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上漂流的日子，枯燥又無聊。

　　非要跟著下海的後果就是，背部的傷口又有了裂開的趨勢。

　　人類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

　　閑來無事，讓我不禁開始思考宇宙和人生的哲學問題。

　　“阿辰，要吃這個嗎?”

　　我從玻璃屋頂坐起來，看著薑元手中不斷蠕動的異形生物，搖了搖頭。

　　“哦。”她看起來有些失望，捏爆了章魚的腦袋，重新潛入水中。

　　許久過後，她再次從水面鑽了出來，

　　“阿辰，我們中午吃生魚片吧！”這次她手中多了一條鯛魚，模樣比起剛才的章魚正常了許多。

　　海藻一般的頭髮柔順的貼在她的身上，在水裡待的時間過長，手指略顯蒼白。

　　講真的，看著她在海裡忙來忙去，我又幫不上忙，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好啊，中午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薑元準確的把鯛魚扔到玻璃屋前，這熟練地動作，一看平時就沒少乾。她神神秘秘的將手中的黃色包裝袋藏在一旁，坐在了塑料板上，慢悠悠的褪去魚尾，單腿蹦躂著去拿義肢。

　　“等一下。”

　　義肢上纏繞的白色塑料泡沫由於過度磨損，已經暴露出裡面的鏽跡。看著薑元右腿斷裂處的水泡，我想，我找到了當初昏迷時，聽見老婦人撕膠帶的理由。

　　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疑惑的看向我。

　　我在這片垃圾山中找到了兩塊乾淨柔軟的棉布，將它們對折，固定在義肢鏈接斷腿的位置上，又順手拿起鐵叉，蹭了蹭義肢上面的鏽跡。

　　“啊~王子又施展了他的魔法，美人魚的右腿奇跡般的不再疼痛難忍。”

　　薑元換上義肢後，又開始跳起了單人舞。嘎吱嘎吱的聲音，刺耳又難聽。

　　等傷口好一些，我決定找一找這裡有沒有潤滑油之類的東西。

　　2.

　　果然，這條魚或多或少還是有點毛病。

　　我強忍著不適，摘除了鯛魚腦袋上的腫瘤，將它從尾部切開，把魚脊柱剃了出來。從魚片斜著下刀、切斷。

　　“這是什麽?”薑元好奇的看向我手中的白色細線。

　　“魚筋。”我動作嫻熟的將它抽出來，放在一旁，“老媽的書裡說過，這東西吃著很腥，所以要把它摘出來。”

　　“哦~”薑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我說呢，為什麽我每次吃，都感覺這東西有股鐵鏽味。”

　　“那章魚也有魚筋嗎?”

　　“沒有。”

　　“螃蟹呢?魷魚呢?”

　　“都沒有。”

　　“懂了！也就是說，只有鯛魚有筋，其他動物都沒有！”

　　“對，你說的都對。”

　　她的腦洞太大，我一時無力反駁。

　　她安靜的看著我切割魚肉。見我把魚肉擺盤完畢，她一臉炫耀的從背後拿出了剛才的那個黃色包裝袋。

　　“鏘鏘！快看！這是什麽?”

　　我接過來一看，原來只是一包原味薯片。

　　“阿辰，這東西可好吃啦！脆生生的，哢哧哢哧的。今天運氣真好，竟然能在海裡撿到薯片！”

　　每次吃東西，我都會提前先看看保質期。

　　薑元還在喋喋不休，看到上面保質期已經過了一年的時候，我將手中的薯片遞了回去，“這個過期很久了，已經不能吃了。”

　　“吼！你怎麽能否定它的存在！”

　　薑元氣鼓鼓的瞪大了雙眼，抱著薯片不松手。

　　我只能無奈妥協，看著她拿起一份生魚片和薯片蹦蹦跳跳的向著老婦人的屋子走去。

　　“老媽，你吃啊！快點吃啊！”

　　“滾！”

　　“滾就滾！”

　　結局不出我所料，薑元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委屈巴巴的從老婦人的屋子裡走了出來。

　　3.

　　後背每天奇癢難耐，我知道，這是傷口結痂的征兆。

　　薑元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強，第二天就恢復如常。這幾天，我掌握了薑元活動時間的規律。

　　每次她不在的時候，我就在塑料大陸上亂晃，尋找著能夠做船的工具。

　　我翻到了幾個厚度不錯的塑料桶，看來可以用作船身。

　　“阿辰，這是什麽?”

　　身後傳來薑元的聲音，正在測試塑料桶承重的我動作一頓。

　　“沒什麽。”我將桶扔到一旁的垃圾山上，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隻叫小白的獨眼烏鴉在我的腦袋上方盤旋，不斷發出叫聲，“王八！壞！跑！”

　　該死的烏鴉！

　　我在垃圾山找到各種雜物，不斷向烏鴉投去，想要讓它閉嘴。薑元皺著眉頭，製止了我，“阿辰，不要傷害小白。”

　　小白重複著同樣的話，飛到了老婦人的屋頂，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薑元像是生了悶氣，沉默的坐在水邊，認真擦拭著魚尾的每一個鱗片。

　　我的大腦飛速旋轉，想到一個合理的說法，“阿元，本來我是打算給你一個驚喜的。”

　　她的耳朵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你不應該一輩子留在第八大陸，外面有更大更寬廣的世界。”我拿出平時說服客戶的架勢，侃侃而談，“我想做一個船，劃著它，帶著你去更遠的地方。”

　　“船?”薑元將魚尾晾曬在一旁的鐵叉上，歪著頭想了想，“海底有很多船，有新的也有舊的，它們永遠沉睡在那裡。怎麽可能去其他地方?”

　　“可是在它們沒有沉入海底之前，它們也曾經在海上航行。”

　　“航行?你是打算帶我回城堡了嗎?”

　　我點了點頭。

　　薑元恢復了往日的活力，換上義肢，挺直腰板站了起來。

　　“王子即將返航，他的小船上有可愛的人魚和她的夥伴。小人魚是阿辰的真愛，王子身邊，她永遠都在。”

　　我突然有種哄騙小孩的罪惡感。

　　薑元憧憬著回到城堡的生活，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這只是我一時的說辭。

　　4.

　　有些事，習慣成自然。

　　說了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話來圓。

　　為了降低薑元的警惕性，這段時間，我編造了很多事物。比如，一個莫須有的王子，一座不存在的城堡，一群忠誠勇敢的侍衛和女仆。

　　她總是一臉崇拜的看著我，那些新鮮出爐的故事，她聽得津津有味。

　　自作孽，不可活。

　　不僅這樣，我還要給故事裡的各個角色編造一個不存在的家庭關系，和城堡的敵對勢力。

　　我覺得自己要瘋了，再這樣下去，可能整個歷史將被我一人改寫。

　　5.

　　玻璃屋並不隔音。傍晚，我聽到隔壁傳來的呻吟，走進去，看到了臉色蒼白的薑元。

　　“阿辰，我肚子疼。”

　　薑元的眼睛濕漉漉的，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看起來遭了不少罪。

　　這裡並不像城市，沒有應急藥品。

　　我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能夠幫助薑元減輕痛苦的東西。

　　看到一旁晾曬好的報紙，我開口問道，“有打火機嗎?”

　　“打火機?”

　　看到她那副呆呆地模樣，我決定自己動手。

　　薑元的整理箱是半透明的，我找了半天，才看到角落的打火機。

　　住在垃圾堆唯一的好處就是，能找到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在外面找到一個空的鐵皮桶，將旁邊晾曬的報紙揉成一團扔了進去，又拿起之前的不鏽鋼飯盒，在裡面倒了幾瓶過期的礦泉水。

　　不一會，水咕嘟咕嘟的冒了泡，我拿起一塊破布作為隔熱，將飯盒端到了薑元面前。

　　“喝吧。”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語氣很別扭。可是說實話，長這麽大，除了老媽之外，我從未照顧過其他人。

　　我動作僵硬的扶起薑元，把臉扭到了一旁，“你生病了。需要喝些溫水。”

　　薑元像是小動物似的，捧著飯盒小口小口的喝著溫水，額頭卻冒出了冷汗。

　　見她不再繼續，我又將飯盒中剩余的溫水倒進了礦泉水瓶，放到了她的懷裡。

　　天色漸暗，在我打算離開時，她拉住了我的手臂。

　　6.

　　“能不能不走?”

　　“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我們同時開口。

　　難不成她發現我的想法了?

　　她略帶祈求的目光，讓我不由得有些心虛，“過期薯片有什麽好稀罕的?如果你喜歡，等我回去了，給你買比它好吃千倍，萬倍的東西。”

　　“你說謊了。”薑元的語氣很認真，“前幾天，你說那個叫小紅的侍衛已經死了，可昨天晚上你說，他參與了後期對國王的謀殺行動。”

　　“那是他的兄弟。”我的大腦飛速運作，“小紅是一個官職，他們家族所有在王族工作的人，都叫這個名字。”

　　“你又說謊了。上次說的官職，明明是築基、開光、融合、心動、金丹、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洞虛、大乘、渡劫。”

　　什麽叫記憶力?

　　比起眼前認真記下我瞎掰的所有話的薑元來說，我感覺自己就是個渣渣！

　　“現在是逐流期，第八大陸隨著海洋漂流。距離我撿到你的地方已經很遠了。”薑元的聲音還是沒精神，“也就是說，目前你是回不去的。”

　　“好，我不走，留在這裡陪你。”

　　“真的?”

　　“真的，比鑽石還真。”

　　我又一次騙了她。

　　接下來她會怎麽做?怒斥?還是恥笑?

　　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待她繼續開口。

　　許久過後，我發現她已經沉沉睡去。擦了擦她臉上的虛汗，我回到了自己的玻璃屋。

　　上次跟著薑元下海，我意識到老婦人並不是危言聳聽。

　　錯綜複雜的海底垃圾讓人寸步難行，這片漂浮大陸下面存在的危機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可是這破地方吃喝都成問題。要是再生一場病，後果不堪設想！

　　講真的，要是能離開，誰願意在這待著！

　　7.

　　薑元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強，第二天一切恢復了正常。

　　我從玻璃屋出來的時候，她正在拿著脖子上摘下來的鑽石逗弄小白。

　　在她要把鑽石扔到海裡時，我連忙製止了她的動作，“為什麽要把它扔了?”

　　“這種亮晶晶的石頭，海裡多的是。”薑元一臉不解的看向我。

　　鑽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這種規格的，如果拍賣出去，估計能買下整個漁場的四分之三！

　　“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送給你。”

　　薑元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天使！

　　誰跟錢過不去?

　　我客套了幾句後，將那枚鑽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胸口內側的口袋裡。

　　8.

　　我的船做好了！

　　我怕動靜太大，吵醒薑元，特意選了一個月黑風高的雨夜離開。

　　可能是心情愉悅，原本沉悶的海浪聲都顯得格外好聽。

　　這幾天測試了好幾次，臨時組裝的小船性能還算可以，應該能撐到我回到岸邊。

　　我就是個過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胸前口袋裡面的鑽石之外，不帶走任何東西。

　　我開始考慮著回去之後的事情。

　　第一件事，一定要讓王強付出代價。第二件事，把鑽石賣出去，掙了錢之後，再過來找薑元，給她購買一副合適的義肢，順便把她們母女接到岸上生活。

　　“你真的要走嗎?”

　　我剛踏上小船，身後就響起了薑元的聲音。

　　8.

　　“這裡不好嗎?你為什麽非要離開！”

　　薑元的聲音哽咽，站在塑料板邊緣，一動不動。

　　我想過各種可能，比如，如果她歇斯底裡的追上來，我應該怎麽應對。

　　可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啊！

　　她就這麽執拗的站在原地，任由烏黑濃密的長發被雨水打濕，緊緊地貼在身上。

　　這樣下去，一定會感冒的吧！

　　生病之後，垃圾山又沒有藥，只能靠自身免疫力挺過去。想到這裡，我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

　　“滾回去啊！”

　　“我不！你是王子，我是你的美人魚，我們就應該在一起。你為什麽拋棄我！”

　　見鬼的王子！都是成年人了，誰還相信童話故事?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算是發現了，薑元這姑娘的心理年齡，絕對不超過十歲！

　　看來再次過來找她的時候，還要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什麽美人魚?你就是個殘疾人， 知道嗎?”我決定打破她的幻想，“醒醒吧，美人魚都是童話故事裡的。你就是個斷了腿的殘疾人！”

　　“可你就是王子啊！你的後頸有兩顆連著的黑痣，右手臂上有一道疤痕。”

　　媽的！神經病！變態！

　　想到在我昏迷時，她不斷觀察、撫摸的動作，讓我汗毛直立。

　　我將船駛入海中，漸行漸遠。身後只有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回來啊！我有亮晶晶的石頭，只要你想要，我都給你！”

　　“不是說好要帶我回你的城堡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走?”

　　“10，9，8，7......”

　　突然，哭聲消失。薑元的聲音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沉著冷靜。

　　9.

　　垃圾山和我的距離逐漸拉遠，薑元站在水邊，大霧彌漫，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不斷倒計時的聲音。

　　這又是什麽把戲?

　　我以為是她在塑料桶做成的船上動了手腳，檢查了一圈並未發現異常。

　　風聲呼嘯在耳邊，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船的航向。突然想起自己看過的《老人與海》，我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位古巴老漁夫一樣，在碩大的海灣中，與命運進行搏鬥。只不過，他的對手是一條巨大的馬林魚，而我的對手，是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海洋垃圾。

　　但我們同樣都是一條硬漢，能夠坦然自若的接受失敗，沉著冷靜的重頭再來。

　　既然，老天給了我這次重生的機會，我絕對會去奪回自己失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