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邋遢大漢不見了。

　　燕回把四周搜了個徹底，但找不出任何他來過的痕跡。

　　山洞中的瑟婉與葉凌隱葉也離開了。

　　他從脖子上取下絲巾，仔細端詳了半天，絲巾上繡著各式各樣的符文。

　　還有彎月、太陽、鳥兒、烏龜，另一些都看不出是什麽形狀，看似歪七扭八，又很有規律。

　　他覺得還是丟掉比較好，若是長老發現，必定會嚴懲自己。可這條絲巾如此精美，瑟婉又是那麽楚楚動人，萬一以後還能相見呢?

　　他歎了口氣，把絲巾藏在袖子裡。

　　幾天后，夏翎教頭驅著馬車來到營地，試煉結束了。

　　“今年你們運氣不好，遇到暴風雪。”他隻說了這一句話。

　　燕回爬上馬車，壓下心中可怕的想法。花褲衩蹦蹦跳跳跟在後頭。

　　“夏翎教頭，我想把這條狗帶回殿裡，也許用得到它。”

　　夏翎點了點頭。

　　燕回在返回的路上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但沒提主動放走二人的事。

　　孩子們都已經分批回到至高殿中，燕回是最後一個。

　　“看來你吃得不錯，其它人都變得瘦弱不堪。”長老開口。

　　“回長老，我比較幸運。花褲……這條狗幫我找到一頭死在雪中的鹿，我覺得這不算違反規定，我充分利用了野外的一切手段，包括這條狗。”

　　“不錯，因地製宜。可惜你不能幫神庭司抓捕絕道者，耿夢山是個不錯的人。”

　　“你們試煉的這段時間，高牆之外發生了一些……事情。”

　　“你的父親辭去了軍隊職務，不再為梁國皇室效力。此事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皇帝為了表彰他過往的功績，賜給了他一份禮物，你想知道是什麽嗎?”

　　燕回點了點頭。

　　“梁國七州，皆屬於皇帝。所以這份禮物，由我們至高殿出。雖然至高殿不聽命於皇帝，但也不好推托。你明白嗎?燕回。”

　　“我不是很明白。”燕回不明白後面一句話。

　　長老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至高殿的‘道’，高於帝王的’術’。我們守護皇土，卻不受命與人。但此次皇帝相求之事，至高殿不好推辭。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明白了，長老。”

　　燕回明白自己已經不是梁國將軍的兒子了。

　　“我是至高殿的人，在通過劍之試煉、奔赴戰場前，牆外的事務與我無關。”

　　“你身在牆內，就是大梁國將軍燕蒼雲的兒子。他如今退出朝野，希望你回到他身邊。”

　　燕回並沒有任何的驚訝和喜悅，他只有麻木和困惑。

　　他仍然記得那個霧蒙蒙的早晨，那幾聲鍾響，還有那句來自家族的箴言。

　　“力量來自背叛時的殺戮。”

　　他鼓起勇氣直視長老的眼睛:“你們要趕我走?”

　　“此事由你決定。皇帝無權命令我們，而且至高殿內有規定，不強迫任何人離開，除非在試煉中失敗，或是違背至高之‘道’。因此，皇帝也必須遵從你的意願。”

　　燕回想要苦笑，父親幾年前已經做出選擇，現在輪到自己了。

　　“我沒有父親。我是至高殿的兄弟。”

　　長老低著頭，眼神盯著看著遠處。

　　燕回覺得長老瞬間蒼老了很多，他面容滄桑，眼眸中沉澱著歷練與年終。

　　那雙疲憊的老眼緩緩移到燕回身上，

與他對視:“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長老笑了笑，燕回不知道笑容是真是假。

　　“你很令我欣慰。帶著你的狗去找齊鴻吧。”

　　“謝謝長老。”

　　齊鴻教頭是一位中年男子，性情開朗，筋骨結實，負責至高殿奇珍異獸的收集。

　　“這是古格獵犬，非常古老且罕見，我大概有二十年沒見過了。”齊鴻倒吸一口涼氣，語氣滿是敬畏。

　　“你是說，你殺了它的同伴?”

　　“是的。神庭司的人說，正是因為如此，它才認我當頭領了。”

　　“他說得沒錯。狗本身就有狼的血統，成群生活，但這種本能已經淡化很多。經過人類千萬年的馴化，它們的群聚都是暫時性的。但古格敖犬不同，血脈中還殘留著很多狼的習性，所以一直遵循著群體紀律與強弱意識。它們仍然崇尚弱肉強食的法則，食物都是靠爭奪而來，弱者只能活活餓死。既然它認定了你當領袖，想必也是因為你殺了它的頭領。”

　　“不得不說，你運氣很好。”

　　齊鴻從腰間摸出一塊牛肉，蹲下身喂給花褲衩，他的動作遲疑而小心，他害怕了。

　　花褲衩嗅了嗅，又看看燕回，似乎在征求意見。

　　“瞧，它不接受我的食物。”齊鴻把肉塊丟給燕回，“你試試。”

　　燕回伸出手，花褲衩立刻跳起，一口吞下。

　　燕回摸了摸狗的腦袋，它很享受，吐著舌頭。

　　“但你絕對不要忘記，它是殺人犬，為殺人而生。”

　　“殺人犬?”

　　“幾千年前，古格王朝還是一個奴隸王朝，很多很多的奴隸。如果奴隸逃跑，就會被獵犬追殺。狗要殺人可不容易，體型的差距在野獸界是致命的。狗如果要殺人，就必須強壯、敏捷、狡詐，還要極度凶殘。”

　　“你可以先把他養在我這裡，每天喂它，帶他出去訓練，而且不能與其它狗一起，它會殺光所有狗。”

　　“我記下了，多謝齊鴻教頭。”

　　他將花褲衩送進狗籠，拍了拍它腦袋，立即被舔了一手的口水。

　　“我本來還擔心您不喜歡它，會殺掉它。”

　　“笑話，這簡直違背我的‘道’。鐵匠會丟掉自己的錘子嗎?”

　　又是‘道’，燕回覺得認識的每個人都找到了道，他們遵從著‘道’生存，我的‘道’又是什麽呢?

　　一聲狗吠叫醒了發呆的燕回，他關上籠子，轉身離開。

　　花褲衩的吠聲漸漸變成咆哮聲。

　　※

　　夜晚時，閣樓的宿舍中，每個人都沉默著，這種緊張的氛圍幾乎吞噬了所有人。

　　每個人都很憔悴，面黃肌瘦。有人靠著樹根和松鼠活了下來，有的孩子活活餓死在雪地，還有人生死未卜。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裡。

　　“古格敖犬?那是什麽?”周羽不鹹不淡地問。

　　“古格王朝的古老犬種，殺人犬。”燕回解釋道。

　　聶君遙突然兩眼放光，“你有沒有帶吃的回來?”

　　燕回把從廚房順手拿的蘋果、饅頭和剩菜與大家分食。

　　宿舍內的人越來越少，眾人吃完後也沒有以往的吵吵鬧鬧，只剩下疲倦和哀傷，相繼睡了過去。

　　周羽躺在床上，盯著屋頂。

　　黑暗中再次傳來哭聲，燕回翻了翻身子，捂住耳朵。

　　明天還要為死去的兄弟祭奠。

　　“死者在上……”

　　他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