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天地之間,一條長長的鐵軌由近而遠,彎曲著延伸到了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張恩替一步一步地踩在鐵軌的水泥軌枕上,眼中的世界也隨著自己的腳步一起一伏。昏沉中,恩替隱隱約約看到一個慘白的人影背對著恩替站在鐵軌中央。這麽晚誰會在這裡待著呢?張恩替好奇的向人影走去……正在這時一列長長的火車頂著刺眼的燈光突然出現在地平線上,向那人疾馳而來。恩替忙大聲呼喊:“火車來啦!快走開!”。那人影緩緩地轉過身來面對著張恩替,溫柔而慈祥地笑著。“爸!”張恩替驚了一跳,連忙一邊向他爸跑去,一邊大喊:“爸,快躲開!”只見恩替爸充滿笑容的臉突然變得扭曲,雙眼驚恐地瞪著恩替,嘴巴大張嗚咽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伸出雙臂向著恩替,似乎在祈求恩替將他拉出鐵軌,但他的下半身卻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張恩替拚命地跑著,然而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卻怎麽也跑不完。只聽汽笛“嗚……”地一聲嘶鳴,火車頭的燈光將恩替爸照成一張剪影,就在一瞬間恩替發現在恩替爸身後竟然有半個腦袋探了出來,死死地盯著自己,緊接著“砰”地一聲巨響……
“爸!爸!”恩替驚恐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滲在了床褥上,客廳的掛鍾“鐺、鐺、鐺……”響了三下,恩替媽也急匆匆從隔壁屋跑了過來坐在恩替床邊,她一隻手撫摸著恩替的額頭,另一隻手打開床頭燈,摸過水杯來遞到恩替嘴邊:“兒子,你終於醒了,下午大壯把你送了回來就一直昏迷發燒。那個道士都對你做了些啥?天亮我讓大壯帶我找他去!”恩替雙手捧著水杯“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安慰道:“不用了媽,可能是中午那會兒吃得少,有些難受了吧!這會兒好多了。”“鍋裡還有些粥,媽給你熱熱去!”恩替媽剛要起身,被恩替攔住:“不用了媽,我明天早些起來再吃。”在恩替的再三勸說下,恩替媽關上床頭燈,回了隔壁屋。
恩替緩緩地靠在了枕頭上,他想起了爸爸,想象爸爸那天為了救趙叔而犧牲的可能的慘狀——畢竟是被火車撞死的,從醫院到送殯,家人都沒有讓恩替看爸爸一眼。出事當時爸爸的狀態是什麽樣的?爸爸在離世的瞬間是大義凜然、還是像夢裡那樣恐懼絕望呢?睡不著又百無聊賴的恩替回味著剛才的夢境。
……
轉眼到了王大爺的頭七。晚間的天異常陰冷,窗外西北風卷著枯樹葉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飄搖著。王大爺生前的客廳中撤走了所有的家具,只在原來電視櫃的位置用桌子蓋上白布,上面放著王大爺的遺像,黑白的相片中,老人表情略帶威嚴,兩眼在深陷的眼窩裡爍爍放光。
老人的兒子王志穿著一身孝服,呆呆地跪在父親的遺像前,機械地將一張張紙錢送到地上的火盆裡,想起自己直到父親臨終都沒有見到老人最後一眼,不由自主聳動著肩膀抽泣了起來。
衛生間裡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王志的媳婦艾琳兩手一邊拍著面膜,一邊探出身子來,看見王志一抖一抖的樣子,說道:“呦!怎麽還哭上啦?”接著收回探出的身子,從衛生間傳出聲來:“咱們可是說好了,你爸頭七一過,咱就得回市裡去了。兒子那個寄宿高中又不能天天接,怎麽著這周末也得回去接兒子回家住。”聽王志沒有回音,艾琳又探出身子說:“給你說話呢!不管怎麽樣明天一定要走的,待在這裡怪瘮得慌……還有我爸下周生日,
咱們不得好好回家籌備籌備?今年你那個工程項目競標,我爸可沒少給市裡的領導打招呼,你可得好好給老爺子表示一下。”王志皺著眉頭,兩個拳頭拄著地僵硬地站起身來,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明天先走,我想在這裡多待兩天”。艾琳抱著兩條胳膊,語氣強硬了起來:“活著的時候也沒見你怎麽陪,現在倒是孝順得不行,咱們可是說好了要把這房子賣了,換個大點兒的高層呢!”“這是我爸的房子,你就給我留點兒念想行不行!”王志忿忿地轉身拿過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套在身上,“砰”地一聲摔門而去。艾琳正要發作,見王志走了,只能哼了一聲,轉身又進了衛生間。 王志站在樓下,將大衣向懷裡掖了掖,點起一根煙猛地嘬了起來,忽明忽暗燃燒的煙頭裡,他的思緒漸漸卷入了往事:因為母親早逝,父親從小就一個人拉扯他長大,在他的眼中,父親從來是一個幽默又強大的男人,在這個破舊的院子裡,承載著自己童年和父親在一起的太多歡聲笑語……直到後來畢業,到步入社會的日子裡,爺倆才產生了分歧——父親讓他頂替自己的編制進鐵路工作,可年輕氣盛的自己卻不願像父輩一樣束縛在這綁定一生的環境裡。於是他負氣而走,臨走時,父親拿著手裡的棒子敲破了王志的腦袋,並告訴他一輩子都不要回來。這些年在外打拚實屬不易,也幸虧自己找了艾琳這樣的高乾子弟,通過艾琳家的關系,自己才有了殷實的家境。可老父親就像一棵等待腐朽的樹根一樣留在這破舊的家屬院裡,甚至連自己朝思暮想的孫子都沒有機會多看幾眼。
樓上的艾琳在衛生間那款樣式老舊的輿洗盆前挑選著自己帶來的各種高檔化妝品,一低頭透過衛生間木門底部的換氣格柵,看到有影子走過,她哼哼了一聲,隨口說了句:“不是出去了麽?我以為你能耐大,不回來呢!”見外面沒有動靜,她抬手抹勻了眼霜推開門出了衛生間:“人呢?王志,王志!”。以為王志還在生氣而默不作聲,更讓艾琳有些生氣,她滿屋搜尋著丈夫。突然只聽“啪”的一聲,屋子裡所有的燈光全部滅了,只有靈位上搖曳的燭火晃得整個屋子都像是剛出鍋的豆腐一樣,稀軟地晃動著。待在擺著靈位的房間裡本來就讓人有些瘮得慌,這燈光突然一滅更讓艾琳心中一陣發緊:“王志,你別逗我昂,生一點氣你不至於拉了電閘嚇我吧!”
艾琳穩定了一下情緒,左顧右盼地挪著小碎步走到了門旁的電閘盒前,打開塑料蓋,將斷開的開關撥片推上去,可剛推上去,撥片又彈了回來,這樣反覆幾次,屋子裡的燈依然沒有亮。她慌張的轉過臉對著屋子一邊四下張望一邊叫著王志的名字——王志真的不在家!害怕的艾琳下意識地將目光聚焦到了靈位上,兩個雪白的蠟燭中間,照片裡隻留下了黑白照的背景,而照片裡的王大爺卻憑空消失了!艾琳驚恐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聽到裡屋發出了淅淅索索的聲音,那聲音由遠而近逐漸到了門口,一個佝僂的身影走出裡屋,是王大爺!他慢吞吞地走向自己的靈位,在靈位前蹲了下來,將手伸進燒紙錢的火盆裡,做著拿出什麽東西的動作,可收回手時卻什麽也沒抓到,但他仍然將手塞到衣兜裡,動作不停地重複,還默默地念叨:“拿夠了,路上用……”。艾琳在牆角僵直地縮成一團,驚恐地瞪大眼睛,眼淚像兩股冰冷的泉水一樣湧出來,她一隻手盡力捂著嘴巴,似乎一松手就會發出尖叫被他發現,另一隻手伸向防盜門,壓著門把手,可怎麽也打不開這該死的門鎖。艾琳突然想到自己的手機在臥室裡,於是顫抖著身體緊貼著牆向臥室挪了過去,在挪動的過程中憑借著搖曳的燭火,她看到了王大爺那慘白又毫無表情的臉,她恐懼至極卻又不敢不看,她怕一錯神他就會站在她面前一樣。在經過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段路後艾琳終於摸到臥室的門框,她迅速閃身進屋,反鎖了房門,拿起床頭櫃的手機緊咬著嘴唇顫抖著雙手撥打王志的號碼,可連續撥打多次提示音都說該號碼不存在,她又嘗試著撥打其他聯系人的電話,提示音依然回復該號碼不存在,正當她陷入絕望時,黑暗的臥室拐角傳來一陣抽泣聲。她抬頭仔細看,王大爺竟然站在那拐角,佝僂身體背對著艾琳哭泣著喃喃自語。艾琳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奔潰地發出一聲哀嚎,隨著她的嚎叫,一股巨大的火焰從王大爺所站的拐角猛地竄起,沿著屋頂向四周蔓延開來。
此時樓下的王志已足足吸了五六根煙,他吹了吹揚在身上的煙灰,心情也平複不少,於是轉身進了樓道。因為對這棟樓太熟悉了,他閉著眼睛都能停在自家的三樓。可他看樓層牌,竟然到了四樓。唉……也許是多年不回來的緣故吧!他又轉身往回走,到了下一層抬頭再看樓層牌,竟然越過三樓直接到了二樓!難道樓層號貼錯了?不對!這家門口還貼著去年的春聯呢,因為父親去世,自家門口的春聯早就被鏟掉了。他又繼續往下走,果然到了一樓!難道是自己抽多了煙,暈乎了?他站在樓下叫了好幾聲艾琳都沒有人答應。他再次跑進了樓道,經過反覆幾次的嘗試, 還在四樓的他驚訝地發現三樓竟然消失了!也許是自己這些天因為父親的喪事太過勞累而傷神了吧。他決定再次下去從一樓開始重新走一遍,可更讓他困惑的事情再度發生了——他無論怎麽往下跑,樓梯都像是無休止地向下延伸著,怎麽都走不到單元門口!隱約間,他仿佛聽到了艾琳的呼救聲,他一邊不停地應聲道:“艾琳,我在這兒!”一邊每一層挨個拍打著房門,可每到一層,就覺得艾琳的呼救聲變得更遙遠了一些,像是從別的樓層發出來的。而鄰居們也像是集體失蹤了一樣,沒有一家打開房門,可剛才在樓下吸煙的時候他分明看到鄰居們的燈光都是亮著的呀?王志向上跑,跑不到頂樓,向下跑,跑不出樓道。整個樓道像陷入了另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只有孤零零的自己和隱約中艾琳的呼救聲。他精疲力竭癱坐在了樓層間的轉角平台,大口地喘著粗氣,忽然樓梯上面的一扇防盜門“哢噠”一聲緩緩地打開了,從門縫裡傳來女人哭泣的聲音,王志艱難地扶著牆站立起來,趕忙雙手扶地爬上樓梯進了屋。
屋子裡開著燈,和自己走的時候一樣正常。只聽到艾琳在裡屋哭泣的聲音。王志忙走進臥室看見艾琳蜷縮在床頭,驚恐地看著四周。
“艾琳,你怎麽了?”王志坐在床邊雙手抓住艾琳的肩膀。
“火……屋子著火了……好大的火!救命呀!”艾琳掙開王志,身體在床頭縮得更緊了。
當晚一輛救護車停在二號樓下,幾名醫護人員攙扶著神志不清的艾琳上了車,王志也跟著鑽進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