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衛生隊這院子不知道是誰的，磚木土石混合結構的三間堂屋被充做病房，兩邊用土木蓋了兩排茅屋，用來住宿和當倉庫。偌大的一個院子，潦草地圍了不到一人高的土牆，卻有兩個高大厚實、刷了紅漆的大門。

　　這是一樘將近兩米高的門，門板門框門楣看上去是一整套，上面布滿煙熏火燎、刀砍斧劈的痕跡，紅漆斑駁下面露著黑中帶黃、黃中夾白的顏色，一看就很有重量的感覺。

　　沈泉站到了敞開的大門前，先繞到門後來回晃蕩幾下門板，又把兩扇門關上，半弓下身子在門板上來回摳摸著，最後乾脆掏出刺刀撬了起來。

　　隨著他用力地撬挖，一個東西從門板上掉了下來。

　　沈泉乾脆蹲下身子，撿起門板上掉下的東西。就在他準備仔細看下這是什麽的時候，院子轉角的地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老李，這裡是咱們獨立團的衛生隊。走，進去看看吧。”沈泉聽出這是團長孔捷的聲音。

　　“嗯，我得看看。團裡現在有多少傷員啊?繃帶夠用嗎?”另一個聲音很陌生，沈泉卻有種莫名熟悉的感覺，一個名字在他心裡面呼之欲出。

　　“還有十多個輕重傷員，都是前天晚上受傷的。唉，說來慚愧啊老李。”沈泉能清楚地聽到孔捷的歎氣聲。

　　“上次蒼雲嶺突圍的時候，咱們獨立團的家底給拚了個對穿，重機槍迫擊炮啥的重火力都填了進去，戰士也犧牲了一半，剩下不到五百人，其中還有三四十個輕重傷員。”

　　“後來上面給補了二百個新兵。換防的時候，團裡的重傷員都轉移到師裡醫院了，輕傷員也都歸建了。我老孔就指望這些人報仇呢！誰能料想到前天夜裡那種情況...唉！”他接連歎氣。

　　“我來得急，你給我說說具體情況。”另一個聲音接話道。

　　孔捷的聲音充滿沮喪:“前天夜裡，不知道哪來的敵人，一陣攢射從後山方向掩殺而來，沒等我拉好隊伍，就都跑了個乾淨，對楊村的地形好像比我還熟悉。

　　雖然我是第一次駐防在楊村，可白天也來來回回熟悉過。這猝不及防的偷襲，撩倒了二百多個戰士，槍槍都命中要害，中槍的沒一個活下來的。真TN的窩囊！”

　　“老孔，你現在知道敵人是誰不?”一行來人說著話，就拐過了牆角，露出廬山真面目。

　　沈泉已經站直身子，看著從牆角拐出的一行四人:除了記憶中的團長孔捷和他的警衛員，另外兩個人，正是李雲龍和張大彪。

　　確定來人看到了自己，沈泉捋了下衣服，立正敬禮後喊道:“團長好，首長好。”

　　說話間，來人並沒有停下腳步，很快就走到了沈泉面前。

　　孔捷熟不拘禮，煙袋鍋朝著沈泉一點一點，自顧做著引薦:“老李，這是沈泉，民國二十年就加入革命隊伍了，也是我們大別山出來的照厥子，現在擔任咱們獨立團二營的營長，親身經歷了前天晚上的戰鬥，當時被手雷掃了下才受的傷。”

　　然後又轉過頭對沈泉說。

　　“感覺怎樣了?以後我不是團長啦。這是咱們獨立團的新團長，李雲龍李團長。上個月在蒼雲嶺，新一團兩發炮彈滅了阪田那老鬼子，就是李團長的手筆...”說著說著，他臉上的表情開始複雜起來，最後乾脆沒了聲音，悶頭抽起了旱煙。

　　沈泉再次立正敬禮，兩眼正視著李雲龍，鄭重地說:“報告李團長，獨立團二營營長沈泉正在奉命養傷，

請指示。”　　他看到，李雲龍擁有一張黝黑粗糙的臉，濃眉張揚，大眼有神，鼻梁和嘴角有著明朗清晰的線條，看上去剛毅果決，從內到外發出安全感，是一個成熟的八路軍中下級軍事幹部——當他揮手大喊“跟著我衝”的時候，身邊的人肯定會一往無前的跟上。

　　沈泉在觀察李雲龍的時候，李雲龍也在觀察沈泉。

　　“這個叫沈泉的，看上去像個莊戶人家。看他黑臉方中帶圓，眉毛濃密眼睛細狹，是個外粗內細之人，想來敢打敢衝的同時，還是個會使計謀的家夥。嗯，是個老兵，咱老李這回是得了個智將。”

　　李雲龍回了敬禮，伸手拍著沈泉的肩膀，“二營長同志啊，咱老李是個粗人，以後咱一家人說話就直來直去的。”

　　接著指了指他頭上的繃帶，面帶笑意地說:“你這傷還打緊不，等下我準備在團部院子開個幹部碰頭會，你能參加嗎?”

　　“報告團長，我的傷不打緊了， 保證參加會議。”沈泉下意識要第三次敬禮。

　　李雲龍押住沈泉伸到半空中的右手放好，扳正他的身子，撣了撣他的肩膀，最後往下扽了扽他衣角，語重心長地說:“我不是說了嗎?咱老李是個粗人，沒那些講究，不講究，以後咱們說話就直來直去的。”

　　二十多分鍾之後，沈泉來到團部的時候，已經有二十多個人站在院子裡，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面色黯然。

　　通訊兵走出來，剛要清點人員，人群自覺排起隊列，二十多人按照一二三營的建制迅速排好了隊。沈泉站到了第一排中間的位置，他左邊站的是二連長暫代一營長，右邊是三營長王保懷。

　　李雲龍和孔捷從堂屋出來，邊走邊整理衣帽，最後站在了山延台子上面。

　　孔捷輕咳一下，先開口說話:

　　“同志們，咱們開會。我先傳達一個總指揮部的命令通知。

　　八路軍關於李雲龍任職的通知

　　全軍各單位:

　　茲委李雲龍任三八六旅獨立團團長。此通知內部傳達，全軍通報。

　　八路軍總指揮部

　　民二十九年三月。

　　下面請李雲龍團長講話。”

　　等孔捷說完，李雲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所有人面前，鄭重敬了個禮。然後就抿著嘴也不說話，瞪大眼睛打量起院子裡的隊列。

　　這下，整個院子完全安靜下來。

　　一開始所有人都抬頭挺胸，目光注視在李雲龍身上;隨著沉默在空氣中發酵，人們逐個低下了頭。等到全部人幾乎都低下頭時，李雲龍突然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