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客白沉默地看著燃燒的大樓,目視它漸漸崩塌,明亮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裡跳動,卻無法為它增添一點點溫度。風中隱隱傳來人們在彌留之際的哀嚎,其中傳入他耳中的每一聲,都讓他的臉色更陰沉一分。
真是,可笑。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哢嚓,他回頭,印入眼簾的是黑森森的槍口。滅口的人來了。他終究還是得死在這次輪回中,無論,他們做了多少掙扎,哪怕,他們為了生存,已經竭盡全力。
槍手渾身上下都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不明性別,只露出一雙冷冰冰的眼晴,無法獲得更多的信息。在他面前的少年,已形同死人,亳無生氣可言。
就算他不開槍,蘇客白那狀況,哪怕下一刻倒地身亡也不意外。槍手沒有被這目光嚇到,他只是充滿懷念地看著萬念俱灰的蘇客白,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隨後,他捂住蘇客白的雙眼,把槍口抵到心臟處,湊近耳邊低語著:“別怕,這只是被混沌侵蝕的某個未來可能性的投影,你還有機會。”
蘇客白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似乎抓住了什麽關鍵的信息,又似乎什麽也抓不到,陷入極度悲傷的大腦讓他難以思考。
“這只是一場夢,快回到屬於你的真實吧。努力變強,改變這一切,我在這裡等你。”不,他不會存在。但是時候該做出改變,沒有機會了。
“現在,該醒來了。”槍手最後輕輕說道,隨後扣下扳機。槍聲響起,槍手輕柔地放下身體逐漸冰冷的蘇客白,看著他整個人如細沙般消散在空中。
槍手仿佛一下衰老了數歲,腳步虛浮,身形佝僂。他每走幾步路,便要歇息半天。他從口袋裡掏出陳舊的老年機,打開手機通訊錄,撥向聯系人列表唯一的一位。
電話的鈴聲在這空闊的場地格外明顯,夾雜著風中的哀嚎聲,顯得無比突兀。
隻響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已迅速接起。
“星辰已墜。”
說完這句,不待回復,他掛斷電話。隨手將老舊的老年機往前方雜草叢處一拋,緩緩向遠方走去。
遠方,太陽緩緩地從地平線升起,殘月也漸漸淡去,將舞台讓給了明亮奪目的太陽。槍手黑布之下的臉,不經意的露出一抹極輕的笑容。
星辰已墜。
槍手心裡再次默念,念著念著他毫無征兆地大笑起來,仿佛遇到了什麽開心至極的事情。
伴隨著他那肆意的笑聲,槍手的身體也如蘇客白般漸漸化為碎片,被風吹向遠方。
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周圍事物的不真實感愈加強烈。忽而,一股室息感湧上攝住了他全部心神,他下意識的大口呼吸。在空氣進入胸腔的那一刻,一切感覺都遠去了,緊接著,他耳邊傳來一陣人聲,卻怎麽也聽不清。
他費力地抬起頭,失焦的雙眼無神地循聲望去。他雙手撐起,觸感軟綿,有布料的細膩感,他才意識到,他不知何時躺在了床上。
他怔了神,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了眼,白色的牆壁、穿黑色製服的姬律清清晰地顯現在他面前。記憶如融化的冰雪,一下子破開了無形的障礙,慢慢回歸他的意識。
“清姐…”他開口道,聲音如同乾涸的湖,沙啞而不真實,意識到這一點,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道,“麻煩你了,我沒事,不用擔心。“
姬律清仍舊穿著那一身正式的製服,一頭漆黑如長綢的頭髮柔順地披在她肩上,
把肩上那三顆顆玫瑰花勳章遮去了一大半。她面容極為柔和,雖不至於讓人移不開眼,但極為耐看,再加上她如沐春風的笑容,讓人下意識地事對她充滿了好感。 她此時站在門口,標志性的笑容有點勉強,美麗的眸子裡滿是擔憂。在她眸子裡的少年,表情相當憔悴,平時如刀削般冷俊的五官,理應鋒利無比的面容,卻在疲憊之下,展現出令她心碎的柔和。
誰也不會想到,本應萬無一失、引導能力最後一步的察目科,居然給他造成了那麽大的傷害。她想起幾天前的那一幕,仍心有余悸。那時,伴隨著令人煩躁的尖銳報警聲,少年突然變得蒼白的臉,鮮血不住從他七竅流出,瞬間將他面容染紅,她急切地衝向他,時間仿佛定格。少年瘦削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狠狠墜落到了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報告,姬長官,所長請您帶著蘇同志來404。”背後突然傳來一道沉悶的聲音。這裡的人總是來時腳步似無聲,如同幽靈一般,剛加入這裡時她適應了好一陣子,總算見怪不怪了。姬律清聽罷,沉沉歎了口氣,聲音清冷地回道:“知道了,你回罷。”身後那腳步聲隨即遠去,在一定距離後,陡然消失。她始終沒有回頭。傳聲人,這群古怪性子的人,最不喜歡和人對視。
蘇客白緩緩起身,活動了下他纏著繃帶的雙手,感受著漸漸回歸的力量,他徹底緩過來了。當今之急是見到所長,弄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轉頭,對上姬律清擔憂的眸子,咧嘴笑道:“清姐,沒事了。我們去見所長吧。”
姬律清蹙眉,洋裝生氣道:“臭小子,你擔心死我了。你知道你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了嗎?”
蘇客白怔怔地看著她故作生氣而有點微紅的臉,竟有些移不開眼了。“抱歉。”他乾巴巴地哂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而那之前在他們之間無形中漫延的清冷氣氛也被打破了,他的意識這才真正歸於現實,從溺水般的處境中掙離出來。
眼見面前清冷的少年耳尖漸漸彌漫上一絲可疑的粉紅, 姬律清心裡那若有若無的擔憂突然散去。同時,她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個支離破碎的娃娃眨眼間恢復如新。
這時,她才想起之前傳聲人說的話。404房,居然要去那裡嗎?在她所在的部門裡,房間號的命名有特殊的規定,尾數基本為一,誅如101,201的結構,極少有脫離這種命名的房間。而這類房間,一般是不允許他人輕易靠近的。僅有的幾次,還是在世界上發生了極大的災變的情況下發生的。
姬律清和蘇客白所在的部門便是為處理特殊事件而生。在高層的指示下,它會吸收各地有特殊體質的人,進行正確引導,避免被異化的力量淵流吞噬,禍害普通人類。適應好的人也會一步步予以重用,處理更高等級的事件。
這世界,自從代號為0的節點爆發事件發生後,各地不明原因地發生了許多以前從未有過的無序事件,已知世界上最早的覺醒者,創造這類組織的人,他聯合最早的一批人,壓製異常,雖不能徹底消滅,但至少能讓普通人重回之前平靜的生活。
經歷此事件的普通人,就算曾經見過那顛覆三觀的異常世界,也會在徹底離開事件後,完完全全喪失對那混亂一切的記憶。大概是世界意志的自動調控功能罷,沒有人明白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姬律清便是在其中處於高層之人,她怎麽也沒想到一直受她照顧的蘇客白,居然也被牽扯進這灘渾水中。明明,他那麽多年來體質一直屬於正常人范圍內,明明,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