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連長又拽了根草梗,拿在手裡用指甲掐:
“我是河北承德人。我爹是地主家長工,所以我也是地主家長工。
小時候我沒有名字,因為姓楊,所有人都叫我樹,後來我就叫楊樹了。
民國二十二年,鬼子打到了承德,我們全家也跟著大夥往南逃。
路上爹死了,媽死了,我就趁亂逃跑了。
一路上放過羊,撐過船,當過麥客,後來在河南參加了革命。”
四連長楊樹打開了話匣子。
“要說參軍為了啥,我沒家,也沒爹媽,我也不知道我參軍為了啥。”
“那你可以想想,我們勝利之後乾點啥。比如買幾畝地,娶個媳婦兒。”
“嘿嘿,那挺好。要是買地,我想買河南的地,長糧食多。”楊樹吐出嘴裡的草莖。
“部隊這次整編,你有什麽想法。”
“我想法還挺多的。以前我學過一句話,落後就要挨打,咱們吃敗仗也好,減人也好,總歸是咱們營不夠強。現在不一樣了。”
他變得興奮。
“這次咱們有了炮,全團獨一份;有了槍,全是三八大蓋。咱們二營現在不落後了,該咱們營貼膘長肉了。”
“嘿嘿,嘿嘿。”沈泉也很得意。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官配意大利炮在哪,可就著手上的家夥事,也足夠他折騰出個場面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長篇大論白活下,突然聽到西面有動靜,馬上端好步槍往西瞄準。
連續不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的傳來,逐漸變得清楚起來。
沈泉端著三八大蓋,扳機被預壓到最低,眼睛在標尺後睜到最大,直直地看著路的盡頭。
路的盡頭是黑暗,黑暗裡有一切可能。
突然,他聽見馬蹄聲停了,有人在黑暗中大喊:“喂,那邊的,我們長官張大彪讓我來問問,發生了什麽事?”
沈泉放松了預壓扳機的手指,心裡對張大彪的評價又提高了一些。
這個喊話很有學問。
如果喊營長張大彪,偽軍營長顯然不可能是這個名字;如果隻喊營長,沒人能分清是哪個營長。
喊長官張大彪,如果是敵人,聽到長官二字,大概率會想當然的放松,如果不是敵人,獨立團都認識他張大彪。
看楊樹的反應就知道效果明顯:“我是四連長楊樹,你們過來吧,鬼子已經全死了。”
黑暗中重新響起了馬蹄聲,一營的戰士陸續走出黑暗,各個都騎著馬。
兩個營長又一次碰頭。
“你這炮不賴啊!”張大彪來到排洪溝前,看到溝裡的情景,有些明顯地表現出了吃驚。
“你們一營也好樣的,打得真乾淨利落。”沈泉深諳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道理。
張大彪問:“你說,這軍營還要不要打?我抓了活口,裡面已經沒有馬了。”
沈泉答:“出來的時候團長說了,你是指揮。”
“我覺得得打。不管是人吃的糧食,還是馬吃的草料,咱們都缺,能多一點是一點。還有彈藥,那更是不嫌多。馬有空著很多,咱們拉得走。”
張大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還等什麽,下命令吧,張大營長!”沈泉敲著邊鼓。
張大彪開始大聲下達命令。
“所有人準備戰鬥!一連,你們從正門突擊,多用手雷手榴彈。二連,你們繞後包抄,想辦法翻牆進去。
三連,你們做預備隊。” 最後,他轉身對著沈泉說:“至於二營,就要麻煩你們負責警戒了。”
“好。”沈泉的回應非常乾脆。
“不過,本來是說用炮來給你幫幫場子,到現在你也沒看到我開炮。這樣,這些大抬杆炮現在都裝填完畢了,不用也是浪費,我替你把大門轟開。”
張大彪沉默了一下,還是同意了:“行...”
六個大抬杆炮一字排開,正對著偽軍營地的大門。這次沒有埋坑固定,每個大抬杆炮由兩個戰士扛著,戰士的耳朵裡塞著布條。
沒有再喊開炮,沈泉自己一人麻利地把六個線香點上。
炮響!
門碎!
二營散開警戒的時候,張大彪已經帶著一連的人騎馬衝進了偽軍軍營。
不久,營地裡響起了他的大嗓門:“哪怕是一個鐵釘,一個扣子,能帶走的全裝上。我們還有一百多匹馬空著,不要怕拉不下。”
沈泉聽到這些話,臉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華北地區的春天,下雨的時候很少,所以才有了“春雨貴如油”的農諺。
今天又是一個晴天,太陽還沒爬上山,天光已經完全亮了。
萬家鎮西南方二十多裡地的一個山谷裡, 九個80厘米大鍋排了一圈,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著陣陣肉香。
大鍋的四周,或躺或坐著二百多個八路軍。
遠處,三百多匹馬四散著,在枯草下尋找嫩綠,每當有馬想要爬上山梁,山梁上就會有人冒出來驅趕,等馬回頭又躺下看不見。
這二百多人,正是襲擊了萬家鎮騎兵營、得勝而歸的獨立團戰士,他們正在休息,並等待著吃早飯。
張大彪真的把偽軍營地搬空了,面前煮肉湯的九口大鍋,就是最好的證明。
本來,他準備放火燒了偽軍軍營,被沈泉給勸了下來。
“別,別燒,千萬別燒。這個地方,你也知道門往哪開,也知道路往哪走,以後缺吃少穿的話,來這裡借點拿點,也算熟門熟路。”
大鍋中煮的馬肉,是戰鬥中被流彈打死的馬,被大卸八塊裝了回來。
馬肉很糙,馬肉湯很膻,但是每個戰士都吃的很香。冰冷乾硬的乾糧,泡進滾燙鹹香的肉湯中,成了難得美味。
沈泉扒拉著留在碗底的最後一塊肉,放在嘴裡邊嚼邊找到張大彪。
“老張,哎,我叫你老張吧,老喊一營長就生份了。”沈泉看著和一塊脊骨較勁的張大彪。
“行啊,老沈。”
“老張,這些戰利品你準備怎麽分?”
“啥叫我準備怎麽分?情報是團裡的情報,任務是團裡的任務,戰利品肯定也是團裡的戰利品啊!”張大彪繼續和骨頭較勁。
聽他這麽說,沈泉就不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