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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棋士異聞錄》第69局 翠管銀罌下9霄
第六十九局 翠管銀罌下九霄陸子逸微微吃驚,雪妍也忽然驚慌地用帕子掩著嘴,神色驚忡,約摸過了一會兒,方才緩和道:“抱歉,我走錯屋子了。”  說完,雪妍便轉身掩門,匆匆離去。

  燭火明明,胭脂色的九尺紗帳璨若朝霞,陸子逸的雪色暗蓮紋雙宮綢直裾深衣,在燈光下如同快要融化的冰雪一般。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陸子逸杵在原地望著那扇門良久,門口的絳珠聯帳輕搖漫晃,仿佛玉玨四溢的光彩。

  “子逸。”一旁的杜芝舫好意提醒了一聲,“該你下了。”

  ********

  此時,碧梧館湖邊,蘭芬堂內。

  雪妍靜靜地靠在貴妃榻上,玉蘭香馥鬱的味道靜謐而雍容。旁邊那七八歲的小女孩靈巧地將帳子放下,又在一盆荷花景兒上淋了些水。

  “師傅可是在想那公子?”女孩的眼睛水靈明澈,膚色若剝了皮兒的菱角。

  “嫻兒覺得那位公子如何?”雪妍摘下頭上的流蘇金釵,黑如夜色的長發柔柔地垂下。

  嫻兒歪了歪腦袋,想了想,道:“嫻兒覺得,那公子必彈得一手好七弦。”七弦便是古琴。

  雪妍淡然一笑:“何以見得?”

  “公子沒有留指甲,食指內側處有薄繭。”

  “或許他彈的是箏。”

  “是箏嗎?”嫻兒稚氣地笑了笑,“箏的話,應該兩隻手都會有繭吧。”

  “罷了。”雪妍道,“那你又如何知道他彈得好不好呢?”

  嫻兒笑著吐了下舌頭,匆匆地跑到外室去剪燭蕊。

  雪妍只是了然一笑,獨自取了紙筆,研了墨,工工整整寫下幾行字。另折了一支萱草,並在紙箋中,道:“嫻兒,你去把這紙箋交給剛才那位公子。”

  *********

  且說陸子逸方才驚忡未定,雖面色波瀾不驚,卻心思微亂,連著幾步棋下的有些飄忽不定。再加上那些歌伎吹拉彈唱,鶯聲燕語,陸子逸腦子裡的棋圖也記的模模糊糊。

  “子逸,這兒有我的子兒,你不能下這兒。”王元所道。

  “哦。”陸子逸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慌了,原本腦子裡的棋圖,現如今卻亂了套,黑子和白子全都纏在了一起。

  原來,王元所不想讓陸子逸入宮奉事,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緣由。平著下棋,王元所、杜芝舫和趙延華誰都下不過陸子逸,就連三人同時下,也只有輸的份。王元所知道,怎麽贏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因此他便想了這招,和陸子逸下棋。若能贏,在場的歌伎都可以作證,至於陸子逸,恐怕他的聲名會一落千丈。

  趙延華見陸子逸開始面露難色,不禁笑道:“怎麽了子逸?想不起來了?”

  杜芝舫卻佯裝嗔怪道:“你別擾他,方才就是那個走錯門的女子擾了子逸,讓他心神不寧的。”杜芝舫看出來了,陸子逸是因為那名女子而開始下錯棋的。

  陸子逸雖然厭惡這三人,卻依然毫無慍色,然而他心裡卻七上八下的,他不能在這個陰溝裡翻船,然而鼓樂之聲愈發惹人心煩,他實在想不起來那些棋了。

  砰地一聲,門又忽然開了,然而這次是被人一腳踹開的。那幾名彈唱的女子嚇得放下樂器躲到了簾子後面,並小聲議論來的是哪路閻王。

  踢門而入的是徐靈化,他眼風向王元所那邊一掃,王元所三人便立刻低頭噤聲。

  “子逸。”徐靈化的聲音如鍾磬,“你坐到他們那,

把三盤棋下完。”  徐靈化說完,自己坐在圈椅上,開始喝起茶來。幾名歌伎見徐靈化濃眉炬目,滿身江湖氣,也嚇得蔫麽靜兒地抱著家夥走出了房間。

  一炷香未到,陸子逸起身道:“下完了。”

  雖然先前有幾處下錯,然而陸子逸後來發力,中盤便大勝。中盤勝是指棋未結束而勝出,這樣的結果一般只會在實力相差懸殊時,才會發生。

  似乎是意料之中,徐靈化連盤面也沒看,隻道:“子逸,你先坐車回去吧。今日早睡,明天隨我一起入宮奉事。”

  陸子逸向徐靈化施了一禮,又向王元所等人頷首示意,便打了簾子走了。

  “敗德的東西!”

  陸子逸出門才沒幾步,便聽見屋裡徐靈化喝斥的聲音。然而他的心裡卻有幾分擔心,徐靈化雖然與三人同一派別,然而若恩怨積深,同派反目又何嘗沒有可能呢。

  才出了門,忽然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叫住了他。

  “公子留步。”嫻兒小跑地來到了陸子逸的面前,雙手遞給了他一封紙箋,“師傅讓我來交給您。”

  陸子逸一向喜歡孩子,蹲下接過紙箋,溫和問道:“你師傅是誰?”

  “我師傅叫雪妍,是碧梧館最美的女子。”嫻兒口無遮攔道。

  “你叫什麽名字?”

  “嫻兒。”

  “唔。”陸子逸搖了搖頭,“嫻嬌弄春微透,鬟翠雙垂。柔媚有余,靈性不足,太過呆板了些。”他微微沉思,複又道,“‘悠’字更適合你。”

  嫻兒微微一怔,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夜風習習,門口賣冰飲的老者在叫賣,綿遠悠長。

  “好熱啊。”陸子逸笑呵呵地說,“走,去買些冰飲吧。”

  陸子逸友好地伸出一隻手,嫻兒愣了愣,猶豫地將自己的小手搭在陸子逸的手心。陸子逸就這麽拉著嫻兒往路的對面走,微風拉扯著陸子逸的衣袂如同飛雪,而嫻兒月白色的衣裙則如同風雪中盈然而放的玉簪花。

  “喜歡吃什麽味道的?”

  嫻兒猶豫了一會兒,答:“櫻桃的。”

  “老人家,來兩份櫻桃冰。”陸子逸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到老者的錢盒子裡。

  老者麻利地將冰鏟進扎尖兒的紙卷中,又向上面澆了兩杓櫻桃汁。嫻兒踮著腳尖拿著兩支櫻桃冰,她雖在碧梧館這樣的地方生活,卻很少吃這種路邊的飲食。

  “對了。”陸子逸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再來一支梅子的。”

  嫻兒一頭霧水地問:“公子愛吃酸的麽?”

  陸子逸接過梅子冰,蹲下身,笑著從嫻兒的手中拿過一支櫻桃冰,並把梅子冰塞到了她空著的手裡:“我和嫻兒一樣,愛吃櫻桃的。這份梅子的,拿給你師傅吧。”說完陸子逸起身正要走,卻又被嫻兒叫住。

  “公子還會來麽?”嫻兒一臉稚氣地問,“我想聽公子彈古琴。”

  陸子逸微怔,複又笑道:“古琴麽?我不會彈啊。”

  嫻兒的原本的笑容忽然僵住,遂蹙眉道:“公子為什麽要騙嫻兒?嫻兒討厭公子!”說完,她將手中的兩份冰往地上一擲,哭著跑回了碧梧館。

  陸子逸在原地怔了許久,複而苦笑,他本不想騙她。

  *********

  一連過了幾日,天氣也越來越熱了,魏長卿和弈兒一直在京城內向流民打探災情的信息,希望能從他們嘴裡得知一些有用的東西。糧食的確是被劫了,然而被誰劫的,從流民的嘴裡卻得不到一個準信兒。 有人說是被山賊劫走,有人說是官員私扣,各執一詞。

  魏長卿本想從沈大人那得到一些消息,然而沈一貫卻隻管撥糧籌糧,並不管徹查劫糧之事。沈渃清給他提了個醒兒,然而似乎她也不知道具體的事兒,魏長卿隻好自尋門路。這種事情問流民其實也並無助益,畢竟是官府的事情。進度似乎在這裡卡住了。

  陸子逸入宮奉事,魏長卿本想向他打探一些消息,但是卻得到了如下的回答。

  “這個麽,我也不大清楚。”陸子逸依舊嬉皮笑臉道,“這幾日陪福王下完棋後,就一直在禦花園裡逛啊。對了,宮裡有道新菜點,鴿子玻璃糕,味道極好。”

  魏長卿聽完也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果然陸子逸在這些方面不是一般的不靠譜兒。下棋自然是沒的說,在吃上,陸子逸似乎格外的執著,尤其是甜食方面。

  直到有一天,魏長卿實在是找不到頭緒,向李焯說起此事。

  李焯聽完忽然笑了起來,道:“誰讓你偏要繞遠路,你直接找我,不就好了。王子騰原來侍奉的楊漣楊大人,現在沒人陪他下棋了。如今他正管著永平劫糧的事情,我把你薦給他,你平日可以向他打探嘛。”

  “可是,沈大人的齊楚浙黨,和楊大人的東林黨十分不和啊。”

  李焯擺了擺手:“你怎麽自己糊塗了。你姨夫可是顧憲成啊,而且你不過是在沈大人家教棋而已,他沒有理由懷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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