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陷入了死寂,耳朵裡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對!心跳聲,心還在跳,還活著!易梟掙脫驚恐,睜開了雙眼。隔著前檔玻璃他看到貨車的車廂尾板正立在自己面前,桑塔納的車頭已經整個鑽入了貨車的車廂下邊兒。易梟清楚地明白,自己和陸祥新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
陸祥新也意識到慘烈的一幕並沒有發生,挪開右臂,看到面前冰冷的鐵板,終於定下神來,他瞪著猩紅的雙眼,繼續嘶吼:“下車!下車!”
驚魂未定的易梟從駕駛室下來,像一個調皮搗亂的小孩被老師抓了現行一般,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的硬路肩上。
陸祥新掀開車門蹦了下來,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長出一口氣,又試圖把食指墊進貨車車廂尾板和桑塔納前檔玻璃之間,發現最窄處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
“看到沒有,再往前一點點,我倆今天就搭死在這塊鐵板上邊了!”
他憤怒地跨入駕駛室,把車子從貨車屁股底下往後退,直到後面大巴車鳴笛,才停了下來。又蹦下車,仔細勘察一遍,確定車子沒有損傷,才又回到車上。易梟也終於緩過神來,坐回到副駕駛,趁著堵車,在腦海裡複盤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良久,易梟滿懷愧疚地開了口:“兄弟,真對不住,拉著你闖了一遭鬼門關。”
陸祥新也慢慢平靜了下來,意識到自己剛才做得有些難堪,也調整了一下語氣道:“也不能全怪你,畢竟你是新手,當時我也是慌了,本來我可以拉手刹的。”
易梟左思右想,還是滿腹疑惑:“為什麽超車道上會有逆向行駛的貨車呢?”
“那是工程搶險車,前面肯定發生了事故。難道你不知道在高速上面搶險車可能會借快車道逆向行駛,進行救援嗎?”提起這一茬,陸祥新依舊心有余悸。
易梟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唉,還真不知道高速上有這樣的極端情況。”
陸祥新冷笑著自責:“搶險車60碼,我們120碼,如果沒有避開,兩車正面相撞,估計我倆也是只剩下渣子了。共青這段事故多發,是不應該讓你來開的。”
易梟慶幸自己連闖兩道鬼門關還能人車無恙,悻悻道:“小陸,我們也算是過命的兄弟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兄弟啊!”
陸祥新回道:“我就一開車的司機,發達什麽,以後你多照顧照顧兄弟我吧!”
堵了約莫兩個小時,終於恢復了通車,一路顛簸,回到住處已是凌晨。轉天一早,易梟將這張彌足珍貴的銀行匯票交到了公司,夏建廣立即安排舒佳雯到去銀行兌匯。就這樣,海東西程的帳戶總算續上了一口氣。
電線電纜行業,對於資金需求極大,沒過幾天,海東西程就又開始喘上了。這段時間,徐知青一面應付各種催款電話而心力交瘁,一面還得為保障車間的有序生產憂心忡忡,幾乎每天都耷拉著一副苦瓜臉。
十月最後一天的上午,大家和照常一樣都趴在位置上,展現著自己忙碌的一面。作為禦用閑人的易梟,依舊在幾個部門間來回穿插,排解著自己的無趣。
朱習貴忽然掀開財務部的房門,衝到外邊的廊道,放聲大喊:“何總!夏總!”
何江慧正隔著辦公室的屏風把一疊發票遞給曹琳,讓她幫著粘貼填報。見朱習貴一臉興奮地往外衝,便含笑正色道:“喊什麽呢!怎怎呼呼的,
這麽激動!” 夏建廣也正好從車間巡視回來,與他在走道上撞了個正著。
“何總,夏總,好消息!好消息!”朱習貴繼續兀自說道,“招行的沈科長剛給我打來電話,說我們的貸款已經批下來了,讓去辦手續啦!”
夏建廣難以置信地問道:“真的啊?!太好啦,總算是批下來了。”
何江慧頓感春風拂面:“那挺好,你趕緊和小舒去把手續辦了,正缺錢呢!”
夏建廣的臉上露出難掩的笑容,欣喜地在原地踱步打轉,半天才說出話來:“好好好,總算有錢了!對,快去辦手續,順便把海銅上期的貨款辦張匯票回來。”
“欸,好,我們這就去!”說罷,朱習貴便領了舒佳雯興衝衝地去了。
何、夏二人相視而笑,一前一後回了辦公室,隔著牆都能聽到他們在裡面的歡笑聲。壓在他倆身上的一樁心事總算了解,海東西程的錢荒算是熬過去了。
吃過午飯,易梟看到一輛半掛貨車停在了辦公室門口很是納悶。正替小武操心沒有讓貨車停到車間西側的裝貨區又要挨罵,卻被夏建廣一聲呼喚,蹣跚而去。
“夏總,您找我?”
“坐,小易。”夏建廣的臉上難得地帶著微笑,指了指門旁的沙發道,“有個緊急而且很重要的事,需要交給你去辦一下。”
“行,您說,什麽事?”既然領導交代差事,易梟自然也不推脫。
夏建廣見狀,直奔主題:“資金問題緩解了。前幾天我們跟海銅集團訂的40噸銅杆,今天去自提,但我怕海銅那邊會出狀況,所以想派你去趟富泉,把貨給我押回來。”從桌面上拿過銀行匯票又在上面疊了一張小紙條,放到易梟面前的茶幾上,凝重地望著易梟道:“這是銀行匯票和聯系人電話,記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今晚如果銅杆不能到位,交聯機組可就得停機了,損失慘重啊!”
“好,沒問題。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易梟立了軍令狀,把銀行匯票和紙條揣進兜裡。出了辦公室便直奔門外的半掛車,打開副駕的車門,他便一步跨了上去,對貨車司機道:“師傅,我們出發吧!”
富泉雖然比蕪湖近得多,但好歹也是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易梟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司機聊起了天。
易梟沒話找話道:“師傅,我看你怎麽這麽眼熟啊!”
“眼熟?”司機轉過臉看著易梟,笑道:“肯定的啦,袁邦健你認識吧?”
“當然認識啦,易英姐的老公嘛。”易梟回答道。
“我是他大哥袁邦吉,他在你們廠做物流,我幫他開車。”司機輕快地說道。
易梟恍然大悟:“原來是大哥啊,那怪不得,關鍵時候還是自己人信得過。”
袁邦吉繼續說道:“我弟媳婦調來西程真是走對路了,不但自己找了份好工作,我弟也有了份生意做,連我這個大哥的也跟著沾了光,多了個穩定的貨源。”
易梟笑著接話:“那肯定比在不景氣的國有老廠強啊,而且他們夫妻倆都那麽能乾,在西程這邊肯定能掙到錢的。”
“是啊,他家條件改善了好多。剛買了車,最近又在看房了。”袁邦吉笑道。
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已到了富泉。下高速不久,便看到一片開闊的紅土上幾輛大型的特種車輛正在作業,中間有幾輛的鏟車著實吸引了易梟的注意。
按說鏟車在工地上甚為常見,可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這些,相比馬路上見過的至少大了三四圈,簡直可以用巨大來形容。易梟不禁感慨此行漲了見識,覺得這些海銅集團的鏟車簡直就像是神獸下凡一般。
畢竟是跑江湖的老司機,熟門熟路地找到了裝貨點,便在倉庫門口停車等貨。易梟和聯系人通過了電話,獨自摸進了海銅銅材的辦公樓。
樓梯口站了一個青年男子,看模樣比易梟年長五六歲,一米七五的個頭,長相周正,可神情卻怎麽看怎麽像個上門要債的債主。甭管怎麽,自己身上背著軍令狀呢,易梟只能笑著臉貼了上去。
“您是陳功,陳經理吧?您好!”易梟一面問,一面伸出了右手。
“對!你就是小易吧?其實你沒必要過來。”男子伸手敷衍了一下。
見陳功一副拒人千裡的樣子,易梟隻好繼續陪笑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夏總讓我過來和陳經理認識一下,那我當然得好好把握來海銅集團學習的機會了。”
陳功把易梟引到了一間會客室坐下,少時,又一手端了茶水,一手捏了名片回來了。易梟先接過了茶杯放在桌上,再道過謝,又雙手恭敬地接過其單手遞來的名片。易梟瞟了一眼名片,可上面什麽都有,卻唯獨職務信息上空空如也。
陳功扯過一把椅子坐下,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面朝著房頂眼睛卻向下瞟著易梟,有些不屑:“你們西程電纜是省裡重點引進的企業,我們響應省裡的號召與你們進行合作,貨款已經一批壓一批了,可結果你們還是一再拖欠違約。”
易梟就曾琢磨過,提一車銅杆按理是不需要他來押貨的。聽了陳功的抱怨,這才了然,滿不在乎道:“企業哪有不缺錢的,一時資金周轉不過來也很正常。”
“缺錢是正常,但沒錢可以不訂貨呀,何必要打腫臉充胖子呢?”陳功一面調笑,一面又開始說教,“像我們海銅這樣的大型國有企業,是最重視誠信的。”
易梟見對方態度傲慢,便反駁道:“哎呀,我們公司也是被你們同樣是海東省內大型國有企業的兄弟公司給拖欠了貨款嘛。作為供應商,我們也很無奈呀。”
“困難得你們自己解決呀,海銅要求的是誠信履約,如果做不到的客戶,就得重新評估。海銅的銅材不愁賣的,和我們合作是你們的榮幸。”陳功有些輕蔑。
雖說論理沒錯,但這話實在是太糙了,易梟心裡暗暗咒罵,難怪很多行業放開競爭以後國企難以生存,這生意都做成了官老爺的樣子,不倒閉才怪呢。什麽以市場為導向,以客戶為中心,在這幫集體所有製的老爺兵面前那就都是個屁。
易梟感覺自己的暴脾氣已經快炸裂了,但想想領著西程的工資,又跟夏建廣打了包票來的,只能調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緒,配合道:“我們西程集團也是非常注重誠信經營的,所以才會想盡辦法解決面臨的困難,帶著誠意來到富泉嘛。”
說罷易梟從襯衫口袋裡掏出銀行匯票,展開攤在桌面上。陳功正準備去接,卻見易梟把匯票壓在了一次性水杯的下面,隻好又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陳功有些不高興,故作姿態道:“前兩天開會我們領導已經明確了,以後海東西程跟我們買銅都得現款現貨,不允許再有賒帳的情況發生。”
“我呀,就是個被派來押貨的,領導給我的指令是帶匯票過來,押銅杆回去。”易梟做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道,“今天要是40噸銅杆讓我順利帶回去呢,那我就把匯票留下。如果海銅這邊兒實在不方便,那我也只能空手來空手回了。但今天我要是就這麽兩手空空回去了,這事恐怕說出去也就不好聽了。”
“怎麽個不好聽了?”陳功開始橫眉立目道,“你在嚇唬誰呢?”
“您試想下,我們西程集團是響應號召來海東投資辦廠的,我們的產品賣給了海東省的電力系統。貨款回攏緩慢,我們西程為了不給省裡的領導們添麻煩,想盡辦法籌錢,帶著匯票自己來省屬的海銅集團提銅杆,卻硬是提不走。難道是想證明咱們海東省的投資環境不佳,經營環境惡劣嗎?”易梟冷冷地說著。
陳功見對方上綱上線地講起大道理,知道今天這張匯票不好拿,無奈地站起身,把話往回收:“你也別拿領導來壓我,我們也是省屬單位。小易,這樣吧,你第一次來我們海銅,又帶著匯票,我就賣你個面子,去和我們科長請示一下。”
“行,那就先謝謝陳經理了。”易梟站起身,目送陳功出了會客室。
易梟抿著熱茶,靜坐等了片刻,陳功這才邁著四方步回到了會客室。
陳功嘴角帶著詭異的笑容:“小易,我們科長說了,既然你今天帶著匯票來提貨,不能讓你白跑這一趟,這40噸銅杆就算是給你的見面禮了。 ”接著話鋒一轉道,“但以後你們海東西程訂銅杆,那都得現款現貨,不能再賒銷了!”
“好,今天這情我領了,兄弟欠你一頓飯,下次來洪州招呼一聲,請你喝酒。”易梟收起笑容,認真道,“但現不現款的,你別和我說,今天我就隻負責提這一車銅杆走,回到海東西程我還是負責行政事務。往後的事啊,你和夏總去商量吧!”
“那行,我回頭給你們夏總去電話。”說罷,陳功作勢來抽杯子下面的匯票。
易梟用食指和中指摁住,道:“別急啊,兄弟,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呀!”
“你小子,也太小瞧我們海銅集團了。既然說了讓你提走這車銅杆,就不會食言,怎麽可能像你們這些民營小廠這麽不講信用呢!”陳功扯住了匯票一角,繼續解釋道,“況且沒你這張匯票,我也沒辦法到財務辦手續,出不了單,是不?”
易梟在心裡飛快地捋了一遍,心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陳功真要硬搶又能奈他如何呢。於是乎,他松開了手指,由著陳功抽走了匯票。
匯票到手,陳功和顏悅色起來:“小易,你稍微坐會,我去給你辦出庫手續。”
辦妥了銅杆出庫的手續,陳功便又回到會客室閑聊。易梟卻打心底裡不喜歡這種官僚氣十足的企業工作者,倆人有一搭沒一搭,講得也基本都是套話。
裝完車已是傍晚,在夕陽的映照下,車上一摞摞的銅杆泛著赤金色的光輝。易梟感覺一塊石頭落地,搭著袁邦吉的半掛貨車,披星戴月地趕回去複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