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八百裡有一座可以望盡皇宮的小山丘,只要你視力合格,且有看透陣法的能力。
山丘頂上,祭壇供奉著三牲,承載著歷史的青銅鼎內蓋著層土壤,三支香灰閃爍暗光,昏黃、血紅、灰白三條煙柱衝天而起。
‘吳清宇’一身道袍,手持銅鈴,山下四方埋下四樣信物,又分別其上插入立標,在唯一的一條山路沿途放上幾塊石頭,在祭壇前以水為筆在泥土上畫出京城內外的大樣圖。
用樹枝將京城分為乾宮、坎宮、艮宮、震宮、中宮、巽宮、離宮、坤宮、兌宮,九個宮位。
然後,腳尖不觸地,只聽見急促的鈴聲,道士在京城外來回跨越,身子在京城上翻轉,手指不停的射出尖石仔射入八個宮位。
最後停留在半空,謹慎從懷裡拿出一副牌位,小心翼翼放入中宮。
做完準備工作,銅鈴收回袖中,‘吳清宇’拿起祭壇上由紅線捆綁銅錢而成的銅劍。
抓把符紙擦拭一遍銅劍,扔入火燭,火光瞬間膨脹,又收縮回燭火,殘灰隨風飄蕩。
‘吳清宇’單手持劍掐訣,雙手夾著銅劍結印。
“告天之祭,今有不宵之徒不尊道法理術,罔顧天地常倫,盜一國之氣運疲弊生靈。
此人,命數已盡,福壽不再,緣分淺薄,現,請上仙削其國運福祿,令此獠原形畢露。”
劍鋒指向八百裡外的京城,‘祂’蘇醒過來朝蜃國投下注意。
一切都還沒有發生,而這座小山丘定格在‘吳清宇’拿劍對準京城那一幕,因為他只是過去的歷史投影,是曾經發生在道歷2413年,過去的終是過去,而現如今的吳清宇還在皇天大陣上和肖捕頭下棋。
拿過去的投影是糊弄不了‘祂’的,哪怕這個世界已經明面暗面都歸屬於肖捕頭的上頭,可該走的流程就得走一遍,必須要祂的代理人親自來!
規則,是必須遵循的,因為這是道祖定下來的。
天外魔神,可以不給天道、命運、世界意志這些面子,但對於仰臥起坐,堪比薛定諤的貓一樣無法定義生死的存在,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在規則裡當邪神。
別看那些在邪神手下的病毒整天在歷史裡面搞風搞雨,那叫崽賣爺田——不心疼,人家正兒八經的有現實身份證,根正苗紅的人類。
不然,真以為一個個魔神當邪神搗鼓邪惡計劃是在玩過家家啊!還不是道祖掌握著世間最大的道理。
畢竟,誰也不知道哪天道祖腦抽想不開,從歷史長河的源頭——黑淵跑出來,喊著: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盡蒼生盡王臣。
人之生矣有貴賤,貴人長為天恩眷。
人生富貴總由天,草民之窮由天譴。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
翻天覆地從今始,殺人何須惜手勞。
不忠之人曰可殺!不孝之人曰可殺!不仁之人曰可殺!不義之人曰可殺!不禮不智不信人,吾曰:殺殺殺!
從頭殺到尾,再從尾殺到頭,保證一個不落,再回去黑淵呆著。
祂憂心忡忡。
被定格在那一瞬間的畫面,時間重新流動,吳清宇過去的投影變得靈動,雙眼有神。
等於是把過期的飯票重新蓋上新的日期。機制觸發,山川大地為之一震,祂霍然間將注意投向京城。
京城裡就剩兩活人,皇城內皇室宗親、高官侯爵、侍衛將領演繹人偶,
目無表情看著今晚的新郎新娘。 噗呲!
一口酒水下肚,一口血水吐出,太子噴出鮮血,將面前的新娘的婚衣染上紅火般的顏色。
錯愕變成呆滯的眼神仿佛歷經輪回,變得滄桑麻木,看著眼前的女子,太子顫顫巍巍伸出手想要掀開她的紅蓋頭,淚角卻流下兩痕血淚。
新娘放下插入心臟的匕首,隔著紅布看著自己新郎,默默倒退。
好像舞台即將落幕,把燈光聚攏到一人,而其他人退場般,整座皇城,從新娘開始走出聚光燈下消失在黑暗,其余人偶也在最後不等謝幕悄然消失,把舞台留給唯一的主角。
太子在捂著胸口的匕首失聲痛哭,可逐漸由人類的悲鳴變為野獸的不甘的哀嚎。
它撕開了那已經失去作用的偽裝,煞氣自然而然浮現聚攏,黑霧籠罩皇城,只有在外的齊官言蘭傑偉看著黑霧驟然升起的猩紅獸瞳。
隨之而來的是地動山搖,巨獸猛然衝出黑霧,巨大的身軀也被下方的蘭傑偉齊官言看見。
蘭傑偉:“好大一隻黑貓警長。”
齊官言:“……”
你怎不說是Hello Kitty!
最終齊官言還是沒能把槽吐出,便被絆倒的巨獸壓扁成肉醬。
“吼!”巨獸對天咆哮,身後的黑霧卷起漩渦帶入那具被脫下的皮囊,巨獸一點點被拖入,巨爪在磚石上劃開一道道爪痕,周遭一切房子都經受破壞,試圖攔截阻擾那股吸力。
可惜無用,此乃天命,歷史銘刻,命中注定,太子要死,這,便是大勢。
陽壽耗盡,太子薨,巨獸被拖入地下,在陽間凶猛猙獰的惡獸此時此刻在祂手中和一隻沒有貓德的貓咪相同。
……
刹時間,視角從雲端之上切換到黑夜的小山丘頂,吳清宇不知所以的舉著銅劍,懵逼一會,遲鈍的打量周圍的擺設。
遠遠注意到京城那隻巨獸壓扁城牆,然後死命掙扎的被拉回地下。
扯開紅線,銅錢失去約束蹦開碎落地上,吳清宇拽緊幾枚銅錢,按照齊世大公子,忠侯爵的少爺兩人的生辰八字卦算佔卜一下。
算算他們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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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清宇:“……”
看來是死翹翹了。
該怎麽說呢?畢竟大家萍水相逢,他在皇天大陣上受的苦歸其原因不還是那兩貨手賤。
是該幸災樂禍?還是兔死狐悲?可為什麽內心深處有那麽一丟丟愧疚,道心有虧。
心境碎裂下降,再次平複後卻不見原先的澄澈清明。
穩住心態,吳清宇吐氣憂心,回憶自己什麽時候有和齊世或蘭傑的族人做過誓約。
前半生十七年華在談戀愛,後面三年太囂張跋扈得罪了人,天景市中隱姓埋名十多年,一直在醫館裡面蹲著,甚少出門。
醫館之前是間餐館,而餐館的地契則是州牧大人清理州縣地內所有已經無主地產篩選出來,歸入靈類,沒人肯無緣無故接手,又不能放出去售賣。
地契有上一任持有者下的詛咒,或者誓約。
[任何人不管以何等名義接管此地,都必須接下履行條約。在誓約完成前,不得離開泰山郡,不得泄露我留下的秘密,不得在任何場地任何時間留下一切可能指向秘密的線索。
落款人:齊同光,譚高,趙懷勇。]
在那間重新裝修改為醫館的小地方躊躇十年,等到讓靈類地契起反應的人。
按理來說,從吳清宇把餐館主人留下的道墓坐標指給蘭傑偉齊官言那一刻,已經履行承諾,他和數十年前的齊同光,譚高,趙懷勇幾人已無瓜葛。
遺憾,愧疚,為何?
吳清宇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翻湧出來的哀憤,即便不斷運轉心法穩住心境,告誡自己冷靜。
卻依舊像清醒著做噩夢,明知感覺到危險,可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被動直面迎上前。
墜入無限的空洞感受那種無法著地的恐慌,無法醒來而預知到停下後死亡的安息。
“呼。”一口白氣從吳清宇嘴裡吐出,既然控制不住,那就索性加大馬力,讓他跌的更快。
身後,虛假的大地拱起,擠壓起伏,連綿不絕的山脈短短幾秒從平整的大地上升起。
山與山之間,山峰與山峰之間,山脊與山脊之間,折疊構成一道通往深處幽冥的小路,小路兩旁插著指向裡頭的路標,紅線捆著路標綁住更深處的路標充當圍欄,隔一段路就有金銀寶紙裹挾著銅錢無人自焚,仔細靠過去聽還能聽見叮叮當當的金鳴鈴響,還有順著幽澗山谷吹出來的山風而飄出來的符紙。
架設在陽間與陰間的橋梁,溝通生與死之間的來往,接引亡魂的不歸路,鼓吹忘川的陰風。
九泉之下,幽冥之上,黃泉彼岸。
黃泉九陰彼岸路。
吳清宇對著天上還在燃燒墜落的金身佛像舉起手,手心對準,猛然虛空一捉拉下來。
那自山間延伸出來的小路伸長, 猶如天路轉眼間拉長到與金身佛像平齊,親自接引(迫不及待)卷起送入小路深處。
那龐大的身軀在山脈間不見擁擠,順著蜿蜒曲折的小路消失在那不可深見的幽谷逸林。
吞噬消化七契幽虛的本源,補充一點之前割開做棋子的本源,虛幻假構的黃泉路開始變得真實,也就那麽一點。
“還不夠。”吳清宇稍微感知體內的本源,一顆七契幽虛對九契天獄只能說是小零食,整體補充杯水車薪。
別看吳清宇現在還能好好站著,估計現在來個八契聖淵都可以……
不夠吃啊!
不像那個正在走上來的變態,明明和他下了一樣的棋子數,偏偏感知中本源沒少過,吳清宇真的很懷疑這魔神的小號的小號是不是十契神明假扮的。(這裡的意思是吳清宇懷疑肖捕頭本質上是十契神明,裝成九契天獄。)
“吳大師,我現在懷疑你與皇城刺駕一案有關,麻煩跟我走一趟,當然你可以選擇拘捕。”肖捕頭心情很好,劇情終於誇把達的來到高——潮。
明擺著給他下套啊!看不見皇城是怎麽塌的可以捐掉眼睛!
來者不善,吳清宇默默虛托鼻梁不存在的眼鏡,歎氣道:“沒辦法了,幸好我還有一手拿首好戲。”
左手高舉抓住空氣,在肖捕頭逐漸變得冷峻的眼神中,伸出右手在左手下大致是脖子的地方手刀斬首,吳清宇衝著殺氣騰騰的肖捕頭輕輕一笑。
把虛抓著似乎是頭髮的扔到後面。
“找死!”肖捕頭收斂表情,談說一句後,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