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大海之前，我望著雨霧迷蒙的海面，有點恐懼。

　　那是我從來沒有進入過的幽暗世界。

　　從前，我在森林中生活的時候，天氣太熱時，也會跳進小河裡撲騰幾下、洗個澡。

　　但是河流與大海，沒法比。

　　好在我會游泳，否則跳進大海就不是捕魚、而是喂魚。

　　小母猿和小東西已經餓得奄奄一息。

　　我沒有別的選擇，拿著那根兩頭磨尖的木棍、快步走到一塊礁石上，縱身一躍，跳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海水冰涼刺骨，我不敢睜開眼睛。抱緊木棍、雙臂蜷縮成一團，憋足氣快速下沉。

　　偶爾有幾條大魚，從我身旁遊過，把我撞得上下翻滾。

　　比我的個頭還大的大魚，不是我的目標。就算它們把自己送給我，我也沒法把它們弄上沙灘。

　　下沉了好久，腳底突然觸碰到柔軟的沙子，終於沉到了海底。

　　水溫比海面上暖和多了，暗流湧動的速度也輕緩了不少。

　　睜開眼睛，視野竟然非常清晰——

　　海水清澈透明，各種珊瑚和海藻隨波蕩漾，五光十色，光彩奪目。一群群魚兒圍著我遊來遊去，好像對我這個不速之客很好奇。

　　我就不客氣了，舉起手中的尖木棍，瞄準一條手臂那麽長的大黃魚刺下去，把它穿在木棍中間，繼續攻擊下一個目標。

　　魚群驚慌逃竄，我緊緊追趕。

　　奇怪的是，我居然可以長時間憋氣，不用浮上海面呼吸空氣。在海底的移動速度，也比在陸地上更靈活。

　　沒多久，木棍上就穿滿了各種各樣的深海魚。

　　我想嘗嘗味道，可是剛一張嘴，海水就倒灌進來，嗆得我差點沒暈過去，在水底下根本沒法吃東西。

　　見好就收吧，我晃動手腳，快速浮上海面，朝海灘方向遊去……

　　扛著一串海魚回到灌木叢外面，我實在扛不動了，坐在地上歇息。

　　小東西聞到鮮魚的腥味，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撲到我懷裡撒嬌。

　　他還小，只能吃奶。看到食物也很開心，眉開眼笑，可愛極了。

　　劍齒虎大壯搖頭擺尾地跑出來接我，親昵地用頭磨蹭我的腿。有它在，小母猿和小東西就很安全。

　　我鑽進灌木叢，得意地把魚放到小母猿面前。

　　她對我笑了笑，經常挨餓，臉色很虛弱。連伸手拿魚吃的力氣也沒有，因為她的手指上有傷口。

　　我很生氣，她肯定又偷偷咬傷手指、用血水喂小東西。

　　大壯吃了幾條魚，自覺地走到灌木叢外面警戒，隨時防備巨型鬣狗突然襲擊。

　　我把魚肉咬碎，喂給小母猿。

　　她吃下魚肉精神了很多，走到一邊拿起木棒鑽木取火。

　　這幾天雨水多，天氣寒冷。潮濕的木棒很難鑽出火星。

　　小母猿捧著木棒放在枯樹樁上、快速搓動，手掌都磨出了血泡，木棒還沒冒煙起火。

　　小東西還沒長牙，沒法吃生魚。她是想升起一堆火，把魚烤熟了再喂小東西。

　　小東西很淘氣，不時跑過來爭搶木棒玩。

　　我接過木棒，繼續鑽木取火，心裡很愧疚——

　　小母猿看起來瘦了很多。

　　如果當初她沒跟著我出來流浪，而是留在麒麟部落，跟猿人一起過群居生活，應該會安穩很多。

　　不用餓肚子，不用擔驚受怕。原先的領地上，沒有黑熊沒有猛獁象……

　　看到我出神，

小母猿笑了笑，低頭親了一下懷裡的小東西，意思是她不後悔。我和小東西，就是她的一切。　　木棒終於冒煙起火，我們趕緊抓起乾草和枯葉引燃火堆。

　　盡量控制火勢，要是被遠處的猛獁象看到煙霧衝過來，大壯又會迎來一場血戰。

　　魚烤熟了，我們趕緊撒尿熄滅火堆。

　　小東西慢慢吃魚肉，小臉蛋紅撲撲地，已經很會笑了，越來越可愛。

　　小母猿和我相視一笑，只要小東西能吃飽肚子，我們再辛苦都值得……

　　一連幾天，我都下海捉魚。

　　天氣越來越寒冷。長時間在海底遊動，我的耳朵都凍僵了。

　　有一天早上，天上飄起雪花，我還是想照常下海。小母猿不放心，拉住我的手，不讓我去，眼神裡充滿擔憂。

　　我捏了捏她的手，親了親熟睡中的小東西，還是鑽出灌木叢，朝大海走去——

　　沙灘附近的淺海，水溫很低，魚兒很少，我只能往遠處的深海遊去。

　　一群大黃魚從我身旁遊過，我趕緊追上去。小母猿和小東西最愛吃黃魚，多抓幾條回去，讓他們高興一下。

　　我奮力追蹤那群黃魚，比任何一次下海都遊得更遠、更深。眼看就快追上了，我舉起尖木棍，作最後的衝刺。

　　關鍵時刻，那群黃魚突然急拐彎，遊進一片茂密的水草，躲藏起來。

　　我用木棍撥開水草，跟著遊了進去……

　　當那群黃魚再次出現時，我已經被水草纏住手腳，無法動彈了。

　　突然被困在幽深的海底，我心裡很恐慌。

　　奮力掙扎，想掙脫水草，可是越掙扎、水草纏繞得越緊。就像掉進了森林中的沼澤泥潭、動彈不得。

　　我抬起頭，朝海水上方仰望，一片朦朧。這片深海究竟有多深?距離沙灘有多遠?

　　突然被困在海底，我有點絕望。

　　生死關頭，我第一個念頭，是召喚“它”，前來救我——

　　它和我本是一個整體，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就像那次被猿人部落綁在樹上，命懸一線的時候，是“它”讓我看見了即將發生的場景，及時采取行動，改變了事件發生的走向。

　　而現在，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左耳垂上，努力想要感應到它。可是兩隻耳朵都凍僵了，根本感覺不到一絲顫動。

　　海水太深，隔絕了生存的希望。

　　如果我還是從前那個無牽無掛的小猿人，生死都無所謂。現在有了小母猿和小東西，我真的不能死，我死了他們怎麽辦?

　　我扭動手腳，繼續掙扎了很久，還是無法掙脫那片雜亂厚重的水草。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陷入深重的悲傷。

　　太不好玩了！急得想哭，卻絕望得沒有淚水。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掙扎，保存體力。

　　海水隔絕了我和“它”之間的生死感應，我只能靠自己！

　　一條小魚遊過來，停在我耳朵裡休息。它非常小、足夠小……足夠小?

　　我猛然醒悟，靈光乍現！

　　一團水草算個屁，我不是可以把自己餓小嗎?

　　當初掉進洞窟，越餓越小，最後騎著一隻螞蟻爬上洞口，撿回一條命。

　　水裡沒法吃東西，再餓一段時間，我的身體自然就慢慢變小了，輕易就能從水草中間溜出去。

　　海面上天色已晚，我只能困在黑暗的海底耐心等待。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把自己餓小到了可以鑽出水草的程度，輕易就溜了出來。

　　我放松四肢，讓自己平躺在海底柔軟的沙床上。雖是虛驚一場，但也疲憊不堪，不知不覺中，竟然睡著了……

　　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我不知道。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餓得越來越小，比上次騎著螞蟻爬出洞窟的時候還要小很多。

　　只有盡快吃東西，才能慢慢變大。否則，我很可能被魚蝦當成獵物吃掉。

　　可是我在水下沒法吃東西，海水會倒灌進嘴裡，反而會被嗆死……

　　天哪！我又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饑餓的魚群遊來遊去，我的處境非常危險。

　　只能看準時機，避開魚群朝海面遊去。

　　我必須盡快浮出水面，找一些漂浮在海面的水藻和浮遊生物吃下去，才有可能恢復體形、遊向沙灘。

　　當我即將浮出海面那一刻，已經可以清晰地望見海面上空的飛鳥和雲朵了，卻突然被反彈回來！

　　頭頂就像撞上了一塊透明的東西，疼得我呲牙裂嘴、眼冒金星。

　　過了好一會，我才回過神來。貼近海面仔細觀察——

　　海面上沒有一絲波浪，完全靜止。

　　整個海面，都結冰了！封凍成一塊無邊無際的巨大實體平面。

　　我貼著冰面移動，找不到任何出口。只有前後左右，感覺不到上方的空間。

　　以我現在的體格，比一隻螞蟻還小，根本沒有力氣頂破那層堅硬的寒冰，已經被困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巨大平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