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恩替咽了咽口中腥甜的血水,扭動著身體痛恨地瞪著滿臉橫肉的荷西神父,荷西神父此時已面無表情,如同平日給受洗的信徒洗禮一樣平靜。
眼看泛著寒光的刀刃像房簷邊搖搖欲墜的冰錐即將落下,突然又一通急促的腳步聲踩著鐵軌邊的砂石“哢哢哢”地靠近荷西神父。
“你大爺的,不要害恩替……”荷西神父抬起頭來,看到大壯咧著嘴、瞪大了眼睛,使出全身力氣向自己撲了過來,慌亂間荷西神父端起刀來,刀刃正對著大壯。
大壯將荷西神父撲倒,只聽“咣”的一聲,兩人的腦袋同時懟到了鐵軌上。
恩替捂著胸口坐起身來,看到大壯伏在荷西神父身上一動不動。一聲汽笛傳來,恩替轉頭去看,遠處的火車頭前的燈光已經逐漸顯現。
一會兒,荷西神父推開大壯,揉著光禿禿的腦袋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而被推開的大壯仰面躺著,胸口上插著那把明晃晃的小刀。
“大……大壯……”恩替顫抖著聲音爬向大壯,仿佛此時自己的良知稍有了些清醒。
這時久瑤也跟著跑了過來,看到大壯躺在地上,急忙跪在大壯面前,呼喚著他的名字。
此時荷西神父不再管身邊的幾個人,只是站起身來暈暈乎乎地走到攝魂瓶跟前,把攝魂瓶撿了起來。
“站住!”久瑤對身後的荷西神父呵斥道。
荷西神父輕蔑地對著葉久瑤笑了笑,轉身要走。葉久瑤立即起身一拳揮向荷西神父,荷西神父被撞得雖然還有些迷糊,但功夫在身,立刻閃身躲開了葉久瑤的拳頭。很快,兩人便纏鬥在了一起。
恩替含著眼淚叫著大壯的名字,大壯緩緩地睜開眼睛,用手指著推車的方向,說道:“快,救我爸媽,還有嬸子……”
恩替抬頭看看幾步之遙、放在鐵軌上的板車,還有板車上的三位老人,遠處火車逐漸擺正方向,車頭的探照燈已直射到自己這裡,恩替忙起身走向板車,試圖將板車推出鐵軌。
可此時板車的四個輪子已死死卡在軌枕上,三個人的重量讓板車無法挪動半步。恩替忙跪下來找到繩結,試圖解開繩子,先將趙叔趙嬸和恩替媽抱到鐵軌外,再推出板車來。
就在恩替找到繩結,正要解開繩子時,那個聲音又在自己的腦海中響了起來:“你真要救他們嗎?你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恢復,你的仇也馬上要報了,為什麽救他們?”
恩替的手停了下來,正猶豫間,趙叔漸漸睜開了眼睛,他張開有些乾枯的嘴唇說道:“孩子,知道你一直心裡委屈,可是你怎麽就不給你媽一個說話的機會呢?”恩替瞪大了眼睛看著趙叔,趙叔繼續說道:“其實你爸和你媽結婚多年,一直沒能有個孩子。後來你媽去醫院檢查,才知道自己沒有要孩子的能力。後來也是你趙嬸出的破主意——回鄉下領養個孩子。於是對你爸撒謊說自己懷孕了,你爸這裡忙,沒辦法照顧,回鄉下娘家萬事好照應,於是就回鄉下領養了你。”
恩替怔怔地看著趙叔,趙叔接著說:“後來把你抱回家,你媽看你爸愛你的樣子,實在舍不得告訴你爸實情,一天一天地瞞下去,就這樣一直拖到了你爸出事。後來為了證明清白,你媽也和你做了個親自鑒定,但是怕你真覺得世上沒親人了,就不忍心告訴你。但她對你和親兒子沒區別,你是看在眼裡的……人呐,好事壞事都不能壓在心裡頭,壓在心裡頭總有一天要出事啊!”
聽著趙叔的講述,恩替早已眼含熱淚,於是一邊顫抖著手解著繩子,一邊在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媽,媽……”
此時火車已漸漸逼近,車頭燈已經照射在幾人身上,格外刺眼了。恩替忙把母親攬入懷中,拖到了鐵軌外。接著,又趕緊把趙叔、趙嬸先後拖出了推車,拖到了恩替媽身邊。火車一聲長鳴,恩替趕忙撲過去,將推車掀出鐵軌。
一瞬間火車掠過恩替的身體呼嘯而過,一股氣流順勢將恩替推到一邊。恩替聽到自己的腦中一個聲音對自己嘶吼道:“你這個蠢貨,眼看你都成功了,為什麽要救他們!”漸漸地,他感覺自己視線越來越模糊,不一會兒,恩替又失明了。
另一邊,久瑤仍然和荷西神父打鬥著,但荷西神父畢竟是通背拳的高手,纏鬥許久的久瑤逐漸感到自己有些體力不支了。這時,荷西神父又使出通背拳的“一掛鞭”來,雙臂如同無數條鋼鞭雨點般地砸向久瑤,久瑤伸出雙手疲於招架,荷西神父看準空當變換姿勢,站好馬步、腰間一使力,一記重拳狠狠擊打在了久瑤胸口。
葉久瑤被打得沒有站穩,仰面躺在了地上,荷西神父跟上去正要抬腳結果久瑤的性命,只聽張恩替在背後大喝一聲:“住手!”
荷西神父轉過身來看看恩替:“呦!怎麽眼睛又看不見了?”
只見恩替一隻手提起攝魂瓶對荷西神父說:“你放了久瑤,要不然我把它扔到鐵軌裡毀了!”
荷西神父忙伸手製止道:“別,別!我答應放了你們,你把瓶子給我。”
恩替將瓶子扔給荷西神父:“反正又瞎了,我現在不需要它。這是馬拉神父日記的譯本……”說著恩替從兜裡拿出從陳宇寧那裡找到的筆記本,也扔給了荷西神父:“你拿著它們走吧!”
荷西神父高興地將筆記本裝進懷裡,又抱起攝魂瓶仔細端詳著。待他將瓶口對著自己的臉時,恩替閉上了眼睛,再次默念起了自己熟悉的“引魂訣”……
一瞬間,一股黑霧從瓶口噴薄而出,將荷西神父的整個腦袋包裹了起來。漸漸地,黑霧沿荷西神父的腦袋向全身蔓延,不一會兒,就將荷西神父圍作一團,痛苦地慘叫聲從黑霧中傳了出來。
片刻之間,黑霧散去,葉久瑤捂著胸口坐起身來看到荷西神父艱難地趴在地上,想起身卻始終無法站立,只能無助地雙手支撐地面,大聲吼叫著。
此時在恩替眼中,三十幾個育嬰堂兒童的靈魂正爬滿了荷西神父全身,他們一邊嬉鬧,一邊發出令人發冷的詭異笑容。
荷西神父吃力地喘息著:“張恩替,你這是給我施了什麽法?快放開我!”
恩替看著荷西神父,說道:“既然知道你想得到攝魂瓶,難道我就不應該提前做好準備嗎?”
恩替身旁站著那個猝死在小樓裡的青年人,他看看荷西神父,又看向恩替,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我說你怎麽突然帶我們走呢,弄了半天是要抓壞人啊?沒想到神父裡面也有壞人。”
張恩替自責地低下頭,緩緩說道:“都知道一念善惡,誰又能避免得了呢?”
清晨,一輪紅日從東邊被燒透了的雲彩裡探出頭來,沒多久便照亮了大地。
恩替摸到大壯身邊,蹲下來撫摸著他的額頭:“兄弟,該醒來了。”
大壯猛地深吸一口氣,直挺挺地坐起身來看看插在胸口上的小刀,又看看恩替:“我是不是已經死啦?”
恩替笑笑道:“如果你死了變成鬼,我是能看見你的。你現在看看我,能看得見你嗎?”
大壯伸開五指在恩替眼前晃了幾下,恩替果然沒什麽反應。大壯這才完全回憶起昨晚的事情,轉臉一拳打在恩替臉上,說道:“你個王八蛋,看你惹了多大的麻煩!我們一群人差點兒都死這兒!”
恩替被大壯一拳打得一個趔趄,仰面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此時好兄弟能活著給自己一拳對於恩替而言都是莫大的幸福。他又坐起身來對大壯說:“看看你的傷怎麽樣了?”
大壯摸摸插在胸口上的小刀,似乎沒有了什麽痛感。於是大壯握住刀把將小刀拔了出來,一堆黑色的磁帶磁條被小刀纏繞著,從衣服被刺破的豁口處拉了出來。
“你一個人跑回來的時候把紫虛真人的磁帶落在床頭的書桌上,我順手給裝兜裡了。完蛋,這下壞了!”大壯一邊往外抽著磁條,一邊發著愣說道。
“幸虧紫虛真人的這盤磁帶,要不然你就危險了。”恩替說著幫大壯將剩余的磁條從衣服裡抽了出來。
大壯忙雙手合十道:“紫虛真人保佑!紫虛真人保佑!”
藥勁兒已經過去的趙叔把趙嬸攬在懷裡,拍拍她的臉道:“老婆子,快醒醒,快醒醒……已經過去了,都過去啦!”
這時久瑤也一手撐地爬了起來,踉蹌著走到恩替媽身邊,她扶起恩替媽問道:“阿姨,您怎麽樣了?”
恩替媽難過地搖搖頭道:“沒事兒……唉?你們怎麽都來啦?”
聽到自己的父母相繼醒來,大壯扶著恩替忙奔了過去。大壯張開雙臂環抱著自己爸媽說道:“爸媽,我回來了,咱說好,這次別用那個鞭子抽了好不好?”
趙叔無力地靠在兒子的肩膀上,微笑著伸出手來在大壯的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而恩替卻在自己母親前跪了下來,眼含熱淚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將腦袋重重地磕在地上,顫抖著叫了一聲:“媽……”
恩替媽則激動著伸出手來撫摸著恩替的臉頰,兩行熱淚早已滾落在了衣襟前。久瑤扶著恩替媽,忙拿出手帕給恩替媽擦拭著眼淚。
幾人不遠處,荷西神父依舊趴在地上,他竭力地喘著氣,嘴邊的塵土被粗重的呼吸揚在半空中。
這時,鐵軌另一頭的不遠處傳來一串悠長的聲音:“收瓶子、廢紙、廢家具……”
恩替忙擦乾眼淚站起身來——這個聲音自己再熟悉不過了!
不一會兒,那個收破爛的人騎著自行車來到幾人面前,恩替讓大壯扶著自己,同時招呼久瑤道:“來,我們見個老熟人!”
三人走到收破爛人的面前,大壯奇怪地問:“這人我們熟嗎?”
恩替沒有回答大壯,只是笑著問候來人道:“紫虛真人,您終於來啦?”
“紫虛真人?”久瑤和大壯驚得叫出了聲。“我記得在崆洞山的時候,你不是這個樣子呀!”久瑤忙說道。
只見這個紫虛真人從破舊的三輪車上跳下來,坐在後鬥的邊沿上,點了一支煙道:“萬法無相,大道無極。姑娘,你憑什麽說在崆峒山見到的那個,就是紫虛真人該有的樣子呢?”
久瑤看著紫虛真人笑了笑。
這時大壯發牢騷道:“你這個老道,這趟去靜海把我們折騰慘了都不見你出現,現在事兒都擺平了,你倒是來了。”
紫虛真人將滿是破洞的草帽往後掀了掀,抬起頭半眯著眼睛看看大壯:“人生一世,重修為而不重結果。事兒都讓我幹了,你依舊是你、葉久瑤依舊是葉久瑤、張恩替也依舊只是張恩替……”
大壯不理解,還要繼續問,又被紫虛真人伸手製止了講話。紫虛真人轉頭問向張恩替:“還記得上次我們見面,我把我的課程給了你,你還得還我一樣東西嗎?”
恩替給大壯使了個眼色,大壯忙從一邊撿來攝魂瓶,交給了紫虛真人。紫虛真人拿著攝魂瓶在手上掂了掂,順手扔進了三輪車後鬥髒兮兮的蛇皮袋子裡:“這種邪門歪道的下三路東西,不值錢。還有嗎?”
恩替笑了笑,又默念“引魂訣”,不一會兒三十五個育嬰堂兒童和那個猝死青年的靈魂一排排地站在了紫虛真人面前,恩替說道:“真人,這些魂靈也是我的朋友,算不上還給你的。但幫他們完成超度、不在人世間遊蕩,也算是一件功德吧?”
紫虛真人點點頭,接著摘下草帽,對著三十幾個鬼魂一扇,所有鬼魂瞬間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紫虛真人的草帽裡。紫虛真人戴上帽子說道:“塵歸塵、土歸土,今晚之後靜海要有三十六個孩子降生為人嘍!”
可紫虛真人還是看著恩替道:“還有呢?”
恩替想了想道:“您不會是說……”
紫虛真人笑笑,伸出手來對著恩替:“出來吧!”
這時恩替突然感覺身體如同撕裂一般疼痛,只見另一個張恩替被紫虛真人從自己的身上剝離出來,痛苦而驚恐地看著恩替,仿佛在祈求恩替救救自己。
恩替忙說:“真人,讓他留下吧!”
紫虛真人舉起的手落了下來,另一個張恩替也順勢返回了恩替的軀殼。
“怎麽?你要留下他?”紫虛真人問道。
經歷疼痛的恩替扶著三輪車道:“我記得您上次告訴我,陰陽相斥,亦可相合,一切隨本心即可。我想世間萬物沒有絕對的善、也沒有絕對的惡,一切都是陰陽並行、矛盾共存的, www.uukanshu.net 否則世界便不成了世界。雖然這些年我被另一個邪惡的自己困擾著,但是如果他真的被你帶走了,那絕對善良的我也不可能存在了。您說對嗎?”
紫虛真人點點頭:“嗯……看來,你還給我的東西已經夠了!”說著讓大壯將荷西神父抱到三輪車上,騎車要走。大壯忙問:“你帶他幹嘛?”“帶他回靜海,從此後做個本本分分的師父吧!”紫虛真人蹬著三輪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便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兩天后,恩替媽邀請大壯一家和久瑤在自己家裡做客,一桌豐盛的菜肴端在桌上,歡聲笑語充滿了整個房間。大壯和久瑤準備第二天就回學校上課,而當大家問恩替下一步的打算時,恩替放下了筷子笑笑說暫時不知道,還是想陪在自己母親身邊,多陪陪她。這時大壯靈光乍現地說道:
“你有通靈的本事,推理能力又那麽厲害,不如就開個偵探事務所,接一些古怪離奇的案子,這樣多好?”
一旁的久瑤也連忙笑著附和:“對呀!到時候恩替戴上墨鏡、成為一名靈界盲探,那得多酷!”
恩替搖搖頭:“我哪有那麽大的本事?再說了,開偵探事務所還需要很多錢呢,家裡哪有啊!”
這時恩替家的房門被推開了,幾個西裝筆挺的人簇擁著一個老頭走了進來——是李家良的父親,建隆集團的董事長李總!
李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放在餐桌上:“誰說你沒有錢啊?我說過需要的話就說一聲。上次在封門村幫助李家良的報酬你還沒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