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緊了緊拳頭，壓下心中雜亂的情緒，以及一點奇怪的興奮。

　　最後排的小孩爆發了一聲哭啼，父母反應過來連忙輕聲哄著他，年輕母親用眼神向眾人致歉，明明她也紅了眼眶。大部分人也從剛才的慘案裡緩過來，不安與恐懼的氣氛彌漫在車廂，有人忍不住哭泣起來，也有人低聲抱怨咒罵。

　　那位老婦人還倒在地上…

　　蘇然正想著要不要去看看老人的情況，一道略微帶著焦急的女聲響起:“請問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去看一下那個老人嗎?我學過一點急救知識。”

　　是那個提醒他坐下的女孩子。

　　後排的人沉寂了一會，沒有人回答。

　　女孩咬了咬下唇，正要起身。

　　蘇然抬手應了一聲，女孩眼裡亮起欣喜的光芒。他們也不多話，快速趕到老婦人身邊檢查她的情況。

　　將老人就地放平，蘇然一手墊在老人頭部，女孩輕拍婦人的肩呼喊她，又檢查了一下口腔確保她呼吸通暢。

　　無人注意時，蘇然用指腹悄悄擦掉了老婦人臉上的一滴血，黏膩的觸感還帶有溫度。

　　蘇然注意到老人手上戴著一個手環，是醫院的。

　　女孩又伏在胸前聽了一陣，松口氣對蘇然說道:“暫時沒什麽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蘇然道:“你先去座位上坐著吧，我先在這裡等她醒過來。”老人現在意識還不太清醒，暫不適合扶起來。

　　女孩愣了一下搖搖頭:“要也是你先回座位，剛才我怕這位老人家可能要急救，才想著叫個人幫忙。”

　　女孩眼裡帶上歉意:“你先回去坐著吧，說不定過一會她就醒了，我扶她去椅子上。”

　　「逃票者和無票者會被強製請下車，逃票者記入一次黑名單。」

　　車外面危機重重，大家有目共睹，盡管下一站是任務地點，但對未知的危險還是保持謹慎比較好。

　　在這種情況下，還願意主動站出來幫助他人，蘇然對她不禁有了好感，微笑道:“你人真好。”

　　女孩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是想到什麽笑容又暗了下去，她說:“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丟下車了。”

　　女孩聲音漸漸輕下來，“你前面一站上車的是一家三口，再前面是幾個男人。最後卻只有一個上了車，他不肯坐下，到了下一站開門時，一根欄杆將他從後門趕了下去，怪物們略過前門將他先分食了。”

　　所以一家三口才能都上來。

　　蘇然:...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好想吐槽，因為已經很詭異了，所以欄杆把人趕下車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對吧?

　　蘇然勉強扯了扯嘴角，他的“壞習慣”可能有點犯了。

　　他不打算回座位，順勢坐下來繼續聊天，轉移了話題:“我叫蘇然，你叫什麽。”

　　“我叫朱媛...”女孩長相甜美，杏眼明亮清澈，眉眼間靈氣盎然，笑起來神情親切讓人不自覺想要靠近，還隱約能看見一顆虎牙。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蘇然其實很想問對方在車上待多久了，有沒有更多的信息可以獲得，但他不知道他能問多少，而且這個位置離駕駛位太近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人還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兩人漸漸沉默下來，蘇然看了看外面道:“外面亮一些時把老人家扶上去吧，顧不了那麽多了。”

　　“嗯。”朱媛點點頭。

　　當車身周圍環境漸漸亮起，倒地老人依然沒醒，蘇然松了口氣，

這時候她醒了反而更麻煩，在短時間內安撫失控的情緒，解釋當前情況，還要讓對方冷靜下來，可不是容易事。　　大概是墨菲定律，本應昏迷的老人突然彈起身，嚇了兩人一跳。

　　她呆呆地看看周圍，似乎是沒找到熟悉的人，開始揮手哭鬧，叫喊著要兒子，賴坐在地上不肯走。

　　“阿姨，阿姨，別激動，先聽我們說...”朱媛半跪在一旁，帶著安撫的語氣輕拍老人的背，話沒說多少就被打斷。

　　“我不要，我要我兒子，我要兒子！我要去找他，他在哪裡！我為什麽會突然來這裡，兒子，小偉，小偉你在哪裡?”老人有點受刺激精神失常，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不停搖頭拒絕著任何安撫。

　　另一邊的蘇然同樣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一聲洪亮的“任阿姨”響徹車廂，所有人都看向他，老人也愣住了。

　　老人呆呆地盯著他的臉:“你，你...”

　　蘇然連忙解釋道:“我是阿偉的朋友，他說讓我先照顧一下你，他突然有事在前面的站口等我們。”

　　他可沒有神通，醫院手環上有老人的名字，叫任鳳君。

　　蘇然悄悄向朱媛使眼色，示意她先回座位，朱媛點點頭走了。

　　“真的嗎?小偉真的在前面嗎?”

　　蘇然趁機把老人架到座位上，道:“是的，等下車我就打個電話給他，車上信號不好，差不多快到了，您先別急。”

　　話語剛落不久，公交車緩緩在一棟大廈前停下，前後門打開，女機械音響起:“乘客請下車，五分鍾後本班車將進行清掃，請攜帶好自身物品，盡快下車。下車三分鍾後系統會為各位玩家頒布任務，請耐心等待在原地，勿隨意走動。”

　　廣播結束後幾乎沒有人動身，大概過了一分鍾，一個背著旅行包，戴著灰色鴨舌帽的青年起身往車下走去，他漫不經心道:“勸你們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聽話就不會有事。”

　　似是提醒又似是定心丸，沉默的老漢提起麻袋首先跟著下去，接著是那名西裝男，後面陸陸續續有人起身下車，帶著惶恐不安。

　　老人還在與蘇然確認:“是在這裡下車是嗎?我怎麽沒有看到小偉啊?”

　　“沒事阿姨，我們下車打個電話問問。”兩人扶著老人一起下車。

　　還未下車時蘇然就覺得熟悉，由於光線不足不敢確認，下車後蘇然在心裡打了個句號。

　　啊，這不是他實習的公司嗎?這熟悉的花壇和大門，還有路燈。

　　他還記得那個帶他實習的前輩在一次醉酒後，邊吐邊指著公司門口的路燈說要把老板掛上去。

　　一塊黑色屏幕依次悄然出現在眾人手裡，一位卷頭大媽驚呼了一聲，她差點要把手裡東西丟出去。

　　不同人對待手裡的黑色方屏是不同的態度。

　　老漢不知所措地放到地上，然後拿手裡的麻袋去戳探。

　　一家三口圍在一起，夫妻倆低聲討論，孩子懵懵懂懂地摸著這個“手機”。

　　帶頭下車的鴨舌帽男似乎找到了門路，認真看著屏幕，不時往下滑。

　　蘇然此時才注意到，有一個裝扮幾乎和最先下車的鴨舌帽男一模一樣的的中年男人，不過他是一身黑，黑色鴨舌帽，黑色T恤，黑色運動褲，黑色鞋，黑色雙肩包，膚色也比常人黑許多，昏暗燈光下幾乎與暗處融為一體。他也在認真翻看手裡的屏幕，左滑右滑點來點去。

　　西裝男，剛才在車上打電話的背心中年男人，一個穿著衛衣的胖男生，幾人摸索了一會也開始看了起來。

　　蘇然猜任務規則在屏幕上，他還以為這次也是外放語音。

　　“請注意您手中的信息屏，此屏為系統外置部件，同時也是本次任務的道具，請妥善保管。開機鍵在右側，新手任務已接取，打開任務欄查看詳細說明和任務規則，祝您遊戲愉快。”機械音又在腦中響起。

　　“小偉朋友，我們什麽時候打電話啊?”任阿姨舉著手裡的黑塊問他。

　　“阿姨你等一會，我這就來打，您先看看您手裡的手機上面寫了什麽。”蘇然用手機打了個110夾在耳邊，然後打開手裡的系統外置部件，開始看起任務。

　　他根本不認識什麽小偉，打電話不過是裝裝樣子，手機從上車開始就沒有了信號。他還沒想好是繼續隱瞞，還是告知真相，隻好背過身去。

　　按開機後屏幕亮起，出現「商店」，「個人」，「任務欄」三個按鈕，任務欄上方有紅點。

　　任務欄分兩欄，左邊窄一些呈現任務名，右邊寬一些呈現任務詳情和要求。

　　已接取(1)

　　午夜大廈(新手任務)

　　「在進入公司前我問你，你為什麽來到這裡工作。」

　　「因為我，達到了貴公司的門檻，讓我能投上簡歷，然後幸運地被你們選中了。」

　　任務一: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們每個人都有必須擠進去的門，來吧，用你能想到的方法，擠進來吧！】

　　「任務要求

　　玩家會被傳送到給定的路線起點，十分鍾內到達公司門口，並將本機放至打卡機上方驗證，打卡成功即任務完成。允許組隊，限數兩人。

　　「任務獎勵

　　第一名:100積分，第二名50積分，第三名25積分，三名以後10積分。

　　蘇然看完簡要分析了一下，任務要求簡短，自由度高，打卡機應該是那個需要刷員工卡的閘機。

　　真沒有想到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進公司呢。

　　點左上角返回鍵退出看其他按鈕，商店內容和剛才看過的一樣，個人則包含了個人數值界面和好友界面。

　　蘇然看完就塞進了包裡。

　　旁邊卷頭大媽找上了朱媛，帶著一點口音:“妹哇，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這個不亮。”

　　“我幫您看看。”突然被求助的朱媛收起看完的黑塊，伸手輕按了一下對方黑塊的開機鍵，屏幕亮起。

　　“好了。”朱媛溫柔地朝她笑笑，這位大媽的衣著讓她不禁想起了她媽媽，在她童年印象裡媽媽也是這麽穿的，不過沒有這一頭卷發。

　　本來眼巴巴看著蘇然的任阿姨，捂著頭蹲了下去，一同抱頭蹲下去的還有那個老漢。

　　幾秒鍾後機械女聲繼續響起，仿佛從天空上傳來:“所有玩家閱讀完畢，遊戲場地開始搭建，各位玩家請耐心等待，十分鍾後正式進入遊戲。”

　　廣播結束後，一個紅色的倒計時懸在空中。灰鴨舌帽青年坐在了他的旅行包上擺弄著黑塊，一家三口緊緊依靠在一起，電話男拿著手機放在耳邊，西裝男無頭蒼蠅似地焦急來回踱步，胖男生焦慮地在原地咬手指，率先行動的是黑鴨舌帽男人，他來到朱媛面前向她伸出手:“我可以和你組隊嗎?”

　　男人面部線條硬朗，手臂肌肉結實有力，盡管裝扮有些詭異單調，但在這種情況下，力量是最能給人安全感的。

　　“誒?我，我嗎?”朱媛似乎有些受寵若驚，這是兩人第一次交集。

　　“在通關路上我們可以相互幫助。”男人繼續道，還擠了一個笑。

　　“…不好意思，我…”朱媛後退半步，低頭拒絕了黑鴨舌帽。

　　一旁的卷頭大媽看看黑鴨舌帽，又看看朱媛，眼珠子轉了轉一把拉過黑鴨舌帽男的手:“小夥子，你是在說合作什麽的嗎?讓我來讓我來，我也能幫很多忙。”

　　黑鴨舌帽抿嘴思索了一會，便將大媽領走了。

　　任阿姨起身後第一件事就是問蘇然電話接通了沒有，蘇然忍不住看了上方的倒計時，還有9分鍾，阿姨你可以在 9分鍾內接受真相嗎?

　　這沉默的四十幾秒，對蘇然來說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要說什麽?

　　說阿姨，其實我不認識您兒子，您兒子剛才死了，剛才我只是多管閑事為了安撫你，不讓你被丟下車才騙你的，現在我不想管你了，咱們就此分道揚鑣。

　　……他說不出這樣的話，顯得他好像不是真心幫助她，但是…

　　“喂，那邊那個偽君子，我教你一招。”灰鴨舌帽青年指著蘇然喊道，蘇然看向他，灰鴨舌帽揚了揚下巴繼續道:“你可以先帶著這個累贅，遊戲途中再丟掉就好了。”

　　“像這種弱小的人，因為沒有辦法保護好自己被淘汰掉，不是很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