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城之時,天空已經完全被黑暗籠罩。
外城裡,那輪殘月帶來的光亮微乎其微,人們只能通過內城瞭望台上的烽火勉強視物。
當然,這裡排除了那些‘富人’,他們住在靠近內城的那些‘真正的房子’裡,他們是有條件使用蠟燭的。
所謂的外城,其實就是內城統治者們為了收攏難民,在城牆外部僅用一些土垛圍起來的甕城,在外城和內城之間有一條寬大的護城河,連接內外城池的,是一個巨大的吊橋。
這時,吊橋正慢慢升起,一看便知,這是內城派出的下等城衛兵們要回內城了。
那些城衛兵在內城雖屬下等,但相對外城的難民們,怎麽說也是‘上民’。如今這世道,他們可不願失去那條寬大的護城河,還有那幾面高大城牆的保護。
面對野外那些異獸,若說這外城是紙糊的也不為過,但那些土垛多少能給外城的難民們一些慰藉,當不了內城的‘上民’,日子也得過啊。
見到程子風的身影,一幫人瞬間聊開了。
“程瘋子回來了!”
“那麽大兩頭異獸,這小瘋子收獲頗豐啊!”
“誒誒誒,你看,小瘋子受傷了!”
“你小聲些,可別讓他聽見了,想打他主意,他瘋起來可了不得!”
“就是,你瞧瞧他左肩上那個獵物,要害都沒了,你想落得如此下場麽?”
……
借著烽火射下的微弱光芒,外城的人悄悄議論著他,大部分人都相當眼紅,可又像其中一些人說的,沒人敢打他主意。
他是這陽關外城有名的瘋子,雖然名叫程子風,可人們更願意叫他程瘋子,凡是惹過他的,都吃盡了苦頭。
曾經有一次,一個壯年男子想法偷了程子風打來的獵物,被發現後,程子風二話不說就打斷了那人雙手。
還有一次,一個男人當街調戲程子風隔壁家小女孩,他直接一腳給人斷子絕孫。
還有一個最讓人害怕的東西,那就是程子風這貨喜歡玩陰的,用一些下三濫手段,尤其喜歡用毒——
有一次,好些人去找程子風麻煩,程子風雙拳難敵四手,被胖揍了一頓,可之後,那幾個人連續拉了十多天肚子,人雖然沒死,可也虛了很長時間。
外城雖說名義上歸內城管理,但對於內城那些上民來說,只要不影響到他們過日子,你們難民的事,老子才懶得管。
正因如此,即便程子風這麽霸道,但他拳頭大啊,所以久而久之就沒人敢觸他霉頭了。
即便再羨慕程子風每次的滿載而歸,他們也不會去動他的心思,更不會向他學習去野外狩獵,因為學過的人,沒幾個回來了。
他們更願意老老實實的呆著,聽從城池裡頭上民的吩咐,不論是去挖礦,還是去種菜或者作甚,只要能勉強活下去,就足矣。
在他們心裡,王朝和現在的混沌亂世,似乎沒什麽大的區別,以前是聽皇帝的話,現在是聽內城裡那些大人的話。
當然,有一個區別他們心裡也清楚,進不去內城生活,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但父母給了這樣的命,又有什麽辦法呢……
看著瞭望台上的烽火,程子風心中升起一股向往,什麽時候能進入內城生活,該多好啊!
可稍一低頭,視野裡就是那條又深又寬的護城河,還有那面滿是血跡和傷痕的城牆,讓人覺得似乎永遠都無法逾越。
………
一個殘破的棚屋外,
一道圓潤的身影此刻正在遠遠的張望著。 突然,程子風的身影出現,那圓潤身影連忙起身,蠟黃的臉上出現了外人難得一見的笑容。
“兩隻?”
“嗯!”
程子風走進破布和爛木頭搭起的棚屋,將兩隻鋸齒兔卸下,點上蠟燭。
那圓潤的身影名叫方安平,此刻對兩隻鋸齒兔留著口水,一看就知道餓了很長時間。
燭光漸漸明亮,方安平這才看到了程子風右手的傷,對兔肉的嘴饞連忙收起,一絲愧疚同時在眼中閃過,他連忙抓住程子風的右手,閉上眼睛,想要做什麽。
“我說要同去狩獵,你非不讓!”
程子風連忙一把甩開,又警惕的看了一眼外頭,確定沒人之後才小聲說到。
“說過多少次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動用自己的異術。”
程子風有些生氣:“其一,反噬如此多次,你都胖成這般模樣了,難道你還想更胖?其二,你每次反噬發胖,都要虛弱一段時間,我睡覺時,誰來值夜;其三,若是被人知道你有異術,你我會有滅頂之災,懂嗎,哥!”
方安平今年二十二,程子風十八,雖然平時幾乎都是程子風做主,但依舊要尊一聲‘哥’。
也許就是這聲‘哥’,讓方安平經常有些執拗。
“不行,你傷的很重!”
“放心,不重,就破了些皮,晚些包一下就好!”
“可是!”
“可是什麽!”程子風低吼了一聲,隨後,又壓低了嗓音,但聲音中那份憤怒無法遮蓋。
“在這混沌亂世,你我兄弟二人,除了彼此,誰都不可信任,方才回來時,外城的人都知道我受了傷,若是明日我的傷突然好了,外人必會發現端倪,到時你我又要如兩年前一般流亡,我還要照顧遭受反噬的你,知道嗎?”
聽到這裡,方安平眼中依舊有些不甘,但並未再說什麽,而是將家中唯一一塊稍乾淨些的布拿了過來,替程子風包扎傷口。
對於程子風而言,方安平,是他來到這邊之後,目前來說唯一能夠信任的人,有了他,程子風才能在夜裡踏實睡上一兩個時辰。
正如他前面所說,值夜,對於住在外城的人,無比重要!
如今的神州大地上,除了那些被城牆包裹的內城裡頭,夜晚已經成為了最危險的所在。
預警異獸攻擊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防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在各個城池的外城,經常有單獨居住的人在夜裡死於非命,所以值夜就成為了非常必要的事情。
所以,住在外城的人們,大多選擇了報團取暖,隻為活得久一點。
當然,也因為如此,出現了好些孩子生下來不知道爹是誰、抑或是擊劍指數直線上升的情況,但相比能活下來,這些已經不那麽重要……
…………
“好吃!”
方安平大口吃著烤鋸齒兔肉,突然讓程子風覺得白天的冒險很值得。
“明日我賣了多出來的兔肉兔皮,買些細鹽和孜然回來,會更好吃的!”
吃過一塊之後,方安平停了下來,一邊將烤好的兔肉包起來,一邊問到。
“子風,你這是哪裡學來的手藝?”
“這啊,是從我的家鄉學來的,關於鋸齒兔的吃法,還有好多,麻辣兔頭、冷吃兔……”
程子風笑了笑,沒再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對了,今日外城可有什麽不平常的事發生?”
說這話時,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的遭遇,那人到底是幹嘛的啊?看那穿著,既不像外城的獵戶,也不像內城的兵士。
最讓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戰力恐怖,卻並未恃強凌弱,這在如今這時代可是一等一的怪事啊……
“小蘭她爹死了!”方安平略顯低落的話語將程子風思緒拉回,他此時已經包好烤兔肉,又開始熟練地磨起那柄白天被程子風砍出豁口的鐮刀。
“難怪今日回來沒見到老冬頭!”程子風皺了皺眉:“不是前兩日還好好的嘛,怎麽突然就死了?”
程子風也有些詫異,方安平口中的小蘭名叫冬小蘭,比他倆年紀略小,兩年前,她父親帶著她,和他們兩兄弟同時流亡到陽關城外城,住處也離得很近。
來到這裡後,她父親跟大多數人一樣,選擇幫內城的大人物乾活,被分配到了礦上,也好賴算是活了下來,沒想到竟突然就沒了。
“在礦裡被響尾鼠咬了,一天都沒撐過。”說道這裡,方安平有些期盼的看向程子風:“子風,小蘭今後就只有一個人了,要不……”
“真是可憐!”程子風自然知道方安平腦中的想法,連忙開口:“我以後打到獵物都給她送些過去吧!”
不是程子風不夠善良,而是他們兄弟倆也只能湊合活著,若是再加上一個人……
這個問題,在如今這時代,顯得尤其尖銳。
“還有別的嗎?”程子風轉移話題。
方安平很是失落,可對於他的想法,程子風的態度也明顯十分強硬。
他重新拿起鐮刀,一邊磨一邊淡淡的說到:“哦,今日聽牛獵戶說,內城有大人物想去野外狩獵,懸賞五百兩銀子尋一個獵人同行!”
“五百兩銀子!”
這價錢瞬間就讓程子風動了心,要是能賺下這五百兩銀子,他們兩兄弟的生活水平將會直線提升,說不得有進入內城生活的機會。
可就是陪著去打個獵就能賺五百兩銀子?程子風可不相信天底下有這麽好的事情。
“有這五百兩銀子,他們都能請到城衛軍出手了,還到外城來找什麽獵人!難道他們腦子壞掉了?”
這時,方安平突然記起了一些東西,又道:“哦對,還有,牛獵戶說,他們是要去三仙嶺狩獵,所以才需要找一個獵人同行,牛獵戶還說便是給五千兩他也不去,這是為什麽啊子風?”
“三仙嶺?”程子風心裡咯噔一下,心臟一下被‘三仙嶺’幾個字抓緊。
“嗯,是,確是三仙嶺!”
“去三仙嶺狩獵!”程子風哂笑道:“他們怕是去當獵物的!”
“啊?”
“那個鬼地方……牛獵戶說的沒錯,甭說五千兩,五萬兩老子也不去!”見方安平滿臉問號,程子風也沒有解釋,而是問到:“那牛獵戶有沒有說其他的?”
“沒……哦,有,他說估計這銀子肯定要被你拿走!”
程子風笑了笑:“那銀子,有命賺沒命花。哎,明天得去警告下那幫不怕死的!”
方安平:“啥?”
“沒啥,睡了睡了,今晚你先值夜,記得後半夜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