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鐵路家屬院破舊的老樓裡,張恩替伏在桌上寫著作業,升入初三後課業明顯繁重了起來,忙得他甚至連自己媽在廚房裡催促他好幾次吃飯都沒有理會。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廚房“噠噠噠”穿過客廳,直奔張恩替的房門口,恩替媽聲音急促地叫著他:“恩替、恩替……”張恩替轉過臉來說道:“媽,寫完這幾道題就過去……”
“不是,你聽樓下,是不是有人在叫我?”恩替媽打斷了他。這時張恩替才注意到她扶著門框,緊張地向客廳窗戶方向一瞟一瞟的。
要說這個鐵路家屬院是有些年頭了。它始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院子不大,前後兩列三排蓋著六棟樓,都是安置當時站上的職工和家屬的。張恩替的爸爸在鐵路上是一名鐵路巡線工,主要任務就是在鐵軌上來回檢查鐵軌運行工況是否良好,張恩替和父母一家三口都搬進了這裡。後來恩替爸在巡線工作中因為保護住在樓下同是巡線工的趙叔殉職了。鐵路上為了撫恤家屬,就安排張恩替的媽媽在火車站做售票員,就這樣恩替媽一個人撐起這個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長大。
話說回到鐵路職工家屬院——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幾棟家屬樓也和火車站的職工一樣逐漸逝去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樓外的牆皮脫落露出斑駁的磚塊,跟退休職工臉上的老年斑一樣顯得滄桑且扎眼,家屬院裡但凡有點能力的都在別處買了房子,留在院子裡的只有不多幾戶退休的老職工、剛參加工作還沒錢買房子的新職工以及像張恩替家這樣的困難戶。
雖說這家屬院的居住率並不高,但是夏天的傍晚能看到幾個飯後遛彎納涼的人並不奇怪,有人在樓下叫恩替媽那就更不奇怪了……張恩替為媽媽的緊張感到困惑,也就好奇的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側耳聽著。隱約中他聽到客廳外的窗戶飄來一聲“媽!媽……”恩替轉過腦袋看著媽媽:“就這聲音?”
“嗯嗯……聽著總覺得像你的聲音。”恩替媽緊鎖著眉頭,表情更加緊張地看著恩替。
“這指不定誰家孩子在那兒叫媽呢,你兒子不就在你面前站著嗎?”張恩替頑皮地衝著媽媽做了個鬼臉。
“你聽!這就是你的聲音……”恩替媽態度非常堅定。
人總是不能在第一時間內分辨出是不是自己的聲音,張恩替也無法聽出這聲音和自己的聲音有多像。這時又聽到樓下一聲“媽!媽……”恩替一個激靈——似乎真是有點像。恩替和媽媽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向窗口跑去。看看樓下,今天天黑的很早,小區也異常安靜,沒有一個遛彎納涼的老人,也沒有一個奔跑玩耍的孩子,家屬院像是被整塊兒的從這個世界上挖去,又整塊兒的扔到深深的井水裡,安靜地有些與世隔絕。娘兒倆只能借著樓上的住戶映在院子裡微弱的燈光仔細尋找剛才聲音的源頭。突然樓下的灌木叢中傳來“啊!”的一聲,恩替和媽媽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烏黑模糊的瘦小身影正跑出灌木叢,向著樓道的方向跑了進來。
恩替下意識覺得這黑影一定是衝著自己家來的,常年沒有父親的生活讓他養成了有什麽事情總是擋在母親前面的習慣,於是他衝到門口拿起鞋櫃上的強光手電筒,打開門向樓下跑去,恩替媽跟在後頭想要阻攔,他卻一邊跑一邊回頭說:“媽,你守在屋裡別出來,我就是下去看看!”
張恩替一口氣從四樓跑到一樓端著手電筒仔細檢查,可到樓下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於是走到自家窗戶下面那個剛才黑影站的灌木叢前試圖尋找什麽線索,可灌木叢一切完好,就連腳下的泥土都沒有留下一絲印記——下面沒有問題,於是恩替仰起脖子,衝著客廳地窗戶大喊:“媽!媽……”樓上沒有反應,恩替又喊了一聲“媽!媽……”,這時恩替才看見媽媽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看向自己。恩替衝媽媽笑了笑,想告訴媽媽下面沒事兒,可仔細看媽媽的臉,依然充滿著緊張和疑惑,仿佛她根本不認識自己一樣。這時,窗口前恩替媽旁邊突然探出一個腦袋來,似乎也在看著自己,可恩替媽好像根本沒在意一樣!恩替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啊!”的一聲一邊盯著窗口,一邊趕緊向樓上跑去。家裡的大門敞開著,恩替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站在那裡,這身影顯然不是自己的母親,恩替逆著光怎麽都看不清他的臉。 “你是誰?”恩替被那人驚了一跳,緊張地問道。
那人不說話。恩替想起用手裡的強光手電筒打在他的臉上,可手電筒卻不見了。“你是找手電筒嗎?”那人將手裡的東西展示給恩替,手電筒竟然在他手裡!一束光從他手裡射出來照在臉上。恩替看清了,竟然是另一個張恩替!他驚得說不出話來,目光越過黑影正要呼喚恩替媽,可手電筒的強光轉而射向自己,在一片空洞的白光中,恩替失去了知覺……
等到再次醒來時張恩替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紅腫的眼睛裹著厚厚的紗布,眼前只有他昏倒前看到的那一束白光,白茫茫的一片。此時他發覺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確切地說他是感覺到自己在醫院的。他能感覺到隔壁床上那個小孩安靜的呼吸聲,能感覺到走廊裡大夫給病人家屬在進行交流,能感覺到醫生在辦公室鋼筆觸碰在紙上寫著病歷,甚至能感覺到另一個病房護士手中輸液管裡的氣體排出、藥水滋出針頭,緊接著針頭“噗”地扎進病人的靜脈,這病人緊張地從鼻腔裡吸了一股涼氣……恩替摸索著跑到病房門口,剛到門口,就和迎面端著飯盒的媽媽撞了個滿懷摔倒在地上,恩替媽心疼地蹲下把他抱在懷裡哭泣著不停地說:“兒子,你終於醒了,你可把媽嚇死了……”走廊處的大夫也聞聲趕來,俯下身體從白大褂的上衣兜掏出一隻小手電,打開照明對著張恩替的眼睛晃了晃,問:“看得見麽?”恩替搖搖頭。大夫又看了一眼從張恩替的病床到病房門口過道中,各種各樣的物品竟然沒有一樣東西被他碰倒,正在疑惑地搔著後腦杓,恩替媽扶起恩替便湊到大夫的面前問道:“大夫,您看孩子這眼睛還有救嗎?”大夫皺了皺眉頭:“不好說……你先扶孩子到床上休息,我們還是先繼續觀察吧!”
恩替躺在病床上,手被母親緊緊地攥著,能感覺到母親的眼淚滾燙地滴在自己的手指上。恩替想起來那天晚上的事情,問道:“媽,那天晚上你沒事兒吧?那個人傷著你了嗎?”
恩替媽忙擦了眼淚,臉上浮現出一片疑惑:“哪天晚上?什麽人?”
“就是我昏倒的那天晚上,那個人用強光手電筒照瞎了我。”恩替回答
恩替媽更加疑惑了。於是張恩替把那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恩替媽卻篤定地回答家裡沒有來別的人,樓下當時有很多晚飯後遛彎的老人和玩鬧的小孩,當時的天也沒有黑下來,要是樓下有人叫她,大家都能看得到,而且張恩替從頭到尾也沒有從家門出去半步。當時恩替媽做好飯叫恩替出來,恩替便雙目無神地搖晃著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來到餐桌前還沒等坐下,恩替便“啊……”地一聲捂著眼睛倒在了地上,此後便昏厥了兩天,直到今天才醒過來。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在一起相處的兩個人竟講出了不同的遭遇,而面對張恩替離奇的故事版本,恩替媽隻當是他病後的胡言亂語。然而幾天后醫院最終的檢查結果卻讓恩替媽徹底絕望了——恩替雙眼因劇烈灼燒導致永久性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