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壓了下來。
車窗外是一片被黑暗籠罩的田野。
兩束車燈利刃般劃開令人壓抑的黑暗,照亮被田埂包圍的崎嶇道路。
這是遠離城市和文明的方向。
車內,劉長樂握著方向盤,根據導航的指引,沉默著向前方一座小山包開去。
他已經開了四十多分鍾,才趕到這個偏僻的約見地點。
這是位於洛城邊界的遠郊,再往前開三公裡,就到了隔壁的縣市。
紅星水泥廠就在前方那座灌木叢生的小山上,已經廢棄了十多年。那裡地勢較高,視野開闊,幾公裡外的車燈都能清楚看到。
也就是說,即使劉長樂後邊跟著警察,除非不開燈,摸黑前行,要不就一定會被綁架了顧念瑤的那個男人看到。
年久失修的村鎮小路,路況極差,車技不好,又不熟悉道路的人很容易一腳油門衝下路旁的農田。要是不開車燈,就是跟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小山包的背面,沿著鄉鎮公路散落著幾個村莊,道路也是四通八達,短時間想調動警力封鎖也來不及。
在不清楚對面究竟有幾個人,是否還有接應的情況下貿然行動,一旦打草驚蛇就會錯失救援的機會。甚至還會激起對方的報復心理,讓顧念瑤遭到更多折磨。
坐在副駕的衛正義煩躁地點上根煙,在嫋嫋上升的煙霧中,聲音低沉地道:“老劉,你想救人,我也不能勸你別去。不過…”
話到這裡就卡了殼,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對方不加掩飾的敵意和言語中的威脅,說明這是早有預謀的陷阱,去救人一定會面臨危險。可要是說不讓去吧,又等於放任一個無辜的女學生落入險境。
或許很多人會輕飄飄地認為這是“聖母行為”,可當你的舉動能夠挽救一個花季少女時,但凡有血性的中華男兒都不會見死不救,袖手旁觀。
英雄的意義就在於舍身取義,問心無愧。
衛正義自己不是一個冷漠自私的人,他知道劉長樂也不是,這是兩人成為兄弟的基礎。所以,說什麽話好像都顯得過於蒼白。要不是這受傷的右腳讓他行走不便,他一定會跟劉長樂同生死,共患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劉長樂自然能體會到衛正義糾結的心情,他輕笑兩聲,語氣輕松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我是去救人,又不是跟人拚命。我保證會按照計劃行事,盡可能拖住嫌犯,等警察支援。”
“那行,只要你不逞強蠻乾,就都沒問題。”衛正義狠狠噴出口煙霧,看向前方逼近的小山,說道:“時間到了,你還不出來,我就開車衝進去。”
時間緊迫,兩人沒有和警察會合。衛正義在路上將發生的一切向王倩說明後,就和電話那頭高度重視的辦案民警們緊急商定出一個救援計劃。
此時,在兩人身後幾公裡外,拐向這條鄉鎮公路的路口,就跟著王倩在內的一隊警察。
不能打草驚蛇,步行前往水泥廠又太慢。所以,計劃是等劉長樂走進水泥廠與嫌犯接觸後,等在車內的衛正義就會立即通知王倩等人火速前來支援。
路口距離水泥廠大概十分鍾左右的時間,所以,劉長樂只要拖住嫌犯,並盡可能保全自己就行。這已是目前臨時能想到的最好的策略。
說話間,汽車已經行到那座看起來陰森可怖的小山包前。
劉長樂減慢車速拐進上山的泥路,到距離水泥廠那道生鏽的鐵門二十幾米外,
就將車停在路邊,與滿臉嚴肅的衛正義對視一眼。 “按計劃行動,一定沒事的。”
衛正義說著,就拿出手機,翻到劉長樂的號碼撥打過去。
已被調成靜音的手機上顯示出來電信息,劉長樂按下接聽鍵,又返回主界面,打開手電筒,推開車門,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向鐵門走去。
車內,看著劉長樂遠去的背影,衛正義臉上忽然浮現出複雜難明的神色,將手機拿遠,看著跳動的通話時間,用低到幾不可察的聲音道:“老劉,我不是擔心你會被嫌犯傷害,而是害怕你變成…”
後面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隻留下一聲長長的歎息。
…
手機的手電筒光芒較為發散,沒照出多久,光芒就被黑暗吞沒。
夜風吹動林木,發出“嘩啦”的聲響,路邊沒過人的荒草中傳出此起彼伏的蟲鳴。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劉長樂不停調整著呼吸,壓製著心中的恐懼。
懼黑,是人類的天性。生理上的構造,讓人的眼睛只能追尋光明,不能窺視黑暗。
盡管腳步下意識地有些放慢,雙眼也時刻在觀察周邊的環境,但很快,還是走到了鐵門前。
劉長樂深吸口氣,伸手推向半開合狀態的鐵門。
刺耳的“嘎吱”聲中,在門板下方滾輪的輔助下,沉重的門板就向後蕩去。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景象。
被歲月侵蝕成黑褐色的水泥地上散落著舊磚頭和凌亂的塑料垃圾,積土厚的地方,還生長著一片片野草。遠處還有一片灰敗的紅磚建築和高大的煙囪。
劉長樂站在敞開的鐵門處,衝裡揚聲喊道:“顧念瑤!顧念瑤!你在哪裡?你別害怕,劉老師來救你了!”
聲音隨著夜風掠過死寂一片的廢棄廠房,傳出很遠很遠。
劉長樂探著脖子,有些焦急地等待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視線下移,盯著手機屏幕,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
這種度秒如年的感覺,無比沉重地堵塞在胸口,讓他呼吸不暢,胸悶氣短,大腦也有些輕微的眩暈感。
這是情緒極度壓抑或亢奮的過激生理反應,也就是通常所說的“上頭”。
當時間跳過一分鍾後,劉長樂再也無法忍耐,他往前走出兩步,用帶著怒氣的聲音喊道:“我來了,你他媽的到底在哪裡!?”
這次,很快前方一道陡坡後的倉庫前就亮起一道手機屏幕的微弱亮光,傳來電話中那個男人的聲音:“呵呵,這就急了?不過,你敢一個人進來,也算有種。人在這裡,不怕死就過來吧。放心,你的對手也只有我一個。”
劉長樂眉頭輕皺,這已經是對方第二次將自己當做假想敵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壓下心中的疑惑,邁步向那道斜坡走去。
很快,他就穿過廠門前的空地,走上斜坡,向左拐到那排倉庫前。
前方空蕩蕩的,看不到那個男人的身影,顯然他已經躲了起來。
劉長樂放慢腳步,盡量走在空曠的地方,謹防對方偷襲。讓他安心的是,屏幕上彈出一條來自衛正義的信息:“兄弟穩住。”
按照計劃,當對面那個男人喊話的時候,衛正義就立即通知了王倩,也就是說,支援的警察已經在路上了。
心中想著,當他走到最裡側的倉庫前時,瞳孔不由一縮。
倉庫門口內側,地面上放著一個亮屏的直板功能機,微弱的熒光照出倒在旁邊陷入昏迷的顧念瑤。她閉著眼,嘴裡塞著一塊布,雙手雙腳被麻繩反綁在身後。
孫祥武拿著把尖頭鐵鍬,將尖頭抵在顧念瑤的咽喉處,嘲諷道:“在等警察啊?從路口到這裡開得再快也得十分鍾出頭。你猜,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切斷你這學生的喉嚨?”
劉長樂回頭看了一眼,居高臨下,正好能看到遠處的鄉鎮公路上有三輛車正疾馳而來。他剛開過一遍,很清楚在這種路況下,車速不可能太快。實際上,他和衛正義都明白十分鍾的時間預估得太樂觀,只是誰也沒有說破。
那剩下的也只有盡可能地拖時間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把馬志軍他們幾個的死算到我頭上。”劉長樂看著孫祥武,緩緩道:“不過,既然你的目標是我,就把顧念瑤放了吧。”
說話間, 一輛車緩緩從廠房深處開出,停到了倉庫門前,堵住了劉長樂的退路。
孫祥武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將鐵鍬往下一壓,語氣興奮地道:“別廢話,想救人就過來打倒我。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敢給我們作對。”
劉長樂的心驀然一沉,知道再也拖不下去,於是就提防著身後,握著手機,小心地向裡走到孫祥武兩米外,停步說道:“我照你的話做,別傷害她。”
“好!”
孫祥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猛然向前跨出一步,掄起鐵鍬就向劉長樂當頭拍去。
精神高度集中的劉長樂在看到孫祥武上前的刹那,就急忙向旁躲去。呼嘯而來的鐵鍬幾乎貼著他左肩,拍到水泥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勢大力猛的一擊,單是反震之力都能讓人虎口發麻,手掌震痛。
然而,鐵鍬只在地面略一停留,就像長槍一般,借著反彈之力再次呼嘯而起,向剛剛躲閃一擊的劉長樂背部砸去。
劉長樂畢竟只是個菜鳥偵探,在過往的學生時代、教師生涯中也從沒展現出過人的運動天賦,他意識到攻擊將至,身體卻跟不上大腦發出的閃躲指令,被鐵鍬拍個正著。
失重的身體一個趔趄,就筆直砸向了地面。
在跌倒的瞬間,劉長樂隻來得及抬起雙臂,揚起脖子。下一秒,與地面親密接觸的手腕和下巴就傳來火辣辣的痛。他悶哼一聲,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鐵鍬就拍到了後腦上。
強烈的眩暈中,下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向前滑出十多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