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微顫幾下後,劉長樂猛然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陽光充足,窗明幾淨的病房,這讓他長出口氣,緊繃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裹著紗布的下巴和後腦仍傳來陣陣疼痛,擦傷的手腕和胳膊肘也都經過包扎。右手背上扎著針管,正在輸液。
滿是血汙的衣服已被換成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上半身到處都在隱隱作痛,喉嚨中像是塞著一塊火炭,乾渴難耐。
這是間單人病房,看護的人剛好不在,他艱難地抬起右臂想按床頭的呼叫鈴,病房的門就被人自外推開。
衛正義拄著一根拐杖,提著購物袋和外賣,站在病房門口與劉長樂一對視,兩人都笑了起來。
這就是名副其實的難兄難弟。
“我剛才出去買點東西,沒想到你醒這麽快。”
衛正義走到床邊,將手中提著的購物袋放到床頭櫃,從中掏出水果,零食和牛奶。
“老衛…”
劉長樂艱難地開了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就像烏鴉叫一樣沙啞難聽,受到重創的下巴動一下就疼得難受,他只能別扭地將聲音從嗓子中擠出來:“顧…念瑤還好嗎?”
衛正義邊擺放東西,邊回道:“你放心,那個女生可比你幸運多了,她只是被迷暈過去,也沒遭到侵害。
她想留在醫院等你醒來,不過出於對未成年的保護,不願她和這件案子牽扯過多,所以在了解完情況後,王倩就勸她回學校上課了。學校那邊也有妥善處理,不會整出什麽亂子。”
說著,他拿起一盒牛奶插上吸管,轉身遞到劉長樂嘴邊,說道:“將就下吧,醫生說你這些天只能吃流食。”
下巴不能自主開合,牛奶基本上是被衛正義擠到嘴裡的。醇香的牛奶流過喉嚨後,劉長樂才感覺到乾枯的身體,正一點點煥發出新的活力。
喝完牛奶後,他又問道:“我睡了多久?”
喉嚨沒有那麽難受了,不過說話還是很別扭,腔調也有些怪異。
“大概十多個小時,現在是案發第二天的下午。呵呵,距離一覺醒來,物是人非還差得很遠。”
衛正義將牛奶盒扔進垃圾桶,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說道:“你有腦震蕩,這幾天感到頭暈惡心都是正常情況。你下巴和胳膊上的都是皮肉傷,等傷口結痂就會好一些。這些天注意別沾水,想洗臉了就用濕巾擦擦。
還有一個好消息,你這次的行為很有可能會獲得見義勇為的嘉獎。等拿到獎金,剛好夠咱倆吃頓火鍋。”
“沒問題。”劉長樂臉上浮出笑容,又問道:“嫌犯抓到沒?”
衛正義遺憾地回道:“警察趕到時,嫌犯都跑沒影了。他們看你滿臉是血,昏倒在地,擔心你失血過多,就沒敢繼續追擊。先將你倆火速送到醫院救治。
王倩上午告訴我,他們已經和鄰縣的警察進行了溝通,正在聯合布控,搜查可疑人員。”
說到這裡,他停頓幾秒,才狀似隨意地問道:“老劉,你還能記起來打傷你的人的面貌特征嗎?”
劉長樂皺眉回憶了許久,還是搖搖頭,回道:“倉庫裡光線太暗,我沒看清嫌犯的樣貌。他是什麽時候逃走的,我也不記得。可能他是在我昏迷後,被警察驚走的吧。”
果然又忘記一切了嗎?
衛正義偏過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
他堅信不疑,嫌犯必然是被“劉長樂”打跑的,因為警察趕到時,
現場只有昏倒的劉長樂和顧念瑤。沒有看到嫌犯逃走時開的車,或者聽到汽車行駛的動靜。 直白點說,嫌犯能如此從容地脫離現場,應該有充裕的時間帶走顧念瑤,不太可能將她留在那裡。
正在沉思間,劉長樂又開口叫道:“老衛。”
衛正義將心中的疑慮壓下,回過頭問道:“你是想上衛生間嗎?”
劉長樂側枕在枕頭上,沉默好長時間,才語氣低沉地道:“他們是一夥的。”
衛正義不解道:“誰跟誰是一夥的?哎,等下…”
他起身半跳著走到床尾,搖動升降杆,把病床升高一些,這才坐回原位,繼續道:“好了,你不用急,慢慢說,反正咱這兩個病患有的是時間。”
沒有回應衛正義的玩笑,劉長樂調整下情緒,表情嚴肅地緩緩說道:“那個打傷我的嫌犯是和馬志成他們是一夥的。他…親口告訴我,要把顧念瑤賣掉,買家也已經付了定金。
他之所以想殺我,是認定我出於報復心理殺了馬志軍,並在暗中對付他們。
馬志軍那天實際上不是去催收,而是想帶走顧念瑤。我路過看到,以為馬志軍是在騷擾顧念瑤,這才發生衝突。”
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做了正確的事情,承擔了不該承擔的後果。
這是劉長樂被學校開除後的心結,說起來滿是不被理解的無奈。直到昨晚挺身而出時,這段心結才徹底化解。
所以,這個故事的起因不是醉漢騷擾中學生被教訓,而是一個高中老師從人販集團的手中救出了陷入絕境的女學生。
之前廣化寺生活超市的老板對馬志軍的猜測是對的,他是加害者,也是人販集團的一員,郭濤是幫凶。李昊和馬志成囚禁那些失足女的目的,也是打算賣掉她們獲利。從馬志成家的衣櫃中搜到的現金就是明證。
事情的真相隻存在於推測中時,就像被打了層馬賽克,即使有一定的輪廓,也不會顯得多嚇人。當把馬賽克去掉,露出血肉模糊的內核時,才讓人感到驚怖不安。
衛正義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他摸出煙盒,往嘴裡塞了根煙,剛想點火,才意識到這裡是醫院,於是就煩躁地乾抽了一口,聲音鬱鬱地道:
“所以,你證實了被流浪狗咬死的那三個人都是人販集團的人,也確定幕後真凶是在替天行道…不是,是在血腥報復?”
“基本可以這麽認為。”劉長樂點點頭,說道:“我拒絕唐美人的新委托時,就想通了這點,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麽快。”
“我明白你的意思。”衛正義乾抽口煙,長出口氣,問道:“你之前是懷疑唐富婆和幕後真凶有聯系,這才拒絕跟她繼續合作的吧?”
“嗯。”劉長樂輕歎口氣,臉現疲憊之色地道:“我之前就覺得一切都太巧,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樣。你想,她怎麽會出現在服裝批發市場的城中村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她明明可以雇傭更有名的私人偵探,為什麽偏偏選擇咱倆?我不認為她有什麽壞心思,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在故意引導咱倆往這件事情上靠。
說她對幕後真凶完全不知情,我是不信的。我認為她和幕後真凶應該是有著共同的目的,所以才達成了一些默契。
之前,咱倆已經很靠近幕後真凶,馬志成被殺時,幾乎都要逮住他了。唐美人應該沒想到咱倆比她想像的還要迅速,才終止委托。”
衛正義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將煙夾在右手指間,苦笑道:“唐富婆就是想找菜鳥偵探替她來蹚渾水,咱倆那鋪面看起來就是一副境遇不好的樣子,她知道咱倆無法拒絕錢的誘惑,才以尋狗這種沒什麽難度的委托哄騙咱倆入局。”
他學著劉長樂平時的習慣,用力揉搓幾下臉,認命地道:“所以,尋狗謎題的答案就是調查人販集團。 這是一開始就織好的網…”
“老衛。”劉長樂目光深邃地看著衛正義,待對方抬起頭後,才眼神明亮地笑著道:“不用那麽悲觀,咱倆只是欠缺經驗,不是一無是處。
往好的地方想想,還不是因為咱倆良心未泯,還沒被社會磨平棱角,她才選擇的咱倆。後來,應該是出於補償心理,她才給了二十萬的酬金。”
“你說得對!”衛正義將煙和煩惱一起扔進垃圾桶,直截了當地道:“你應該有想法了吧?”
劉長樂輕笑一聲,有些艱難地調整下躺姿,讓脖子好受一些,然後才看著衛正義,反問道:“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做?不用總問我,我知道你心裡也有計較。”
“嘿嘿。”衛正義憨笑一聲,眼中閃爍狡黠的光芒,說道:“人販集團那邊我們知道的信息太少,乾脆不用去考慮,反正已經是仇家了。
於公道來說,他們做盡傷天害理的事情,本就該一鍋端掉。於私義來說,他們傷了你,怎麽可以就這麽算了?醫藥費怎麽說?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怎麽算?
更何況,既然買家都已經付了定金,以他們這種犯罪組織來說,肯定不會就此放過顧念瑤。所以…”
他咧嘴一笑,意氣風發地道:“必須乾他們啊!”
劉長樂笑了笑,回道:“這就是我的想法。”
他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等咱倆傷好以後,就可以跟唐美人坦白了。她知道的應該比我們更多。再說,有委托費的話,也可以把你一夜暴富,會所嫩模的夢想找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