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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謀》第24章 命落0丈崖
  三十年長嗎?

  不長,不過彈指一揮間。

  三十年短嗎?

  不短,要熬上萬個日夜。

  多情的人,三十年守一日,日日感懷;寡義的人,三十年夢一夜,夜夜笙歌。

  但在胡終南和舒雪寒之間,誰多情誰寡義,誰戀舊誰喜新,沒有人清楚也沒有人了解。

  這個答案藏在他們各自心中,從未向任何一個外人說起過。

  胡終南的話問完,只見舒雪寒登時上前兩步,手中長劍貼在他的肩頸之上,厲聲反問道:“到底是我耿耿於懷,還是你胡終南兩面三刀?”

  立在他二人不遠處的木小年,見舒雪寒劍帶殺意,緊忙要抽出手中七星龍淵劍快步上前替老胡解圍,劍剛握緊,步子還沒邁開,卻瞧見老胡對木小年擺手示意,叫他不必驚慌。

  木小年心頭疑惑,雖是擔心老胡安危,但見老胡如此態勢,也便收了劍來,繼續駐足遠望。

  胡終南將世子木小年穩了下來,緩緩轉頭看向舒雪寒,臉上滄桑盡顯,無奈苦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胡終南也只不過順天行事,雪寒你又何必咄咄相逼。”

  舒雪寒眉頭一挑,反諷道:“順天行事?哪個是天哪個是地?不過都是一番做賊心虛唬人耳目的荒唐之詞,口腹蜜劍的偽君子,連錯事都不敢承認罷了,只會找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掩飾自己的罪責。你我之間尚不至此,何必說上這些彎彎繞子,我隻問你,三十年前你胡終南口中說過的話可還作數?”

  胡終南劍眉如雪,目光如炬,緩緩開口,道:“胡終南向來說一不二。”

  舒雪寒聞言,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冷漠,咬牙切齒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將那七星龍淵劍從陵王世子手中收將回來,我便還可與你盡釋前嫌,待你如初,如若不然,就依你三十年前所言,廢盡自己周身功法行個了斷,自此之後你我二人塵歸塵土歸土,往生不複相見。”

  舒雪寒口中的這一番話盡然都在胡終南的意料之中。

  但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再塞進胡終南的耳朵裡時,胡終南顯然還是有些一時難以接受,身子微微一顫,下頷不停抽動,過了片刻才艱難開口問道:“雪寒,你非要如此?”

  “非如此不可。”

  舒雪寒幾乎是不假思索的答了老胡的疑問,語氣堅定至極,不容胡終南拒絕。

  胡終南雙目空洞的望著眼前的舒雪寒,忽然沉默了。

  ...

  ...

  半柱龍香的時間過去。

  舒雪寒見胡終南面情遲滯久久未動,將手中壓在他肩頸之上的長劍又兀自更貼近了幾絲,冷聲顫道:“三十年了...胡終南...該做個了斷...還我一個答案了。”

  這一聲微顫,顫出了舒雪寒藏在心中三十之久的委屈和憤恨。

  心中期許已久的答案在謎底揭曉的那一刻之前,最是讓人期待和不安。

  特別是當你對這個答案,有一種隱約朦朧的不好預感時,更是讓人備受煎熬。

  胡終南眼中的光澤再次閃動起來癡癡望向舒雪寒,其間情愫錯綜複雜難以定論。

  再過片刻,胡終南的眼神漸漸平靜下來,唇齒開合,堅定回道:“既然你想要一個了斷,胡終南便還你一個答案。”

  說話間,胡終南突然伸出右手兩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他的胸前,眨眼間便將兩指抵在了舒雪寒貼在他肩頸之上的劍身之下,

上下交錯的兩指輕輕一彈,食指敲在舒雪寒手中長劍的劍身上,只聽得一聲“錚”的劍鳴聲,再看去時,被他食指彈到的那長劍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外力推搡,劍身瞬間從胡終南的肩頸上彈飛出去,劍鋒隨之掠向長空。  手隨劍動,反應慢了半拍的舒雪寒,那條原本手中持劍水平繃直的胳膊,竟硬生生被她手中的長劍抬了起來。

  舒雪寒的劍剛剛離了胡終南的肩,卻看見胡終南忽而腳下發力,往前連踏幾步,腳下踩過的每一塊足有三寸厚的青石磚塊,瞬間開裂。

  舒雪寒見勢不妙,本能的側身避讓,穩住手中長劍便要迎敵。

  可劍還沒有起勢,卻發現胡終南竟以極快的速度從她身側掠了過去,並沒有對她下手,而是徑直掠到她的身後猛然雙腳蹬地。

  這一蹬,腳下青石磚塊瞬間碎成齏粉。

  胡終南利用青石磚塊借力,整個人瞬間騰空而起足有數丈之高,躍入空中又連踏幾步,徑直朝向舒雪寒身後不遠處的木小年所在的位置奔襲而去。

  立在斜長石階上的眾人見到老胡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神情之中滿是錯愕驚慌之情,丫鬟香梨和葡萄隨即啊的一聲失聲叫了出來。

  與世子木小年背身而立警戒著石階上落花宮一眾女弟子的仲白羽和晉天開,聽到香梨和葡萄的叫喊聲,也顧不上自己的安危,登時轉身朝斜長石階下望去,將兩人的後背毫無不留的展現給落花宮的一眾女弟子,正看見禦空而行的老胡朝著陵王世子疾速俯衝而去。

  他們二人都不明白老胡是何動機,也都明白自己並不是老胡的對手,但眼見著陵王世子處境不明,似是身陷險地,仲白羽和晉天開的第一反應便是迎上前去替世子擋劍抗刀。

  作為陵王手下的八大金剛之二,陵王世子木小年的兩個貼身護衛,在他們眼裡:

  世子可以死,但絕對不可以死在他們二人的前邊。

  世子也可以倒地,但必須要有他們二人的屍首墊個軟和。

  仲白羽和晉天開旋即扯開步子便要縱身躍下石階,立在他們身旁被陵王木戰委以重任護世子木小年周全的柳朔風卻登時一個輕巧位移站在了他們二人身前,將他們二人攔了下來。

  仲白羽和晉天開面色焦急,眼神困惑的盯著劍瘋子柳朔風,卻瞧見柳朔風一改往日的古怪表情,面容莊肅,語氣篤定,道:“老胡眼中沒有殺氣。”

  世人皆知英雄惜英雄,卻不知是英雄之間心意相通志趣相合。

  再看時,胡終南的身位已離世子木小年不足一丈之多。

  木小年呆愣在原地面對老胡這一番騷操作,完全忘記了躲閃和質問,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樂樂呵呵的陪了他近二十年的仆人老胡,為何會在跟一個老女人聊了幾句閑話敘了一段舊情之後便會對自己大打出手,心中只是暗暗罵了一句:賊囚根子的老胡,你把重色輕友這四個字描繪的淋漓盡致。

  木小年的神情之中也從未有過絲毫的惶恐之色,似乎若是死在老胡手下,也算死得其所,死能瞑目,死得值。

  眼見老胡離木小年的身前只有咫尺之遙,木小年緩緩合上了眼簾,像是做好了慷慨赴義的準備。

  木小年曾經說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木小年曾經也說過:若為情義死,丈夫不悔生。

  在他眼裡,他和老胡、胡終南一個有情一個有義,若自己身死能換老胡個晚年幸福,倒也算是成人之美,好事一樁。

  木小年閉眼站在原地,和老胡嬉笑吵鬧的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掠過,而他的嘴角之上,竟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淺笑。

  再過片刻,木小年緩緩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許多,似是飄飄然進了一場夢境之中一般,沒有感受到絲毫死亡的痛楚,暗自腹語:這賊囚根子的老胡還算仗義,雖然自己死的多少有點憋屈,但至少老胡給了他個痛快。

  想罷,木小年緩緩睜開雙眼,卻看見老胡立於他閉眼之前見到的那位置之處似乎未再向前一步,正雙手隔空做出托舉姿勢,面上神情肅穆至極,見他睜眼也並未開口說話,但眸子裡的溫情比起從前卻是不落半分。

  木小年緊忙轉動眼珠,上下左右四面翻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跟老胡一般,飄飄然懸在了半空之上。

  木小年想開口問問老胡這是在做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除了能睜眼看看四周,其余什麽也乾不了,仿佛此刻他的身體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器官早已不屬於自己控制。

  一老一少拔地而起,升到空中數丈之高後便再也不動了。

  飄定之後,胡終南右手兩指緊並,點在自己眉心之前,慢慢閉了雙目,凝聚心神,口中不知還在念叨著什麽。

  念罷,胡終南突然睜開雙眼盯向木小年,眼神專注無比,兩指從他眉心之處移去,指間帶著金芒,手腕兀自翻轉,隨即對著木小年左右兩肩各點了一指。

  這兩指點在木小年身上,看似力道不大,但木小年的五髒六腑似是顛了個個一般,胸中忽覺劇痛無比,臉上的表情更是痛苦不堪。

  胡終南對此卻是絲毫不在意,旋即又將右手兩指點在木小年的眉心之處,那兩指剛貼在木小年的額頭之上,指間金芒登時大盛,耀人眼目。

  細細看去,胡終南兩指間的金芒似是在不斷的從他指間流出,順著木小年的眉心之處滲入到他的體內。

  隨著金芒的湧入,木小年胸中的痛感似是緩和了許多,臉上雖是仍有痛楚之情,但卻不似先前那般猙獰。

  立在青石台上親眼目睹著這一切發生的落花宮宮主舒雪寒忽然心中一顫五指一松,手中長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仿佛全然不敢相信胡終南在她面前的所作所為。

  站在斜長石階上的丫鬟香梨和葡萄不明所以,神情焦急,腳底直跺,嘟囔道:“這老胡到底要對世子做些什麽,真是白瞎了世子先前對他如此照顧。”

  柳朔風聞言轉頭看去,臉上神色淡若清水,悠然回道:“這小子命好的很,那老胡正將他畢生的真氣內力送入你家世子體內。”

  斜長石階上的眾人,除去落花宮中一眾女弟子不知老胡的功力深淺並不覺得新奇詫異外,余下的其他人都在劍帝城外見過老胡的劍道風采,幡然醒悟,頓感震驚。

  ...

  ...

  足足消去了整柱龍香的功夫。

  老胡點在木小年額頭眉心處的兩指才緩緩收了回來,經過剛才一番移山倒海將他體內真氣功力如數送進木小年體內之後,老胡的臉色看起來很是蒼白憔悴,宛若風燭殘年,命不久矣。

  但受了老胡畢生真氣內力的木小年,卻早已在持續的痛苦煎熬中昏睡過去,此刻仍是閉目不醒。

  懸在半空的一老一少緩緩從空中落向青石台上,木小年的兩腳剛一觸到地面,整個人便癱倒在地,氣力虛弱的老胡似是無心顧他,轉過身去緩緩走向呆立在原地的舒雪寒。

  舒雪寒眼神之中滿是絕望和淒涼。

  斜長石階上一路隨行在木小年身後的眾人見狀,急忙趕下石階查看世子的情況。

  落花宮一眾女弟子也不甘示弱,緊跟其後趕到斜長石階下的青石台上,護在舒雪寒左右。

  胡終南踉踉蹌蹌的走到舒雪寒的面前,臉上有些吃力的對她擠出了一絲笑容。

  舒雪寒似乎完全不信自己剛剛眼中所見到的一切,也顧不上自己昔日在落花宮眾弟子面前的威嚴形象,淒聲問道:“這就是你胡終南最終做出的選擇、給我的答案?”

  胡終南苦笑一聲,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

  遲疑片刻,舒雪寒忽而目中生怨,一字一咬牙,陰沉道:“既是如此,那你還差一件事情沒有做到。”

  胡終南聽了這話,臉上的精氣神似是提振了許多, 邁開步子顫顫巍巍的朝著舒雪寒身前走去。

  舒雪寒身後的一眾女弟子見狀,紛紛拔劍對向胡終南,仿佛在擔心她們眼前的這個孱弱老頭會對她們的師傅再做出些什麽不利的舉動。

  直到舒雪寒對著眾弟子輕輕擺手示意她們退下時,眾人才收了手中佩劍,退到舒雪寒身後一丈遠的地方立定。

  胡終南臉上的苦笑隨著一眾女弟子的退去也開朗了許多,近到舒雪寒的身前,胡終南伸出他那隻枯瘦老手很是溫柔的貼在舒雪寒的臉頰之上。

  舒雪寒並沒有閃躲。

  甚至胡終南的枯瘦老手貼在她臉上的那一刻,舒雪寒整個人的身子仿佛像觸了電一般,輕輕一顫。

  胡終南將頭緩緩靠向舒雪寒的面頰一側,唇齒蠕動,耳語一番。

  沒有人聽清胡終南對她說了些什麽。

  隻瞧見舒雪寒雙目虛掩,臉上神情分不清是痛苦是懊惱是無悔還是竊喜,眼角似有珠淚滲出。

  胡終南言罷,枯瘦老手輕輕從舒雪寒的臉頰上撤下,五指不停顫抖,似不舍似不甘似不滿似不憤,但面容之中卻是舊夢重圓再無悔恨之意,而後緩緩轉身背向舒雪寒而立。

  胡終南輕輕扭頭瞥了一眼被眾人圍在當中的木小年,張口呢喃了幾句,卻沒發出聲響,而後望向青石台東側的斷崖邊上,突然目光一亮,臉色好看了許多,仿佛回光返照了一般。

  再看去時,卻見胡終南輕車熟路健步如飛朝著東邊的方向輕盈奔去,到了崖邊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徑直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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