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久之城、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遠古文明、非人存在所建立的瑰麗都市,本不應被發掘的神秘在此刻重臨於這片大地。
這便是【映射體】的權能,是超越規則、超越自然的偉大力量。
李澤的臉頰上透出一縷不正常的紅暈,不論親眼見證多少次,不論收集多少數據,這份力量,或者說,它背後所代表的【真相】卻總是如此讓人著迷。
籠罩現實的帷幕外到底隱藏何物,理智之海下又是誰人在暗中窺視?
宇宙的真理永遠是智慧者不變的渴求,現在,他距離答案是那麽接近.....
....同時又是那麽遙遠。
出神的李澤呆呆站立,直至身旁提醒才察覺自己從嘴角露出的癡笑。
半是抱歉半是意猶未盡,李澤對同行者感慨道:
“不好意思,但....這太美了。”
白星並沒有聽出李澤言下之意,隻當他是一樣被這副景象所震撼,附和地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想你最好先看看那個?”
李澤順著白星手指方向望去,休息室角落,一片被血色浸染的地面突兀且違和,破壞了整個空間不規則幾何的別樣美感。
或許是剛進門時被桌椅遮擋了視線,兩人竟不曾發覺,有一具穿著黑色戰術製服的男性屍體正傾倒在側。
死者貌似年紀不大,未脫稚氣的面容上布滿了驚恐與無助,身中數槍,甚至武器都沒來得及拔出,毫無防備間便丟了性命。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屍體頸部有著道巨大豁口,從深淺不一的傷口形狀可以勉強分辨出,這很可能是把類似斧頭的凶器砍砸所造成,幾乎將他的頭顱與身軀分離,只剩數條皮肉絲絲相連。
兩人皆不是第一次目睹血腥場景,但同時陷入了沉默。
所有細節都在明示著他們,這層設施內不僅有人類存在,還有其它危險的捕獵者正四處遊蕩,
看著眼前殘破的屍體,李澤不由得將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莊重地彎腰行禮,好似在為死者的犧牲致以崇高敬意,語氣中也帶上了些許惋惜哀悼之情:
“我認識他,前不久加入戰鬥小隊的年輕人,上周才剛過完二十歲生日...”
借助自己有所提升的觀察能力,白星則粗略檢查起附近狀況,得出結論:
“應該是小隊在猝不及防下遭遇了映射體的突襲。”
“隨後隊員們開槍還擊,周圍零星散布著彈孔和彈殼。除此之外,還在這裡留下了奇怪的痕跡。”
在離屍體不遠的位置,地面上覆蓋著燃燒後的薄薄灰燼。伴隨刺鼻氣味,桌椅與石台上時而滴落有黃褐色液體,已經凝固結塊。
李澤聽聞便湊近仔細研究,半晌後還是搖了搖頭。
“看起來像是冷卻的蠟油,很遺憾,我記憶裡沒有類似映射體,估計是其它科研組長在負責。”
“所謂權限,是吧?”白星無奈地來回踱步,思考著當下狀況,“你提到過,無法查看部分數據。”
“也不一定....”
李澤權衡再三,決定透露道:
“危機情況中,研究院會為層級管理特例開放部分高級權限。”
“如果使用監控指揮室的終端機,我可以嘗試獲取本層映射體檔案,這其中包括【悠久之城】的核心位置與封印條件。”
“那...等等...我最後還有兩個問題。”白星昂首尋找著什麽,
很快發現了掩蓋在夾角陰影下的監控攝像頭。 他遲疑著退後半步,確認鏡頭不會將自己拍入,繼續說:
“直接搭電梯去往其它樓層會不會比較安全,萬一我們的異樣已經被監視者察覺怎麽辦!?”
話語裡那滿溢而出的不安全感幾乎凝成利刃刺來,但並非瞄準何人,更多只是習慣罷了。
恍惚中,李澤下意識咬住右手食指,他的神情愈顯憐憫,直到指尖滲出鮮血才心不在焉地回答:
“監控指揮室今晚就剩我一人值守,你大可放心,走之前記得刪除視頻錄像就好。”
“至於乘坐電梯逃跑....很遺憾,根據以往實驗,【悠久之城】擁有某種結界機制,會阻止受影響者離開其生效范圍。”
“......”
再無疑問,白星接受了提議,從死者腰間的戰術帶上抽出匕首,隨後將其遞給了同伴。
可惜附近沒看見配槍,大概率是已經讓其他隊員收走。
至於白星自己倒是不用為武器發愁,只需消耗少量身體物質便可以照葫蘆畫瓢地複刻出各類刀具與工具,嘗試幾次後越發得心應手,似乎軀殼中的詭異變化能力本就是為此而生。
另一邊,接過小刀,打定主意幫助白星的李澤同志從外套內兜中掏出空白筆記本塗塗畫畫著,片刻,研究院十二層的結構草圖躍然紙上。
從高處俯瞰,建築平面大致呈正方形,從每條邊的中點向外延伸出狹長走廊,分別標注了A1、A2、B1、B2的序號,走廊兩側不規律排列著諸多大小隔間,代表封印有不同【映射體】。
正方形框架內則是劃分為數個功能區域,包括但不限於實驗區、管理區、休息娛樂區等,滿足了研究員們的多樣化需求。
隨著他手中簽字筆落下,深黑線條揭示出了從休息室到目標位置的最短路徑。
然後,補充遇到阻礙時的備選方案,甚至在旁邊簡略寫下了注意事項。
“看好了,這就是我們接下來的行動。”
李澤展示著地圖,幾句話間自然而然地接過指揮權。
終了,在B1走廊的標志旁重重打了個叉,語氣嚴肅,更像是命令而非警告:
“最重要的是,千萬避開警報來源的B1區,作為場景類映射體的異化核心所在,附近其它遊蕩的失控映射體很可能會被其吸引,如果貿然闖入需要對付的絕不僅僅是【悠久之城】。”
或是在他身上體會到了許久不曾被施與過的關心和重視,鬼使神差般,白星小聲感激道:
“知道啦,我會跟緊你的....謝謝了。”
“不必如此,就當是我虧欠你的吧。”
李澤擺了擺手,不甚在意。
“順便,異化程度在不斷加深了。”
正如他所說,周遭的物體仿佛被病毒感染,在石化蔓延中與映射融合。
本能地,排斥與疏離漸漸削弱,取而代之是詭異的歸屬感挑撥著二人。
毫無疑問,若待偉業真正降臨,他們將淪為鑄就城市的基底,永遠徘徊在這青石構成的牢籠之內。
白星理解現在時間緊迫,不再廢話,依照指示來到大門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觀察著門後環境。
幸好只有連接收容走廊的閘門是驗證升降型,不然光是開啟的動靜就足以吸引所有視線。
休息室共有三個出口,分別通往A1走廊、文職辦公區和眼前的員工食堂。
目之所及,食堂桌椅東倒西歪,儼然是在混亂中慘遭蹂躪。
原本疊放整齊的餐具似乎任誰順手當了暗器扔出,卻沒有起到半點用處。
嵌入款吊頂燈黯淡無光,不知道由異化導致還是被子彈擊碎。
離門口幾米外,刀劈斧砍鮮血淋漓的屍體上有火焰微弱燃燒,作為那唯一的光源,忽明忽暗,將周圍襯托地宛如地獄。
未發現危險,白星松了口氣,謹慎步入那桌椅所堆砌的殘垣斷壁之間。
等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借著從休息室透入的燈光,更多細節也隨之浮現。
屍體並非單獨出現,看上去共有三名遇難者。
從他們臨死前所朝的方向判斷,有兩位好像是於逃跑途中被追上殺害。
至於最後一人,截然相反,癱坐倚靠在出口旁,直面危險,仍然保持著舉槍的姿勢。
那是一位老兵,年事已高,鬢角斑白,無情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數不清的皺紋,卻掩蓋不了幾道猙獰傷痕。
看樣子是他為大部隊殿後,和映射體英勇搏鬥,企圖犧牲自己,換取寶貴的時間。
可惜,這番壯舉最終所收獲的只有冰冷無情的現實。
門扉洞開,他身後走廊上有腥風血雨襲來,殘肢、血跡、彈孔,那“怪物”如願以償。
映射體略過了垂死的老兵,就如同高傲者不在意螻蟻的死活。
是沉浸在獵殺更多的渴望裡而忽視?又或者是為了滿足自己扭曲的虛榮心而假意獻上憐憫?
甚至, 沒有真正奪走他的性命。
是的,這位老人還活著,苟延殘喘生命垂危,但還活著,活著目睹了想要保護的人被開膛破肚,活著聽見隊友從喉嚨裡發出的痛苦哀嚎。
那活著實在太過渺小,已經幾乎與呢喃無異。
幸好,負責檢查屍體的李澤並沒有錯過。
他手法穩健,從腕部的驗證環內拔出一節金屬,輕輕擰動,頂部便彈出根細針。
接著,李澤將其插入了老人的脖頸,片刻後,老人因傷口失血過多而極度蒼白的臉色竟舒緩下來。
這是研究院特製的治療針,效果絕佳,缺點就是價格昂貴....特別昂貴,連層級管理也很難申請。
畢竟封印樓層的單層標準配備是四名管理,戰鬥組長兩位和研究組長兩位,按平時醫療用品的消耗量來算,要配給每人一支恐怕不大現實。
正當李澤遐想之時,老人也終於從噩夢中醒來,眼瞼顫抖睜開,隨後,怒目圓睜。
“老人家,您感覺怎麽樣?有哪兒不舒服嗎?”
回答李澤的是老兵那雙生滿老繭的大手,緩緩抬起,即使費勁全力,仍盡最後一點力氣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接踵而至的死亡預感中,白星和李澤同時順著他食指所指望去。
火光裡,燃燒的屍體無聲坐起,嘴角因高溫裂開豁口,露出森然白骨,似在嘲笑他們的無知,半顆頭顱已然融化,往下流淌著刺鼻蠟油,經由雕刻仿造而成的面龐映入眼簾,仿佛蠟像,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