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如血的殘陽裡,嗚咽的號角聲響徹蒼涼的平原,血與火在大地上交織著,演繹著一個偉大王朝陷落前最後的悲歌。刀劍相撞的陰影裡,大周的史書上留下了最慘烈的一筆,哀鴻遍野,征雁南逃。
繁華的帝都中,歌舞升平的氣象裡,王公貴族起高樓,公子豪傑宴賓客,將軍研起了墨,文人舞起了劍,美人懷裡溫柔鄉,書生意氣酒中尋。像是場荒唐的美夢,結局早已注定。
於是,烽火狼煙裡,高樓塌了,賓客散了,王侯逃了,豪傑懼了,將軍、文人、美人、書生也都倉皇出逃。夢醒了,這個龐大的王朝,終於也將走到了歷史的盡頭。
亡命之徒們注定無路可退,他們的刀劍將為帝都的陷落獻上血腥的祭品,他們的鮮血將為舊王的隕落畫上歷史的句號。
“咳、咳咳!”那孤高的王座上,英姿勃發的王卻已經垂垂老矣。他大口咳著血,猩紅的血跡沿著指縫一點一滴的滴落在地面上,在眾臣的心間炸起了滔天巨浪。
“王啊!請您暫時隨我等移駕南朝吧!在那裡,我們將重新豎起大周的戰旗,建起新的帝都,討伐逆臣的譖越,順者可昌,逆者皆亡!”有須發皆白的老臣懇求王能離開帝都,南下避禍。只要周王還在,他們的大周就還在。
王搖搖頭。
“王啊!請您允許我去拜謁四野的諸侯,我將率大軍而歸,必將以逆臣之血,挽帝都之天傾!”有勇武的戰將請命,他是王的利劍,王的戰矛,就算死,也隻可死於王座之前。
王依舊搖頭。
“王啊!請告訴我,我們該如何去做?”他們伏在王的殿前,他們曾位極人臣,位於權力的頂峰。他們的驕傲不允許自己束手待斃。獅子不會允許自己跳下懸崖,那種卑微的死法不屬於這種驕傲的動物,即使眼前便是獵人漆黑的槍口。
“我許你帶著王室的部分成員移駕南朝,但那些人中注定不會有我。我是大周的王,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的帝都裡。王不可辱!新王若要登基,那也得先踏於舊王的屍骨之上!”
“我許你傳令四野的諸侯,野心和欲望會燒起燎原的大火,點燃四野的每一寸土地。諸侯的野望會讓他們的兵戈揮向他們的兄弟、長輩,天下將亂,我要你告訴他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卑賤的逆臣,就得做好償命的準備!”
於是,老臣與戰將都領命而去,貫徹王在世界最後的意志。
“那你呢?”
最後,空空蕩蕩的大殿裡,只剩下了那位傾國傾城但又鐵血手腕的帝後。
帝後靜靜地站在那,時間好像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麽痕跡,青絲隨意的
披落在肩上,端莊耀眼的華服明媚動人,可她眼底的疲憊與不甘濃鬱的就像是黑暗裡的火炬,要燒起衝天的烈焰來。
王沉默了很久。
“我累了。”
“那我呢?”
“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吧。你的路已經明了,這是我的命,但不應該是你的。”
帝後還想再說什麽,遠天的戰鼓轟然響起,土石破碎的聲音伴隨著戰馬凶厲的嘶吼,為帝都的淪陷拉下了帷幕。
王的雙眼突然不再渾濁,他從王座上緩緩站了起來,佝僂的身軀開始變得筆直,白發化為青絲。他披上了當年的戰甲,提起了自己塵封多年的劍。
一如當年,英明神武,意氣風發。
王與後擦肩而過,相顧無言,惟有劍悲鳴。
帝後癡癡地看著王的遠去,長劍在萬軍群中穿梭著,浴血著,廝殺著……像是首悲壯的史詩。
帝後默然著,突然笑出來聲,開始是淺笑,然後是大笑,最後是狂笑。只是那笑中帶著淚,星星點點。
她像個癲狂的戲子,一個人在那演繹著命運的獨角戲。那母儀天下的威嚴蕩然無存,火焰席卷著王宮的每一個角落,帝後慵懶的躺在那張空懸的王座上,臉上覆著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面具。
她像是笑累了,一個人喃喃自語著。
“王,我永遠是您最忠實的信徒。只是這次,我騙了您。”
“周雖舊邦,”風卷起熊熊的大火,點燃了王朝最後的余暉,遮蓋了帝後最後的輕語,“其命維新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