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發現了吧，阿元體內另一個人格的存在。”

　　說不懷疑是假的。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或多或少對薑元的性格有些許了解。可她昨晚到今早的表現，讓我疑惑。

　　“阿元是我從鯊魚嘴裡救下來的孩子。”

　　老婦人的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將我代入薑元兒時的痛苦之中。

　　2.

　　薑元和我的年齡相仿，她的親生父親是一個漁民。

　　她家裡重男輕女，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成為被人忽略的存在。她認識老婦人之前沒有名字，父母也懶得管她，薑元每天就像是野孩子似的，在外面瘋跑。

　　如果說只是這樣的話，那看起來還不錯，頂多是一個不被疼愛的女孩的故事。

　　可自從薑母生了兒子之後，情況轉變了。

　　父母將所有的耐心和愛都給了兒子，把薑元當做乾活的牲口看待。

　　薑父酗酒，每次喝多了都對薑元非打即罵，她身上煙頭燙過的痕跡和鞭痕就是這麽來的。

　　薑元依舊每天在海邊亂晃。其他的漁民看到她身上的傷口也只是輕聲歎口氣，畢竟，誰都不願意去摻和別人家的事。

　　情況愈演愈烈，薑元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薑元的弟弟開始嫌棄家裡有她的存在，吵著鬧著非要讓爸媽將她趕出去。

　　就這樣，八歲的薑元在下著大雨的時候，因為惹惱弟弟，被暴打了一頓，淨身出戶了。

　　3.

　　雨越下越大，薑元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似的，瑟縮在廢棄漁船的船艙中，等待暴雨停下來。

　　雨過天晴，她輕嗅著各家各戶傳來的飯菜香氣，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填飽肚子。

　　漁民們的經濟狀況都不是很好，誰都不願意家裡憑空出現一個吃白食的。

　　薑元成了流浪兒，每天靠著吃海邊擱淺的魚艱難過活。

　　她徘徊在海邊，直到看見一所特別大的房子，比起之前住的窩棚來說，這間房子氣派又美好，像極了薑元夢中的樣子。

　　薑元愛慘了那個大房子。每天夜裡，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就會偷偷溜到房子附近走來走去，幻想這就是自己的家。

　　直到那天，她被窗邊靜靜注視著她的人影嚇了一跳。

　　這就是薑元和老婦人相識的起點。

　　4.

　　發現窗邊的人影之後，薑元有好幾天都不敢再接近大房子。她總是躲的很遠很遠，悄悄地觀察著大房子的動靜，生怕房子主人出來找自己麻煩。

　　可是連續過了幾日，薑元發現老婦人似乎並沒有惡意。

　　即使發現她接近，也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除了眼神總在跟著自己移動。

　　薑元又開始幻想，在她的想象中，自己是一個富家小姐，老婦人是她的母親，每天看著她在自家房子附近玩耍。

　　薑元身上的傷口開始惡化，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虛弱。

　　可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像飛蛾撲火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接近那座大房子。

　　房子的男主人回來了，很氣派的一個人。他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當他扭頭的時候，嚇得薑元拔腿就跑。

　　第二天，發現他早已離開，薑元才敢繼續接近大房子。

　　“老媽，我回來了！”薑元的嘴唇青紫，臉色蒼白，悄聲向老婦人打著招呼。

　　“快看！這是我的新夥伴，小白和小黑。”

　　薑元從身後拿出兩團沙子和水做的小人，

玩起了過家家。　　“小白是我的守衛，他會幫我趕走所有的壞人。小黑是我的女仆，家裡的飯菜都是她做的，可好吃啦。”薑元說著說著，低聲哭了起來，“我不舒服！怎麽辦?老媽，我好痛啊！”

　　她的淚水滴落在小人身上，由於她握的太用力，兩個小人就像是一盤散沙，從她的指尖溜走，任憑她怎麽抓，都抓不住。

　　“啪嗒！”

　　老婦人第一次打開了窗戶。

　　5.

　　老婦人扔在地上的藥和麵包嚇得薑元瞬間止住了哭聲。

　　她先是打開藥，舔了舔，發現是苦的，嫌棄的扔在一旁，又打開麵包的包裝袋，嗅了嗅，大口大口的吃了下去。

　　吃完了以後，她滿臉期待的看向窗邊的老婦人，眼睛亮亮的。

　　“藥，一天兩次一次兩片。”老婦人用手勢示意薑元，她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沙啞，像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你聽話，麵包明天還有。”

　　“你，你，你竟然會說話?”薑元胡亂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不敢置信的看向老婦人，“真的還有嗎?麵包。”

　　老婦人點了點頭，薑元卻高興地手舞足蹈。

　　第二天，看著薑元的嘴唇逐漸恢復血色，老婦人松了口氣。

　　第三天，薑元好了很多，她喋喋不休的講著海邊的螃蟹和死魚的故事，吵得老婦人頭疼。

　　第四天，看著她跟要飯似的打扮，老婦人開始考慮，要不要給她做一件衣服扔下去。

　　第五天，薑元卻沒有來。

　　老婦人坐在窗邊，過了很久很久。直到第六天傍晚，聽見門口傳來的聲音。

　　“唔！”

　　老婦人走出去，看到自家孩子扶著衣衫不整的薑元回來了。她誤會是自家孩子對薑元做了什麽。

　　直到後來才知道，薑元那天發生了什麽。

　　6.

　　第五天的時候，薑父喝多了在海灘上亂晃，正好遇到了正在挖貝殼的薑元。

　　眾所周知，女孩到了八歲時，已經開始發育了。

　　薑元沒人照料，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早已破舊不堪，可以用衣不遮體來形容。

　　小孩能懂什麽?她依舊我行我素，穿著那身破舊的衣服在海邊遊蕩。

　　“阿元，我可算找到你了！”

　　薑元聽到薑父的聲音，向後退了幾步，“你不是說，不要我了嗎?”

　　“那都是氣話，我是你親爸！血緣關系怎能說斷就斷?”

　　薑父向薑元走過去，抱住了她。

　　薑元掙脫了薑父，向著遠處跑去，“不！弟弟又不喜歡我，我回去幹什麽?”

　　“你的命都是老子給的，知道嗎?”薑父按住薑元

　　薑元不斷掙扎，使出吃奶的勁，狠狠咬住了薑父的肩膀，一頓操作下來，不小心踢到了薑父的下體，令他動彈不得。

　　“你個小兔崽子！我殺了你！”

　　薑父不斷在地上打滾，嚇得薑元趕緊開溜，頭都不敢回。

　　破舊的船艙裡，薑元捂著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看著父親像是瘋子似的，不斷地搜索著自己的身影。

　　躲了一天一夜，薑元才敢重新爬出來，卻也陷入了一輩子的噩夢。

　　7.

　　“你是誰?”

　　薑元爬出來之後，看到了不遠處男孩戲謔的目光。

　　“我啊，我是王子。”男孩故作深沉的說道，“我在找美人魚。”

　　“美人魚?”這是薑元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哦，我知道是哪的問題了！”男孩脫下自己的上衣，站在船上閉著眼睛張開了雙臂，“故事裡的美人魚是在王子落水時出現的，也就是說，只要我從這裡跳下去，一定可以見到美人魚！”

　　“等等！”薑元話音未落，男孩就像是一隻鉛球似的，筆直的扎進了海裡。

　　薑元在破船上等了他好久，卻發現水面依舊沒有動靜。

　　看來這是個傻子！水性一般的傻子！

　　每天在海邊瘋跑的薑元水性不錯，撲通一聲跳進海裡，撈起昏迷不醒的男孩。

　　“喂！醒醒！”薑元將男孩拖到岸上，學著漁民們救助落水之人的手勢，對男孩左右開弓。男孩卻依舊沒有反應。

　　“接下來該幹什麽了?”薑元不斷地搜索著自己的記憶。

　　對了！

　　人工呼吸！

　　在兩唇相對的瞬間，男孩睜眼了！

　　“咳咳！原來你就是美人魚！”男孩看起來很激動，抓著薑元的手，語無倫次，“是你救了我嗎?你的父王母后同意了嗎?我們什麽時候結婚?孩子打算要幾個?”

　　“走！我帶你回城堡呀！”男孩不顧薑元的反對，將她帶到了自己的家。

　　進入眼前那個熟悉的大房子，薑元有些飄飄然。

　　原來自己是美人魚啊！

　　她像往常那樣和老婦人打招呼，老婦人卻像是不認識她一樣，一言不發的飄回了靠近窗戶的房間。

　　男主人依舊不在。男孩紳士的把薑元帶到了一個房間，告訴她，這裡就是她的臥室之後，又帶她飽食一頓。

　　男孩禮貌的和她互道晚安後，薑元撲通一聲躺在了柔軟的床上，看著那金燦燦的壁紙，感覺無比幸福。

　　8.

　　“醒醒！”

　　薑元被身邊的男人叫醒，定睛一看，這間房子的主人竟然回來了！

　　薑元記得男孩說過，這是他的父王，一個很好的人。

　　“我是人魚公主。父王，你找我有什麽事?”

　　薑元的話逗得男人噗嗤一樂，“人魚公主，王子在海邊為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要跟我去看看嗎?”

　　驚喜?薑元望著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有些感動。這麽多年，她只有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從未接觸過驚喜這麽美好的詞。

　　薑元飄飄然的跟著男人到了海邊。在海浪的呼嘯聲中，一雙大手將她推入了裝著鯊魚的漁網中......

　　9.

　　“我從鯊魚嘴裡救下了她，帶著她來到這裡生活。可她因為受到劇烈的驚嚇，隱藏了真實的自我，分裂出兩個人格。”老婦人的語氣平靜，“她醒來的時候就是現在的小女孩人格。更可笑的是，她剛清醒過來，就在問我自己到底是不是美人魚。”

　　“所以，你就編造出一個莫須有的身份去欺騙她?”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用力攥住拳頭，

　　“並不是。她的兩個人格應該是可以互相溝通的。相信你也接觸過她的另一個人格了，和正常人一樣理智，冷靜。相信你也清楚，兩個人格都是她，又都不是她。”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我無法理解，老婦人作為一個悲劇的旁觀者，為何能做到如此理智。

　　“薑元的原生家庭不好，可你的兒子和丈夫才是她失去右腿的始作俑者！”我站起身來，隻想早點帶著薑元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而你，就是幫凶！”

　　“我還做過更過分的事，所以我現在的樣子就是報應。”老婦人笑得咳嗽了起來，“我的時日不多了，如果可以的話，念在她曾經救過你的份上，帶著她回到岸上生活吧。”

　　“用不著你提醒！”

　　我離開了這間令人作嘔的玻璃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