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哥哥姐姐,他童年時一直希望有個妹妹。後來,母親又懷了孩子,他盼著妹妹的出生……
有一天,他被帶著到醫院……
周波永遠忘記不了媽媽哀傷的面孔,媽媽說:“妹妹到天堂上去了。”
“為什麽不能和我們一起?”
“因為那裡需要小天使。”
“我們可以去那裡看她嗎?”
“還沒有到時候,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去那裡,妹妹去那裡為我們找好地方去了,以後我們會有好地方住的。”
“比我們現在住的好嗎?會住依山傍水的大別墅嗎?還是住大城堡?”
“我不知道……”
“媽媽為什麽要哭?”
這時有人過來拉他,“媽媽要休息了。”
……
直到他到了少年時代,上了初中,才聽說這是一種信仰,而另一些人並不認同,說這只是一種委婉的說法。
他的心結也慢慢解了,又或者說是被他放在一邊擱置起來。
……
此後有一天,上初一的他由放學回家,聽到一個銀鈴般好聽的女童聲音……
他循著聲音找去,看到一個女童的背影,她的辮子一直垂到腰際,雪白襪子,配黑漆皮鞋,在他的房裡玩他的積木。
女童聽到有人來,便轉過身來站在他面前。這是個瓷娃娃般細致白淨的女童,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她小小的、精致的面孔發出晶瑩亮光,讓他禁不住對她心生喜歡。
“你是誰?”女童仰著頭,亮晶晶的目光望著他。
“我叫周波。我住這裡。”他高興地拿個小板凳坐下,這樣便可以平視著說話。“你又是誰?”
小女孩在他對面坐下,說:“我叫阿靜。”
周波不由自主地讚美:“多好聽的名字!多漂亮的女孩子!做我的妹妹好嗎?”
“好。來,我們來玩積木,砌房子……”
那一年,他12歲,她5歲,叫劉靜。
後來才知道她是新來的鄰居,漸漸地兩家熟了,她發現周波特別喜歡自己,便常來找他玩,也愛拉著他的手,牽引到自己家去玩。最愛玩的,便是用積木“砌房子”。
每次他上她家,去了還沒坐住,她已經一溜爬到他腿上坐定,象一隻招寵的小花貓。她姐姐便說:“你羞不羞啊?都這麽大了,還坐你波哥哥腿上?”
有一次“砌房子”,她在房子裡放了三個小人,話語玲瓏清脆:“這個是你,這個是我。這個是我們的孩子。”他頓時尷尬,“不是這樣的……”
這時她家的大人們都在,“這孩子,又在胡說!”她媽媽大聲喝斥。
有一次在她的生日宴上,周波也被她邀請,她爸爸對她說:“阿靜,悄悄許個願。”……
後來,她悄悄對他說:“你猜猜看,我許的願是什麽?”
“那個是你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的。”
“沒關系,你不會說岀去的。我可以告訴你。”
“做鋼琴家?”他問。
“不是。”
“我知道了,你要做建築師,砌房子。”
“不是。”
“我猜不出。”
她神秘地踮起腳尖,他連忙矮下身來……
“我許的願是……你會想娶我,我會同意嫁給你。我們住在一個房子裡。好嗎?”
“別亂胡說!”雖然童言無忌,周波卻臉紅了……
“你說過你什麽都會聽我的,
從來不會拒絕我的。” ……
後來她長大,慢慢懂事,她姐姐開玩笑與她說起這些,她都不好意思,漸漸地便與他生疏了些,有時偶遇,也只是點點頭說“周家哥哥。”然後低下頭,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回頭望她背影,已是婷婷玉立的少女。
……
直到後來他上了大學建築系,回來過暑假,家裡在晚飯時談起鄰居,說到了劉靜,“真可憐那孩子,這麽小就得這種絕症,也不知能不能撐過今年。小波以前不是同她挺要好的嗎?怎麽不去看看她……”
晚上,周波關上房門,淚流滿面,又一個妹妹要離開……
他禁不住跪在地上祈禱。
第二天他來到醫院。
劉靜才十三歲,被折磨得已經不成人形,不知經歷了怎樣的痛苦,她骨瘦如柴,面色蒼白,躺在床上。她姐姐正陪著她。
“阿靜。”他微笑著,此時已經平靜。“你看上去氣色不錯。”
“不,我知道我很難看。你不應該來看我的,以前我在你面前總是那麽漂亮……”
“你永遠都好漂亮,現在也一樣。”他已經不用避諱。
第二次隔了一天他才又去,原來是想天天去,還是忍住了。
他每天為她祈禱。
這次去前聯系了她姐姐,看是否方便。到了醫院,發現她化了妝。
愛美的少女。
妝化得很成熟,是按成年人化的,頭髮盤起來成髻,臉上也是濃彩,由於身材又高,便看上去像個二十多歲的女子。她媽媽也在,沒有說她。
......
“你要是不忙,多來看看她吧!”她媽媽送他岀來,“你們以前那麽要好的,上次見到你後,便巴巴的望著你來,還讓姐姐帶來脂粉,自己起來化妝。累了好一陣。唉,只要她喜歡,我們都隨她去了。”
他歎息,理解一個痛苦媽媽的心。
慢慢地,他們又熟絡了,有一天,他扶她岀去散步……
“那時候真傻,我本來就沒有什麽朋友,為了避嫌還躲開你。”疾病讓她早熟,“要能像現在這樣多好?死了也情願。”
“不。不要這樣說,我願你好好長大。”
“你願意等嗎?”她期待地望著他,忽然聲音變得如細絲……
“等?”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心裡一陣溫暖,就說:“願意。我願意為你做所有的事。”他又回想起以前,將她背在背上,或是牽在手上,帶她去她想去的所有地方,去過河灘,去過山頂……
她的病竟然漸漸地好了起來,能回家休養了。他也返回學校,開始忙碌,慢慢開始淡忘了這個鄰家小妹妹,不久之後,似乎聽說她又上學了,還恢復了每天練鋼琴,他隱隱覺得她應該放棄學業、靜心養好身體再說。她不應該這麽拚的......
是因為自己曾經喜歡她彈琴、鼓勵她彈琴嗎?他不能確定。本該去信勸她,想了個幾個開頭,都不甚滿意,後來事情一多就把這事忘了。而且,阿靜似乎也不是那麽經常聯絡了。
直到有女生開始對他表現出好感,他才想起自己對阿靜的“承諾”,當初自己的“願意”兩個字,是什麽意思?她那個年紀,介於“過家家”的童年與成熟女子之間,會那麽在意嗎?
難道真的是要等她嗎?女大十八變,說不定以後人家回想當初覺得自己幼稚呢?於是周波也開始猶豫起來……
只是,每次想起她,心中都有絲絲溫柔的牽動……他覺得自己開始對劉靜更多的是對小妹妹般的喜歡,後來隨著她長大,慢慢變得穩重和嫻靜,才漸漸地發展出對異性的感情。劉靜已經開始有了年青女性的魅力。周波從來就欣賞溫柔纏綿、淡泊自信的類型,劉靜便正在成為這一型。
劉靜現在對他是什麽感覺,他卻不清楚……
直到有一天回家渡假期間,她來他家裡約他去外面遊玩,見到他父母驚訝和生份的目光……後來兩個人單獨相對時,她在他懷裡哭,雙手緊緊地環著他的頸項,頭使勁撳在他胸膛上,哭過很久,年輕軀體在他懷裡搐聳。
周波心裡也十分難過,自己父母的意思他明白,劉靜得過大病、身體不好,怕他被拖累。“你不會把兒時的戲言當真吧?”有次他們擔心的問周波,“她又那麽驕氣那麽清高,你可別太幼稚,以後少看些廉價的戀愛小說。”
周波對父母毫無掩飾的冷臉有點失望,將心比心,怎麽可以對自己子女所愛的人這樣?他們肯定深深地刺痛了劉靜的心,自己不在時,刻意的疏遠只怕更是難免......
他突然明白了她為什麽一定要讀書、苦練鋼琴,她是一個驕傲的人,她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不會辜負你的。”周波輕撫著懷中她的頭髮說。心裡感覺到了生活的壓力。暗暗發誓絕不會讓她受委屈。
“我很高興,我很幸福,我不會讓你難做的。”她平靜下來說道,不要以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就稚嫩。有些人八十歲了還幼稚,有些人十幾歲便洞明世事、看穿紅塵。
在早熟的她看來,他是個孝子,自己今後對他只怕是苦戀。不願放棄心之所愛,又不願所愛之人為難,左右不是,不免悲從中來,痛苦流涕。
但誰在世界上又能隨心所欲呢?
也許以後事情總會有變化,她願意珍惜現在,而眼前,世界裡只有兩個人:他和自己。
……
“來,我來彈一首鋼琴曲給波哥哥聽。”她拉著他的手到自己家裡,坐在鋼琴前……
她家裡卻是非常歡迎他的,見到兩人,便都靜靜退去,留下兩人相處……
這是一首非常優美的現代經典《羅密歐與朱麗葉》。
她彈得非常好,很投入,顯然,是用心和靈魂在彈......
“太好了。”周波讚歎!
她高興, 又彈一首,也是非常的優美。
“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他輕聲問。
“《夢中的婚禮》。”她回答到,同時眼望著他,心飛到了美好的未來……
......
他對她的回憶,後來常常定格於某個場景……
坐在河邊欄杆上,雙手支著石欄邊沿,她纖細的肩胛骨被頂了起來,她已由童年的小圓臉變成了清瘦泛青的臉,身材頎長,手指因為長年彈琴的關系,顯得禿圓。她淡淡地笑著,背後是河灘和圓月,周波看得呆了……
這一刻,仿佛是永恆,渾刻於他的腦海與心靈之中……
……
然而,她終於還是在18歲那年離開了他。不僅僅是他,還有這個世界……
18歲,她終於等到了,他也等到了,可是……
可能是為了兩人的獨立世界,他們拚得太累。風花雪月得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強大物理基礎,另外還得有社會和文化環境。這些他們都沒有,他們住在一個嘈雜算計、人欲橫流的庸俗世界裡。
她身體本就不好,性格又清高……
也許,驕傲而淡泊的她,又隻鍾情於自己所愛,這樣的奇女子不屬於這個世界,她原本就屬於上面那個無邪的世界,只是由於陰差陽錯,或是因為情債,落難於此。
“我只能下一世做你的女子了。”她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天對他說。
“你永遠是我的女子,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哪一世。”他毫不猶豫地說。
後來,她安詳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