷勢。
隨著厚厚一層藥粉在術法作用下全部融入血肉,那道猙獰的傷口完全結痂了。
坎德尼斯立即放過了這個地方,開始治療胸口的第二處傷口。
雖然他可以耐著性子將這一處完全治好,但倘若如此,另外兩處重傷很可能因為靈感耗盡而得不到治療。
當下的情況,自然是穩妥為先。
仍舊是之前的流程,先淬煉黑菲煙葉進行麻醉,再使用綠瓜藤皮進行止血,催化療愈。
不過,與剛才不同,第二處傷的麻煩程度有些出乎坎德尼斯的預料。
坎德尼斯優先選擇的是肩膀往下的主要的失血處,這道傷口應該是在伊恩滾落山崖的過程中被硬樹杈一類的銳利物撕出來的,傷口很深,皮翻肉綻,看起來嚴重,但止了血之後就不再有什麽大問題。
第二處傷在胸口,傷口不大,外觀看起來主要是青紫色的淤傷,但根據所注入的靈感反饋,岩石的撞擊已經致使兩根肋骨碎裂,髒腑也受到了損傷。
對於普通人來說,僅憑淬煉綠瓜藤皮配合基礎術法,是無法處理碎裂如此的骨骼的,外部催化愈合後,不止骨骼本身恢復不了,內部髒腑的傷勢更無法治愈,後患無窮。
坎德尼斯感到有些為難,看向一旁的邁普:“阿拉曼大叔,小伊的肋骨碎得有些厲害,髒腑也……這兩樣藥草加上我目前的能力,療不了骨,隻療外面雖然可以暫時保住性命,但……”
聞言,邁普緩和了一些的面色又變得難看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露掙扎,從衣襟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布包,打開遞給坎德尼斯。
“這是玉骨參,不過只有這一支,你拿去,應該會有些效果。伊恩……就拜托你了。”
那是一根巴掌大的白色人參,坎德尼斯接過來,發現它頗有些重量,表面光潔如骨,瑩潤如玉,相比剛才曬乾的綠瓜藤皮和黑菲煙葉,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好賴。
拿在手裡細瞧了一下之後,他覺得很熟悉,自己從前似乎用過,有些隱約的印象從腦海中的霧氣中顯示出來。這個發現令他不由得眯了眯眼,不過現在他暫時沒工夫細想,只能等到治療結束再慢慢研究。
坎德尼斯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玉骨參上:“這個東西確實好,有了它,療骨應該就不成問題了……不過,整個兒的我現在沒辦法淬煉,得先切片……”
切片?邁普聞言愣了一下,心下不免有些驚訝:“他的手法如此嫻熟,應該至少是個四階的醫師,竟然不認識玉骨參嗎?如果不經過熏蒸,玉骨參堅硬如鐵,硬砍甚至會崩斷刀刃……不過,玉骨參是稀罕東西,想是他以前沒有用過?”
他正打算提醒對方,卻發現對方從腰後取出一把短刀,淡青色流轉間手起刀落,就從玉骨參上削下薄薄的一片。
這令他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一邊沉默地看著玉骨參片在年輕男子手中緩緩發光,一邊揣度起來:
“那是當時他袖袋裡的短刀……看起來平平無奇,竟然能輕而易舉地切削玉骨參,這刀絕不是凡物。他的施術手段也不平常,他會是什麽來歷?坎德尼斯……他沒有報姓氏,難道是哪個隱世的世家之人?事發突然,什麽都沒來得及問……不過今天多虧有他出手,看樣子,小伊的性命至少能保住了。”
出神思索的邁普沒有注意到, 坎德尼斯的臉色開始發白,冷汗已經濡濕了他後頸的碎發。
與剛才的綠瓜藤皮和黑菲煙葉不同,玉骨參雖然只有薄薄的一片,淬煉起來卻耗費了坎德尼斯不菲的靈感。許久之後,其中的雜質才緩緩變成絲絲縷縷的灰氣被淬煉出去。
好在玉骨參本身雜質少,藥力也遠比綠瓜藤皮和黑菲煙葉精純,淬煉一片就足夠了。
坎德尼斯深吸一口氣,進一步劃開了伊恩胸口處的傷口,露出碎裂的肋骨。敷入了一些綠瓜藤皮的藥粉稍作止血後,他用修長的手指開始複原骨頭碎片的位置,然後將淬煉好的瑩潤膏體貼在上面。
隨著術法的催化,碎裂的骨骼開始緩緩吸收瑩白色的膏體,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淡化,許久之後終於完全消失。
骨骼愈合後,坎德尼斯松了口氣,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冷汗,不再有後顧之憂。隨後,他再次用大量的綠瓜藤皮藥粉覆蓋住這處傷口,催化起它的愈合——雖然比肩膀處創口更小,卻因為傷勢深及髒腑,需要靈感引導著藥力注入到更深的地方。
這不僅會對靈感造成加倍的損耗,也需要成倍的時間。
這處傷口治療得緩慢,不像第一處那樣立竿見影,邁普在旁邊感到焦急,但又不好催促,只能盯著被藥粉覆蓋的傷口不斷祈禱著。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邁普才終於看到所有的藥粉被融入進去,令那道傷口完全結痂。
看著伊恩重新變得平穩的呼吸和恢復了血色的小臉,邁普幾乎要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