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正中，時至平晝，暑氣襲人。

　　綿綿青山，如老獸伏地，橫亙東西，其名為臥牛崗。尾部狹長雄勁，往北勾連至萬壽山脈。其首部則有溪流垂水，聲響清脆，甚是動聽。

　　兩山彎如牛角，合攏成谷，谷口有三四條溪水匯聚，水量漸大，一瀉十數裡，蜿蜒曲折，直至招搖郡城。

　　烈日灼人，蟬噪鳥鳴，甚是酷熱。

　　白衣教三千“聖妃親衛”皆是重甲，早已躲入林間避暑，僅留三面旗幟，立於山間。把守谷口，盤查往來，此等瑣事便落在了普通教眾肩頭。

　　官道左側，一夥商販被綁縛於地，已是無了聲息。此處無遮無攔，任由其被烈日暴曬，哪怕是鐵人，也得化作鐵水。

　　“來啊，將這幾個雜碎拖下去，和那群商販看押在一塊。他娘的，浪費口舌，指不定是官兵的奸細。你們幾個聽好咯，官兵定然會去招搖郡城求援。多注意往來，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過去！”

　　馬副香主召來下屬，將眼前幾人拖走。費了他一二個時辰，竟然勸不動幾個粗人，這些愚民真是無可救藥。

　　“來啊，分幾隊人出去巡山，一定要探明那夥官兵躲藏到了何處。久守必失，咱們得找到他們，然後再一網打盡。到時候，端木堂主必定有賞！”

　　一提到端木堂主，馬副香主就立即心有戚戚，一雙手不禁微微發顫。幾個下屬則是面有難色，相互對視了一番。

　　沉默良久，其中一名主事湊了過來，小聲說道:

　　“香主，這不好辦啊！咱們手頭才三十來個弟兄，都去巡山了，這關卡誰來守呢?要不，您和楊姑姑說說，讓她支援、支援?”

　　“那可是姑奶奶喲，堂主見了她，都得溫聲細語。我算個什麽東西，敢去打擾?你他娘的，想害老子是吧！給老子滾，都滾！”

　　馬副香主勃然大怒，將一眾下屬轟走。

　　這群廢物，一點用處都沒有，盡出餿主意。嘴上咒罵了幾句，仍是覺得心裡堵得慌。見一旁有瓜，隨手劈開了一個，用手抓著瓜瓤，大口送入腹中。

　　山谷水汽蒸騰，兀然下起雨來。東邊紅日當頭，此處卻是大雨滂沱，煞是神奇。

　　“哈哈，牛守備，快看那，他們就三四十人，白衣教就派了三四十人。快快支會弟兄們，咱們一同闖過去，一同去郡城求援！”

　　馬良驥遠遠掃了一眼，立即心花怒放，猛拍牛守備的肩，很是志得意滿。

　　如此要地，防守竟然如此松懈，僅有三十余人把守。白衣教果然都是酒囊飯袋，怪不得這麽些年都沒能成事。

　　“馬兄弟，沒那麽簡單。瞧到那邊三面旗子了嗎?”

　　“不就是幾塊破布嘛，還有什麽講究不成！難道可以召喚千軍萬馬?”

　　“唉~，馬兄弟，你啊就有所不知了，那可是‘聖妃親衛’的旌旗。一面旌旗，就是一千親衛。方才斥候來報，此處有三千‘聖妃親衛’，現在卻都不見了蹤影，定然是有所埋伏！萬不可掉以輕心，我們啊，還是得從長計議。”

　　牛守備眉頭深皺，很是憂慮，一雙手掌不住地相互搓揉。雖說已有必死之心，但誰又無貪生之念呢?

　　“怎麽，退縮了?方才是誰放出豪言，要馬革裹屍的?怎麽這會，變成了稀屎軟蛋。牛邦佐，我告訴你，我家小公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馬良驥見牛守備面帶猶豫，以為他心生了怯意。又是嘲諷，

又是威脅，以期他能早下決定，輔助自己前往郡城求援。　　“你倒是說話啊，是戰，是逃，亦或你想投身白衣教?”

　　見牛守備並不理會自己，馬良驥緊緊拽著牛守備的衣袍，不住地絮絮叨叨。牛守備心中拿不定主意，正覺得心煩意亂。

　　眼前這個小子還在耳邊不斷聒噪，沒完沒了，不由得心頭火氣。一把將其摜倒在地，揮拳便要將他打個骨斷筋折。

　　“牛守備，饒命！”

　　“大人快快住手！”

　　馬良驥連聲求饒，已無了方才的膽氣。一旁親衛不忍牛守備釀成大錯，紛紛上前勸阻。將其架到一旁，出聲開解。

　　“守備大人，那家夥只是個下人，醃臢人物，沒什麽擔當。您啊，犯不著為他置氣，送了自己的前程。”

　　“就是，就是。那個馬良驥，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沒什麽經歷。您啊，多擔待、擔待，饒他這回吧！”

　　...

　　四五個親衛輪換勸說，牛守備總算是壓下了心頭怒火，向馬良驥致歉。這位刺史府的小廝剛從驚嚇中恢復，又被一眾親衛說得是惱羞成怒。

　　一扭頭，躲向他處，不再理會這夥粗人。

　　“守備大人，三千‘聖妃親衛’定然是埋伏在山林裡頭。咱們只有九百多人，怕是不能將其全部引走。唯有全軍齊出，衝破封鎖，為馬大人擋住一切伏兵，方有機會。馬良驥大人那兒全是好馬，而賊寇皆是步卒，是追不上他的。咱們九百弟兄早已心存死志，何懼那區區三千賊兵。

　　牛守備將頭轉了過來，凝視了眼前這位親衛良久，最終堅定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見一眾把總也在身邊，立即吩咐道:

　　“就按嬴子華的主意來吧，咱們不論是有馬的，還是沒馬的，就隻管衝出山谷。誰阻擋我們，我們就將他撕碎，直到將馬兄弟送出十裡。”

　　“馬兄弟，你也是聽到了吧。我們就隻送你十裡路，不會隨你進招搖郡城。我的袍澤還在萬壽山，在百丈原，正等著我們去救。”

　　“牛守備，既然要送十裡，為何不再多走二裡，到城裡去修整一番！”

　　“我意已決，無須再勸。眾兄弟都下去準備吧！”

　　一眾把總回去集結軍卒，牛守備站在原處，繼續觀測敵情。馬良驥望著牛守備的身影，良久無言。

　　僅盞茶功夫，近九百官兵全都集結完畢，有坐騎的全都圍攏在馬良驥身側，僅寥寥數十人。其余步卒甲胄不全，但卻無甚損傷。

　　此處距白衣教賊寇已是不遠，不宜有過多的響動。於是，牛守備暗傳號令，人銜枚，馬裹蹄，悄悄向前進發。

　　知了聲聲，鳥鳴啾啾，伴隨著林間的野風，馬副香主不禁眯了眯眼，打起盹來。

　　“敵襲，敵襲！”

　　“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

　　聲響嘈嘈雜雜，有的拿起刀劍，欲要奮起反抗，有的本就畏官，立即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馬副香主一個激靈，翻身挺起，取過長刀，想要阻攔。

　　但一見官兵來勢洶洶，約有千人之多。再看自己身前已是空無一人，不敢耽擱，幾個閃身，躲入了林子。

　　“哈哈哈~，真是一群軟蛋...”

　　見賊寇四散奔逃，眾官兵紛紛出聲嘲諷。牛守備懼怕有伏兵殺出，立即下令眾將士速速離去，不可逗留。

　　莫約跑了五裡路，來到一處農田。過了前頭的郭家鎮， 離招搖郡城已是不遠，馬良驥不由得放聲大笑。

　　“哈哈哈~，我就說那三面旗子是用來唬人的，哪有什麽‘聖妃親衛’，白衣教不過是烏合......”

　　未等他將話講完，只聽‘唰’的一聲，一根箭矢已經洞穿了他的咽喉。鮮血緩緩流出，自箭尾處滴落。‘砰’的一聲，便砸落馬下。

　　“敵襲，有敵襲，速速躲入溝渠！”

　　見馬良驥被一箭射殺，牛守備立即出聲預警，奈何已是來之不及。

　　“唰唰唰.....”

　　箭矢如雨，紛紛落下，一時之間，慘嚎聲不絕於耳。眨眼功夫，就已躺下三百余人。其余人等盡皆藏身於路旁溝渠，不敢冒頭。

　　牛守備身中五箭，此時已是面如白紙。鮮血直流，竟將溝渠裡的流水染紅。

　　“爾等，還不速速出來投降！凡入我聖教者，皆可免死！”

　　山林之中，冒出三千余人的隊伍，頭纏紅布，盡皆膀大腰圓，正是白衣教的“聖妃親衛”。一高挑女子騎馬緩緩而來，出聲勸降。

　　牛守備已無力答話，整個人陷入昏迷。

　　親衛嬴子華，見眾官兵士氣低落，立即大聲叫嚷:“妖女，少癡心妄想了，我等皆是官兵，是良家子弟，哪有落草為寇的道理！”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既然諸位執迷不悟，那就怪不得我下手狠辣了！放......”

　　“箭”字還未出口，便覺得地動山搖，再望向遠處，蹄聲陣陣，揚塵滾滾，成千上萬人齊聲高呼:

　　“諸位莫怕，東方仲鸞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